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言萩辰

1、开学 九月的太阳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
　　苏晚站在开学典礼的队伍里，汗顺着后颈往下流，把T恤黏在背上。她偷偷扯了扯领口，觉得校长的致辞比军训站军姿还难熬。
　　"我赌五毛，校长还要讲半小时。"旁边林知夏压低声音说。
　　"我赌一小时。"苏晚打了个哈欠，"你看他PPT，才翻到第三页，一共十八页。"
　　林知夏翻了个白眼："你是真闲。"
　　苏晚确实闲。作为一个刚高考完疯玩了三个月的准大学生，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还没开学"的松弛感。要不是林知夏拽着她，她现在应该在宿舍吹空调刷剧。
　　校长讲到"新时代的青年"的时候，苏晚的注意力已经飘到了前排男生的后脑勺上。
　　那个男生很高。
　　苏晚一米六五，在女生里不算矮，但站在他身后，视线刚好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他穿一件纯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从后面看不到脸。
　　吸引苏晚的倒不是他的身高——虽然确实很高。
　　是他的背影。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人站得很直，肩膀线条好看，黑卫衣衬得他后颈皮肤很白。苏晚盯着他后颈那颗小痣看了三分钟，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喂，看什么呢？"林知夏用胳膊肘撞她。
　　"没什么。"苏晚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看向主席台，"校长讲到哪儿了？"
　　"……青年使命。"
　　"哦。"
　　苏晚嘴上应着，眼睛又飘过去了。
　　没办法，校长讲得实在太无聊了。她开始给这个陌生男生编故事——可能是计算机系的，因为学编程的都爱穿黑的；可能是个学霸，因为站得这么直的人一般自律；也可能是个渣男，因为长得好看的都……
　　"苏晚！"林知夏突然拽了她一把。
　　"啊？"
　　"散场了！走了！"
　　"哦——"
　　苏晚回过神来，发现队伍已经开始动了。周围的人一窝蜂地往前涌，她被人流推着走，脚下一个没站稳——
　　她踩空了台阶。
　　时间在那一瞬间好像变慢了。
　　苏晚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前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开学第一天就要摔个狗吃屎，明天就要上校园墙标题是"某新生开学典礼当众扑街"。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她撞进了一个硬硬的、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怀里。
　　苏晚愣了两秒，缓缓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一截很好看的下巴，线条利落，下颌角分明。然后是薄唇，嘴角抿着，看起来有点冷。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一双眼睛——
　　很黑，很深，像秋夜里的湖。
　　他正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人肉撞击搞懵了。
　　苏晚也懵了。
　　两人保持着她扑在他怀里、他下意识扶住她肩膀的姿势，定格了大概三秒钟。
　　周围人来人往，吵吵闹闹，苏晚却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比刚才踩空台阶的时候跳得还快。
　　"……你没事吧？"
　　他开口了。声音偏低，冷冷的，但不是不耐烦，就是单纯地没什么情绪。
　　苏晚猛地反应过来，像触电一样弹开。
　　"对对对对不起！"她九十度鞠躬，头差点磕到他下巴，"我不是故意的我踩空了我我我——"
　　她语无伦次，脸烧得能煎鸡蛋。
　　"没事。"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黑卫衣，很高，背很直，后颈有颗小痣。
　　是刚才那个男生。
　　她居然真的摔进了他怀里。
　　"苏晚你发什么呆呢？"林知夏挤过来，拍了她一下，"刚才摔着没？我就看你往前一扑——哎你脸怎么这么红？"
　　苏晚摸着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知夏。"她声音轻飘飘的，"我好像一见钟情了。"
　　林知夏："……"
　　林知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摔傻了？"
　　"我认真的！"苏晚抓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到刚才接住我的那个人了吗？穿黑卫衣的，高高的——"
　　"没注意。"林知夏翻了个白眼，"你这叫一见钟情？你这叫见色起意。人家长得好看你就一见钟情了？"
　　"不是！"苏晚反驳，然后想了想，又小声说，"……好吧也有这个原因。但主要是那种感觉你懂吗？就是——"
　　"不懂。"林知夏无情打断，"我只懂再不走食堂就没饭了。"
　　"哎呀吃饭急什么！"苏晚拽住她，"你帮我找找他呗！"
　　"找什么找，你连人叫什么哪个系的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找啊！"苏晚理直气壮，"茫茫人海，摔进他怀里，这是什么？这是缘分！"
　　林知夏看着她一脸春心荡漾的样子，叹了口气。
　　"苏晚。"
　　"啊？"
　　"你知道咱们学校多少人吗？"
　　"多少？"
　　"两万多。"林知夏说，"两万多个人里找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你觉得可能吗？"
　　苏晚想了想。
　　"可能啊。"她说，"不然怎么叫缘分呢？"
　　林知夏："……"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已经没救了。
　　事实证明，苏晚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认准了一件事的时候，执行力强得可怕。
　　当天晚上，她就把"寻找开学典礼上接住我的黑卫衣男生"这条消息发遍了学校所有的新生群、表白墙、校园论坛。
　　配文是：【找一个人，今天开学典礼散场的时候，我踩空台阶摔进了他怀里。他很高，穿黑卫衣，后颈有颗痣，身上有雪松香味。如果你看到了这条消息，或者你认识他，请联系我！！！很急！！！】
　　林知夏看着她蹲在椅子上刷手机的样子，忍不住说："你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苏晚头也不抬，"捞针还得有针，我这连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我就是要捞。"
　　"……你赢了。"
　　苏晚刷了一晚上手机，加了十几个问情况的，没一个对得上。有几个趁机来搭讪的，被她三两句打发了。
　　熄灯的时候，林知夏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下铺传来一声长叹。
　　"怎么了？"
　　"知夏。"苏晚的声音幽幽的，"你说他会不会不是咱们学校的啊？万一他是来串门的呢？万一他是老师呢？万一他毕业了呢？"
　　林知夏翻了个身："万一你明天就忘了他呢？"
　　苏晚："……"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不会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会。
　　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连他长什么样都没完全看清，只记住了一双眼睛、一颗痣、一股雪松味。
　　可她就是觉得，她还会再见到他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