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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介休 地方的事难 ...


  •   苏定方端坐在军帐中,身后钉着的是一张宽大的牛皮纸地图,手里是狄仁杰差杜铣送来的信。杜铣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苏定方了。这个老将一直自请镇守边关,不怎么进京,所以杜铣也就刚入金吾卫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十年过去了,杜铣如今只觉得同样是老将,李勣给人的感觉是圆融宽厚,而苏定方则是越发得锋芒毕露。待苏定方皱着眉头看完狄仁杰的信,他举着信抬头问杜铣:“狄怀英认为自己接下去要有麻烦?”

      杜铣心中想自己并没有看过信,但既然狄仁杰让自己连夜把信送到北都大营肯定是有原因的。杜铣本想添油加醋地讲个故事,但苏定方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得说实话:“……回节帅,我没有看过狄公的信。但是就昨日下午狄公在街上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是发现了汾州有什么不对劲。”

      苏定方两眼紧盯着杜铣,杜铣固然觉得鹰视狼顾用来形容苏定方并不妥当,不过现下苏定方这个眼神也只有鹰视能形容自己的感受了。苏定方倒是很干脆地起身把信交给杜铣:“你看吧。看完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杜铣紧张地展开书信凑近了灯光看了起来,原来是狄仁杰说自己在刺史府遇到张光辅有意刁难,示意要加急赈灾,且事后发现仅有隰城令在岗,而隰城县丞擅离职守,接下去恐生变故。这时杜铣耳旁又响起了苏定方的声音:“事关河东道军需大事,你最好说清楚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

      杜铣看完信抬头,看到苏定方已经举着另一盏灯在查看身后的牛皮地图,另一只手则点在了通往云州、朔州和代州的粮道上。苏定方似乎脑门后也长了双眼睛:“看完了吧?我说明白一些,除了信上提到的,他在刺史府遇到了什么刁难,县丞又擅离职守做了什么?”

      杜铣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狄公是独自去的刺史府,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就后来隰城令作为而言,狄公点明隰城县政令不明,应当是两相结合来看得出的县丞擅离职守另有差遣……”

      苏定方没看杜铣,也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在军帐里来回踱了两趟,忽然站定又对着杜铣开口:“我从信上能看出的就是张光辅打算把汾州赈灾的底账全部加急报上去。”

      杜铣恍然大悟:“难怪先前我们在城南遇到的里正就想按照第一次统计的结果派发物资,想来也是上头的意思。”

      苏定方冷笑道:“张光辅这个人我和他其实并不熟络,除了剿匪和军需粮草我几乎和他没什么交集。地动之前他一向没什么动作,但这地动后粮没发完、路没修完,他报什么?报一个‘已经办妥’的假象?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把我河东军需当什么了?”

      杜铣此刻既拿不准苏定方的想法,更不清楚张光辅所作为何,又想着替狄仁杰说上几句,只能犹豫道:“……这件事应当还是得两看。张光辅这一招釜底抽薪看起来是想让狄公获巡察不力之罪。地动赈灾不能出错,然而加急统计上报的后续之乱更甚于地动——这下官也是亲眼所见的。”

      “看起来是了。”苏定方眉头拧了拧,“这个时候,这种时局……狄怀英这信虽然没明说,但是换谁都看得出来张光辅背后有人吧。更别提‘加急’二字一出来,哪有赈灾的账越急越密的?别的我或许不懂,但我经历过行军打仗,这种紧急时候的账越急越密,底下的物资就越多窟窿。如果朝廷以为汾州赈济可以调配得过来,那么以后狄怀英再向朝廷申请赈济,那便是狄怀英的错了。”

      通过苏定方的解读,先前脑子里笼罩着一团雾的杜铣如今也终于搞清楚狄仁杰先前焦急何来了。他对着苏定方就行了一个军人之礼:“望节帅能伸出援手!”

      苏定方打量了他一阵,又向外看了一眼,少顷开口低声问道:“你应当是司空的人吧?”

      杜铣点了点头,李勣先前给苏定方去信的事自己是知道的。

      苏定方接着道:“司空先前给我的指令是‘因汾州地动导致军粮损失的部分可据实调拨’。可现在狄怀英这一封信来,就不光是军粮两个字能框住的了。朝廷现在什么样了我没兴趣,但是我猜,我要是参与汾州一事应当就会得罪张光辅背后那个人了吧?”

      杜铣抿了抿嘴,咬咬牙还是问到:“那司空那儿……”

      “虽然司空先前没明说,不过这个结果也不算出乎我的意料。”苏定方反而低低笑出了声,“不过你放心,我更不可能傻到得罪司空。我要先说好了——狄怀英或许自己也会想到,接下去张光辅可能会狗急跳墙。军粮要走汾州的仓、汾州的路、汾州的人。张光辅把账一封,仓就可能被挪空,路就可能被卡死,人会被调走。到时候我的粮也运不进去,接下去如何得靠狄怀英自己先掂量好了。”

      杜铣确实没想到后果能有如此严重,有如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那节帅没考虑过直接派兵吗?”

      这下轮到苏定方沉吟了:“……这话说出口会显得我像个瞻前顾后怕麻烦的人,但行军讲求一个谋定而后动,直接派兵的后果可要严重得多了。”

      杜铣沉默了,他知道苏定方说的是实话。

      苏定方接着抚慰似地说道:“所以我现在只能说,狄怀英要多少粮,我给多少;他要多少时日,我就等多久。至于司空那里,我会去说,但是我相信像狄怀英这样的聪明人也会自己想办法告诉他。毕竟如果汾州乱了,边境几个州的军粮也很难稳住了。你回去告诉狄怀英,我苏定方不在乎长安那些弯绕,但是我知道当务之急是别管张光辅打算报多快,汾州的事该做还是得做成。做成了,朝廷看到的是实绩,不是急报;做不成,那是张光辅的刀太快,不是他的错。我不可能逆了英国公的嘱托,更不会置时局不顾的!让他放心接着巡察吧,我准备好会派人通知他的。”

      这边杜铣得了苏定方的回信紧赶慢赶回隰城,另一方面狄仁杰则带着另一个侍卫出了隰城连夜去了介休。这个侍卫并非金吾卫,而是李泰先前配给狄仁杰的高手之一,是杨景的远房族弟,叫杨凌。由于一路紧赶慢赶并没有话,到了介休的义棠驿后杨凌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不解问了狄仁杰:“狄公,杜队长要是回来没见到您可如何是好?”

      狄仁杰叹口气:“杜铣此行是为了获得苏定方的承诺,其他在隰城的事他回去后按部就班即可。但是微服私访不能停下,我们在隰城已经让大家熟悉我们了,只有离隰城远一些才能获得比较准确的消息。”

      杨凌依旧不解:“那为何又是介休呢?”

      狄仁杰不厌其烦地解释道:“介休是太原道的重要节点,不但商旅往来发达,行军粮草被服转运也几乎是必经之路。要想获得一手的准确消息自然得来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更兼介休是汾河南段的分段通航起点,汾河能走百石大船,但是到了介休拥有雀鼠谷这种地势险峻水流湍急的天然河运断点,往来船只都必须在这里卸货或者换成五十石的小船,正是观察走访的好时机。”

      杨凌这下明白了,对狄仁杰的学识和安排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路东来,狄公的机敏属下也是看在眼里的,真乃神人是也……”

      狄仁杰摆了摆手:“这也都是我应该知道的。巡察是一件需要很强观察力和行动力的事,朝廷把这份重担交给了我,我就必须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方能下无愧平民百姓,上无愧浩荡天恩。哎,就是有劳你们随着我奔波绕行了。”

      杨凌没再多说,只是眼中的闪光溢满对狄仁杰的赞许与钦慕。义棠驿就在鼠雀谷不远处,码头驿站比邻而居,看着还有原本是摊位的搭棚,看着原本就是一处熙熙攘攘分外热闹的去处。可惜地动一来,人流减少了大半,只有看着像地动来时还没搬运完的物资摆放在仓房里,现在还有一些当地的脚夫在稀稀拉拉地运着。狄仁杰把马先寄存进驿站,自己却出了驿站径直走向了驿站旁的一处茶摊,杨凌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狄仁杰要了一碗茶,叮嘱茶博士要加点咸盐。茶博士点评道:“没想到这位小哥看起来年纪不大,您却是走街串巷的经年了吧!知道茶里要加盐。”

      狄仁杰笑道:“可不么,在外这么久,不来点加了盐的茶就没滋味了!”

      杨凌心中暗自佩服,狄仁杰这到哪儿唱哪儿山歌的本事确实炉火纯青。

      茶摊上没有其他人,只有斜对面一桌坐着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的老头,约莫六七十岁,正掰着一块又硬又干、表面甚至起了裂纹的蒸饼往嘴里送。但是很明显他牙口并不好,嚼得很慢。

      茶博士倒完茶走了,老头这时抬起头朝狄仁杰的方向斜睨了一眼。狄仁杰举起茶碗对他笑着点了点头。老头又把视线收了回去,但是嘴巴没有停:“面生。外地来的?”

      “太原来的,做点小买卖。”狄仁杰又吩咐来茶博士,“老人家,我请您一碗。”

      不多时茶博士又端来一碗茶,狄仁杰示意他放到老头面前,自己也端着茶碗坐到一桌。老头看狄仁杰穿着棉布皂衣,腰上还别着个褡裢,随从也是一般装扮,倒也不打眼。他依旧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你这时候来汾州,不是时候啊。”

      “怎么讲?”

      “你太原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地动这事儿?死人不少,还做啥子生意呢?”老头继续掰着饼,头也不抬。

      狄仁杰有些动容,轻声问老头:“我只是来采买的,不影响……那老翁您家还好么?”

      “原先还有个老婆子,”老头依旧低着头,但是掰饼的手却停了下来。“……地动砸死了。”说罢才把已经掰好的饼继续往嘴里送。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那官府的抚恤给了吧?”

      老头点点头:“给了。给了三匹绢布,我这种年过六旬的家里死了人多给一口棺材。”

      狄仁杰的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听着倒是还挺好。”

      老头听了有些没好气地看了狄仁杰一眼:“你一个人外乡人懂什么,好在哪里呀?”

      狄仁杰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这赈灾物资下发挺快的,这不是好事么?也没克扣大家的。”

      老头子冷哼一声:“也是,你是外来做生意的,倒是挺符合上面的意思的。”

      狄仁杰一挑眉:“上面的意思?”

      “前几日上面说了,赈灾已经办完了呗。里正都开始分发荞麦和晚黍的种子让大家再去播种一波呢。那按上面先前的话说不就是‘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碍事’么。”老头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无奈。“你这小伙子揣摩官府的意思倒是挺灵光的。”

      “不灵光咋做生意呢。”狄仁杰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故意反问道,“那赈灾速度快不是好事么?”

      “好事么?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快不行呢。”老头把饼泡进茶里,等软了再捞上来放进嘴里咂摸着。“有些派发绢匹的赈灾名册上好些是死人的名字那也照领不误呢。这不快能行吗?”

      狄仁杰耳朵一竖,往四周望了望,声音放轻:“您是说吃空饷?”

      老头子终于把手放了下来,似乎来了点精神,凑近了些对狄仁杰说道:“地动死了不少人,有的是一家子全没了。绝户,你知道吧?没儿没女,没亲没故,死了就死了。可你猜怎么着?赈灾的名单上,那些绝户的名字还在。不但还在,后头还画了押——按了手印。”

      狄仁杰问:“死人怎么按手印?”

      老头开始端起碗喝剩余的茶汤,喝完了放下碗才继续说:“死人不会,活人会呗。里正挨家挨户把名册翻一遍,有的绝户了绢匹还照发。至于发到谁手里那就不好说了。可能是上头的人打了招呼,说是‘某家有亲戚在外地,托人代领’。代领?绝户还有亲戚?那亲戚早干嘛去了?唉,要不是我家还有我这么个活口,我的那份儿应该也有人代领了罢。”

      狄仁杰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我听说长安来的巡察使来了,县里村里的还敢这么和朝廷对这干?”

      “所以不得快么。”老头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巡察使能巡查州县看名册,那名册都好好的有手印有经办手续的呢。我隔壁老刘家都被压死了,但是我瞅着名册,他家就挨着我家的居然也能好好地记个‘代’。巡察使来了看这名册手续都是完整的,他还能每家每户访一遍不成?京城里的官老爷们无非就是喜欢看下面办好了嘛。你报‘还在赈’,他就问‘还要多久?还要多少银子?’你报‘办完了’,他就点头,这事就过去了。至于底下到底办没办完——那是底下的事。再说我们这边这事儿吧,底下也有得说道的,你看这不赈完了吗。”

      听到这儿,狄仁杰和杨凌对视了一眼,狄仁杰抿了抿嘴,只是点头。

      这时杨凌像是无意地开口:“老人家,按您这么说,那其实发现冒领的应该不少吧?大家都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

      “没办法啊,我们活人还要吃饭的。”老头把蒸饼吃完了,抖搂着手靠在桌上:“马上就入秋了,再不临时种点庄稼补救一下或者赶紧找个可以以工代赈的地方,难不成真去向官府借粮啊。要是明年粮还不起田被收走了怎么办?”

      狄仁杰给杨凌使了个眼色,杨凌得了命令,继续道:“不是说给复两年吗?哪敢明年就催着你们还的?”

      “两年?”老头声量大了,“什么两年?你们太原是这么说的?嘿哟,真不愧是北都呐。前几日里正到处喊的是一年啊。所以你看很多年轻人才都去找以工代赈的地儿了,这里搬运的脚夫都少了很多。反正还能修修水磨水碾也算有用吧。只要官府不逼我们补齐赋税我们就继续种地工赈,赶紧能种出粮食先凑齐接下来的赋税,还一些、工赈一些、那还剩一些,高低有口粥喝。总不可能明天县令又让里正突然喊个给复就半年吧。”

      狄仁杰道:“那确实还不敢。”

      老头说到这儿有些高兴:“这么看来其实长安来的官儿也有好处,对吧。硬逼着刺史和县令要把赈灾赈完了。哪怕是走过场那刺史和县令也要陪着走完吧。先前我还怕那些官儿把活人的物资也扣一半,现在好歹活人的是全到手了。”

      狄仁杰心中一动:“您怎么知道是那个巡察使逼的?”

      “看不见我还不会猜么。”老汉理直气壮,“你想啊,张光辅张刺史还有县令把赈灾报成‘已毕’,拍拍屁股走了。要是没人顶着,谁还会给我们拨物资?那个巡察使一来,物资就跟着来了——这还用想?”

      狄仁杰和杨凌听着老头的瞎琢磨又都有些忍俊不禁,老头却又补充了一句:“所以这巡察使还是得在的好,高低他在,我们活人还能拿到物资。张刺史也得怵他几分。他要是走了,谁给我们做主啊。这么看吧,皇上倒是希望赈灾物资是能下发的,但是张刺史和县令不,也不知道是奉了谁的命令哦。”

      狄仁杰就看着老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讲,居然还歪打正着了一部分,又唤茶博士给上了一碗茶:“老人家,您悠着点儿。”

      老头反而不乐意了:“咋了,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狄仁杰笑着摆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外乡人真不知道汾州这些门道。”

      老头现在已经毫不客气地端起茶就牛饮:“我看你们俩外乡人就是不信。我们小老百姓朝廷大事什么的虽不清楚,但是地方官什么的我们心中也有谱,门清着呢。别的不说吧,谁家的账,经得住这么急着结?急着结账的,都不是做买卖的……是做账的。”

      狄仁杰竖起大拇指:“您老高见。那劳驾问问本地工赈的地方在哪里呢?”

      老头方才还松弛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了:“你真是做生意的?问这做什么?”

      狄仁杰:“现在渡口都没脚夫了,我不得去工赈那儿高价请几个来?不然我的货卡在渡口没人搬啦。”

      老头兀自不肯全信,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挠了挠头。倒是一旁煮茶的茶博士插嘴了:“唉呀吴老汉,这有啥不能说的。”说着给狄仁杰和杨凌指了指半山突出的一座塔,“二位客官看到那座塔了吧,那是银锭山弘济寺的塔,进鼠雀谷的人们都当指路标用的。到达寺庙沿着一路往山后去,有很多的水碾水磨。地动过了以后坏了不少,官府便征集了不少青壮年去工赈了。”

      狄仁杰谢过茶博士,多给了一倍的茶钱,带着杨凌便往银锭山上去了。

      等到二人爬到山麓,天已大亮,太阳照在被震得七扭八歪的灌溉渠上,一眼望去这条灌溉渠上有三处水碾水磨都塌了。引水渠并着水碾水磨,几处工地都是叮叮当当攒动的人头。狄仁杰粗略估计了一下人数,约莫是八九十人。河边有个棚子,有个监工模样的人时而进时而出,狄仁杰打定主意,让杨凌跟着他见机行事。

      马六作为一村村正,这几天过得那叫一个苦。地动震塌了汾河上游的几条灌溉渠,也毁了几处官营的水碾水磨,渠还没通磨还没转,隰城那儿昨日又传来消息说是州府急着报赈灾已毕。马村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说的是新来的巡察使大人给张刺史下令,急着要看到新渠新磨,不能出错。

      可这渠哪有说通就通的呀?本来已经修了一部分,前几日第二次地动把先前的成果震了个归零。马六刚才统计了人数,确认了石料和木料数量,现在才方才坐下喝了一口水——一看居然被自己属下的所由换成了凉茶汤,旁边还摆了一盘糕点。马六本就黑的脸现在更黑了,险些一口茶汤喷了出来:“是谁让你把水换了的?还有这糕点是这么回事?”

      所由讨好地凑上来:“小的刚才回去了一趟,夫人刚才说是蒸了糕点还准备了凉茶汤,让您解解暑的。”

      马六只觉得自己一阵晕眩:“当着这么多工赈灾民让我吃糕点?你不如把我蒸了。”

      所由指了指棚子:“要不……进去吃?”

      马六不耐烦地摆摆手:“吃不下,你这么敢吃你拿去吃……①哦对了,今天该来的一百五十人,实到九十多。剩下的哪儿去了?”

      所由撇了撇嘴:“老样子呗……”

      马六顿时一肚子气又撒不出来,气急但小声地向所由确认:“又被周家借走了?”

      所由支支吾吾道:“……可是人家有县丞批的条子,还说什么民间磨坊亦系民生,修复也属赈灾。那小的也只能任由他们点走啊。”

      马六顿时泄气了,朝着所由一伸手:“算了,工单给我签。”所由把单子交给马六,马六瞪着眼把单子细细看了一遍:“……等一下,昨天走的那些人工时报的什么?”

      所由压低声音道:“报的是绵山运石料。”

      “绵山?”马六气极反笑,“绵山那边石料场早停了,运什么石料?这账做不平,将来巡察使他老人家一查就露馅。”

      这下轮到所由苦着脸了:“那也没办法啊。张刺史这里不让停工,还得加急,这边人不够只能账面上挪。要不村正您给县丞说说别让周家裴家再借人了?”

      马六瞪了他一眼:“我说?我在县丞面前有面子还是在刺史面前有面子?张刺史先前特地说了,那些磨坊也是地方上的产业,坏了不修,百姓拿什么磨面?这话你能驳回去?”

      所由这下闭嘴了。

      马六咬咬牙想了一会儿,又招着所由凑近咬耳朵:“你去把今天走的那些人名字记下来,干啥去了,谁借的都记清楚。另外工账上绵山运石料给我改成清理渠底淤泥——反正渠也是要清的,查起来也好说。”

      所由点点头,停了停又问:“那明天那些人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马六双眼一闭,心底有那么一刹那想着干脆巡察使狄仁杰从天而降来介休给自己一个痛快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天这窟窿补上。”

      马六刚顾上自己擦擦汗,又一个所由来报:“村正!渠东头来了两个人,说是要借几个短工。”

      “又借?”马六不由地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道,“再借到时候都他娘没水喝!”不过马六还是接着问道:“哪家的?”

      “没报家门,就说是个商人,贩瓷器的,船在码头卸货,缺人手。”

      马六哼了一声:“贩瓷器的?上次那个姓王的不也说来借人,结果借去修他自家的水碾。你让他走,就说渠上的人不往外借。”

      所由一缩脖子:“……可是这两人已经走到渠边了,正跟几个灾民说话呢。”

      马六猛地坐起来:“谁让他们到渠边来的?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说着起身就往渠东头走,远远就看到两个皂衣商人打扮的人站在渠边正和几个民工说着话,一个身形胖一些,一个瘦一些。

      马六寻思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大户的家仆,但还是先堆起笑脸施了一礼:“二位掌柜,渠上正在赶工,这些人都是有差事的,怕是没有办法借给你们。”

      狄仁杰转过头看到马六,也换上笑脸:“您就是这儿的管事吧?”

      马六道:“在下马六,是这儿的村正。”

      狄仁杰点点头回以一礼:“见过马村正。在下姓怀,从太原来,贩些瓷器。船在码头卸货,缺几个人手,就一天。工钱好说,每人三十文,管三顿饭。”

      马六心里一动——这人出手大方,三十文一天,比工赈的口粮值钱多了。他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这哪是什么贩瓷器的,多半又是哪个家中有磨坊的大户派来的人,打着商人的幌子,来渠上挖人。这阵子私人磨坊那边修水碾水磨,也缺人手缺得紧,隔三差五就来借,他见得多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这位掌柜,你实话跟我说,是哪家让你来的?是东头的张家,还是西头的王家?”

      狄仁杰愣了一下:“什么张家王家?我就是自己雇人卸货。”

      马六摆摆手,一副“我都懂”的表情:“行了行了,你我心里都有数。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不是我不借,是这几天借的人太多了。上回王家借走二十个,说好第二天还,结果三天都没回来,害我这边进度落了一大截,上头差点拿我问罪。得亏第二天就又地动了,老天有眼……你要是王家的人,你回去跟你们东家说,这个人情我不能再卖了。”

      狄仁杰没想到还能有收获,顺着他的话问:“王家借人修什么?”

      马六脱口而出:“当然是修水碾啊。地动把他们的碾房震塌了,急着修好赶今年的麦子。可那是他们自家的买卖,凭什么从工赈这边借人?领的是朝廷的粮,干的是私人的活。我一个小小村正,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说完,看着狄仁杰脸上感兴趣的神情,暗觉不对劲——这人的表情不像在听借人的事,倒像是在探听一桩案子。联想到昨天隰城刚来的命令,他心中一紧,连忙往回找补:“不过……王家也是帮朝廷做事,他们的水碾修好了,百姓磨面也方便。都是为公,为公。”

      狄仁杰也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没再接话,而是转而问道:“那如果我想要借几个人,该找谁批?”

      马六斟酌了一会儿,估摸着京城来的怎么都不可能这么快,而且眼前的两个人又太年轻。但是他的警觉心已起,只能语焉不详地打着马虎眼:“你要是有渠道,就自个儿去县衙打听去。上头有条子我就放人。合情合理,对吧?”

      狄仁杰通情达理地点点头,正在这时,方才的所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村正,不……不好了,有两个灾民累倒下了!”

      马六正愁没有脱身的借口呢,听到这话又无奈但又长出一口气,对着狄仁杰和杨凌二人说了一句:“二位掌柜失陪,我手头有事先走了!”说罢扭头就跑。

      ①引用自大明王朝1566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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