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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凭的恨意 同病相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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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当林见深看到房门口的郁安时,残余的困倦瞬间惊走。
她瞪着睡在地板上的身影,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后,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郁安?”
“姐姐。”郁安幽幽转醒,埋在枕头里的头翻过来,对上林见深的眼睛。
又是这双没有情绪的黑眸。林见深觉得自己被鬼给缠上了,很难说郁安是不是鬼本身。
林见深移开眼,对于弟弟因为姐姐拒绝陪伴而在门外睡了一晚这件事,她并不觉得愧疚,反而觉得新奇。
新奇于郁安居然坚定地选择了她,而不是去找林雾或者干脆就独处。
也对,林雾对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因为这份新奇,亦或是她发现郁安并没有获得太多的爱,林见深心情不错,回房间给他拿了个毯子盖在他身上,还嘱咐道:“下次睡地板,记得带被子。”
郁安起身,裹着毯子认真点头。
早饭是保姆过来烧的,自从郁安生活能自理,林雾就不再单独给他配保姆,别墅里就剩烧饭的阿姨,郁安平时上课全靠司机接送。
林见深并不觉得有什么,她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她理所当然的认为郁安也该如此。
林雾吃过早饭就去了公司,除了在饭前吃了一大把药,林见深丝毫看不出来林雾是个病入膏肓的病患。
他是真的不在意他的身体,甚至大有早点把自己作死的意思。
这对林见深来说有点不利,若她要接手公司,最好等大学毕业之后,只是林雾能活那么久吗?
事实证明,林雾还挺耐活,就算他这么糟践自己,居然还苟且偷生的几年。
这几年,林见深一边读大学,一边熟悉公司的业务,令她没想到的是,安信金融公司没有倒闭迹象,相反,它颇有几分蒸蒸日上的感觉。
林雾人品烂,但却有几分手段,在他的管理下公司收益不错,人才也不少,在业内小有名气。
只不过他生病的消息瞒不住,加上林雾有让林见深接手业务的意思,公司上下有些浮躁。
要知道,林见深只是个尚未毕业的大学生,突然被安排在公司,而且林雾还亲自教导,加上林雾每况愈下的身体,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见深有能力,但她太年轻,难以服众,林雾也分不出心神稳定人心,安信金融能否稳定交接权力还尚未可知。
也因此,林见深本人忙得脚不沾地。
她学校公司来回跑,学业业绩两手抓,幸好她的大学就在本地,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大学最期待的就是放假,不是因为可以玩,而是因为有更多自由的时间去公司。
林见深的努力是有回报的,公司有不少人认可了她,林雾默认她成为接班人,她的课业也以不错地成绩完成。
她曾经问过林雾,如果她没有能力接管公司会怎样,林雾没什么犹豫地说:“换个人。”
看不出来,他居然是个事业狂,公司让给外人也好,给林见深这个不熟的女儿也罢,公司的发展才是第一位。
林雾宁愿燃尽他最后的生命,也要为公司续上前程。
林见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执念,不过反正她对林雾没有感情,只要对她有利,哪怕林雾明天就吐血而亡,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把人送到火葬场,然后端着骨灰上位。
当然,别死在公司,影响太不好了,也太不吉利,如果林雾能恰到好处的死掉,看在他把公司交给她的份上,林见深愿意给他办个葬礼。
大四毕业,林见深正式进入公司管理层,与此同时,林雾终于撑不住,一口鲜血洒在办公桌上,被送进了医院。
病床边,林见深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林雾,他如此的脆弱,如此的憔悴,像一张惨白的纸张,薄薄的要与病床融为一体。
谁成想呢,曾几何时,这个男人是她年幼时的期待。
林见深记忆很好,她记得很小很小时,她是期待父母之爱的。
这是每个孩子都会期待的东西,但血缘只承诺名分,不承诺爱,这是世上最不公平之事。
曾几何时,年幼的她就像郁安一样,会守在房门口祈求父母的安慰和陪伴,她去找父亲林雾,林雾将她拒之门外,她去找母亲安鸢,安鸢总是夜不归宿。
再后来,她习惯了黑暗和孤独 ,习惯了暴雨和闪电,却习惯不了别的父母宠爱孩子的温馨画面。
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因为光会让它再也无法接受阴沟,小小的林见深见不得别人的幸福,因为如果别人的幸福让她不想回家,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她学会了忽视幸福,学会了舍弃期待,学会了封闭自我,也学会了独立和坚强。
她不再去敲父母的门,她选择关紧自己的房门,所以当母亲去世时,她没有掉眼泪,她静静地站在遗体旁,听着别人感慨早逝的生命,林见深想,安鸢没有经历和她一样的痛苦就死去,确实值得悲伤。
而当她站在林雾的床边,见证了他因为病痛而生不如死的模样,她又想,林雾的痛苦偿还不了他的罪孽,依旧是件遗憾。
林见深得到的爱和幸福太少,以至于她用亲人的痛苦去补偿的时候,发现深壑难填。
是因为他们不够痛苦所以她才得不到满足吗?林见深疑惑不解。
她偏头望去,正好对上郁安同样空茫的双眼。
那是她最后一个亲人。
你也痛苦好不好?林见深看着年幼的郁安想,痛苦到我觉得幸福。
来看林雾的郁安不知道林见深在想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他还太矮,躺着的林雾于他而言还是沉重且压抑的。
这是他的父亲,尽管郁安这么叫他的时候他很少回应,但那些保姆是这么告诉他的,林雾是他的父亲。
真奇怪,郁安想,父亲的定义不是由亲人告知的,而是由保姆告知的。
是的,哪怕是他早亡的母亲,也从未让他喊过林雾“爸爸”。
也许他没有爸爸,郁安无数次这么想过,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只是接管者,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陌生人。
郁安又抬头看林见深,这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
这世上没有人将她定义为“姐姐”,父亲忽视她,母亲无视她,保姆躲避她,她像家里的隐形人,可不知为何她在郁安的记忆里如此深刻。
在母亲死的那一晚,郁安第一次和她相处,当他和她对视的那一刻,郁安就觉得那是姐姐,没有人告诉他,他下意识的就这么认为。
很久很久以后,郁安想明白了,小小的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固执的想靠近林见深,想和她有联系,而血缘是最不可分割的纽带。
因为这个世上,林见深是第一个看到他的人。
“姐姐,爸爸是要死了吗?”郁安问。
“对啊,不久之后你就是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了。”林见深平静地回答。
“如果有姐姐的话,我就不可怜。”郁安道。
不,你会更可怜。林见深想。
……
在林见深24岁,郁安10岁那年,林雾死了。
那天天气很不错,林见深牵着郁安参加葬礼,很成功的,林见深将葬礼办成交际会。
郁安看着姐姐和各路人交流畅谈,她自信又得体,用表面的悲伤掩盖内里的锋芒。
郁安只是站在她旁边,明明什么话都不说,很多人就会顺带把目光投向他,或安慰,或感慨,或同情,哪怕只是片刻,这些目光和情绪全都属于他一人,这是林见深带给他的。
郁安站在大人的丛林中,他靠近姐姐,头一次感受到了“存在感”。
因为有林见深在,他的存在也被注意到了。
郁安下意识地往林见深身旁靠。
注意到郁安的动作,林见深低头瞥了他一眼,看见郁安她就想起林雾死前的场景。
消瘦又憔悴的林雾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呼吸机是他续命的机器,也是他痛苦的来源。
林雾的胸膛无力地起伏着,曾经俊朗的面庞如今只有扭曲和丑陋,人到这个地步,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林见深用最好的医疗器械吊着他的命,她要延长他的痛苦,她要让他求死不能。
可这一切终究是有限的,林雾还是走到生命的尽头。
林见深和郁安站在床边,美曰其名送他一程。
二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的可怕。
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林雾拼尽全力侧过头,睁开双眼,他看向郁安,那眼神震的郁安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他眼中射出垂死挣扎的精光,就像溺水之人看到浮木,爆发出顽强的生命力。
林雾胸膛剧烈起伏,嗓子冒出诡异的声响,好似即将喷发的火山,浓烈的岩浆堵在火山口,压抑而爆裂。
终于,他拼尽全力吐出一个字,他说:“郁……”
这个音节太沉太哑,但林见深还是一下分辨出来,她拳头瞬间握紧,一种冲上去拔掉氧气管的冲动顶上大脑!
可没等林见深有所行动,林雾眼中的光采瞬间消失,油尽灯枯,生命的光随同心电图的那一道直线刹那消散。
徒留眼角热泪滑下,见证刚刚激烈的情绪。
林见深盯着床上没有生机的尸体,她眨了眨眼,刚刚的冲动与恼火潮退,徒留一片空茫。
林雾死了。
死的很痛苦。
死之前还念叨着郁安。
可林见深的情绪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她的心一片空洞,不知该填些什么。
郁安拉住她的衣角,林见深低头望去,撞上一双和她一样茫然的眼眸。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世上只有林见深能看到郁安,只有郁安能看到林见深。
病房里,心电图发出“滴”的警报声时如此;火葬场上人流退尽后的那一刻,也是如此。
正是,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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