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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借衣遮面牵假名,隔页停言护病声 宝玉把 ...


  •   宝玉把竹纸夹送回来时,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大约是一路走得急,杏子红的箭袖被风吹得微皱,进了碧纱橱又怕惊醒贾母,只站在帘外压低声音:“林妹妹,我同三妹妹去看过了。那些领衣签,认不出人。”

      黛玉正倚在窗下理线。她左手掌心的伤已经结痂,紫鹃仍不许她碰针,只将几缕绣线摆在案上,让她替自己挑颜色。

      “昨儿我便说,签上的名字未必是穿衣的人。”她道。

      “不止如此。”宝玉隔帘把纸夹递进来,“那种深青比甲原是各处管事妈妈当差时混穿的。祭祖、宴客,或园里临时添人,都从旧衣箱里取。有人领了转手给别人,也没人细问。”

      紫鹃接过纸夹,翻了几页,见上头有的按着指印,有的只画个圈,忍不住道:“这样的签,倒比没有还会骗人。”

      宝玉道:“三妹妹也是这么说。她已经把看衣箱的婆子叫到外头了,只等林妹妹精神好些再问。”

      “既叫来了,何必让人在外面晒着。”

      黛玉放下手里的浅碧绣线,起身时却晃了一下。紫鹃忙扶住她,皱着眉道:“姑娘才说两句话,又要管事。”

      “坐着问也是问。”

      她嘴上不肯服软,靠回迎枕时却没有推开紫鹃垫在腰后的软褥。

      探春很快带着一个婆子进来。那婆子鬓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褐布衫,鬓边全是汗,进门便跪了下去。她身后跟着周瑞家的,腕上伤处已经包好,湖色褙子外仍罩着那件深青比甲。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窄领。夜里烟火一乱,确实很难分清。

      周瑞家的先向贾母房里行礼,才对黛玉道:“太太听说姑娘为一件旧衣裳劳神,怕底下人回话不清,叫我过来瞧瞧。我们院里那晚去救火的人都在,并没有谁少了衣裳。”

      探春淡淡道:“正因衣裳不少,才要问旧衣箱。”

      周瑞家的笑了笑:“三姑娘如今理事,自然比我们细心。”

      话说得客气,眼睛却落在跪着的婆子身上。那婆子肩膀一缩,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黛玉看见了,开口问:“你怕她,还是怕我?”

      婆子忙磕头:“奴才不敢。”

      “那便说敢说的。火前可有人从你手里拿走深青比甲?”

      “没有……旧衣都在。”

      探春将一张签放到她膝前:“既都在,这张为何改过?”

      纸上的墨被水润开,原先画的圈上又压了一个指印。婆子盯着那处,嘴唇抖了几下,终于伏低身子。

      “丢了一件。”

      周瑞家的脸色微沉:“方才还说都在。”

      “奴才该死。”婆子声音发颤,“那日下午,有个小丫头来取衣裳,说鸳鸯姑娘要给一个老妈妈换穿。她没带牌子,只说老太太屋里等着用。奴才不敢耽搁,便给了她一件。”

      帘外鸳鸯恰好听见,掀帘走进来:“我几时叫人来取过?”

      婆子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她长什么样?”黛玉问。

      “低着头,抱着一叠旧帕子,奴才没看真切。只瞧着年纪不大,手也白净。”

      “她怎么说要哪一件?”

      婆子迟疑了一会儿,偷眼看向周瑞家的。

      “照实说。”探春道。

      “她说,要一件同方才太太院里管事妈妈穿得相似的,不鲜亮,也不打眼。”

      屋里忽然静了。

      周瑞家的唇边那点笑意消失了:“你是说,有人照着我的衣裳来取?”

      婆子把头埋得更低:“她没说周嫂子的名,奴才是后来才想明白。”

      “为何不早报?”鸳鸯问。

      “衣裳一直没还。奴才怕挨罚,便把从前一个退下去的婆子留下的旧签翻出来,添了指印,只当那件衣早就拨给她了。”

      探春气得反而笑了一声:“丢衣是失察,改签便是存心欺瞒。若今日不问,你还打算让一个早已退下的人替你背到什么时候?”

      婆子伏在地上,只顾着哭。

      黛玉没有叫她起来:“改签的事,由三妹妹照府里的规矩处置。你经手的旧衣也重新清点,少了什么,不能再拿旧名字遮。”

      那婆子一愣,大约原以为林姑娘心软,哭几声便能过去。

      “至于那场火,”黛玉继续道,“没有旁的证据,不会因衣裳从你手里丢了,就算作你放的。可你若还有一句藏着,往后查出来,也不必再说自己一时糊涂。”

      婆子连连磕头:“没有了,奴才再不敢藏。”

      探春叫侍书把人带下去。周瑞家的却没有立即走,只将自己的比甲领口理了理。

      “林姑娘如今是疑心有人有意装成我?”

      “那人借的是衣,不是您的脸。”黛玉道,“舅母既叫您来查旧物,园里看见的人不少。她照着穿,未必是替您办事,也可能只想让我疑心您。”

      周瑞家的看着她,神色慢慢缓了些,却没有真正松开。

      “姑娘明白便好。太太一心护着府里,最怕的就是主子姑娘们被底下人挑得离心。”

      “我也怕。”黛玉轻声道,“所以才不能凭一件衣裳认人。”

      她语气柔和,周瑞家的却没有接出笑来。片刻后,只说太太还等着回话,便带人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还留着她衣上的檀香。

      宝玉一直站在帘外,等她走远才进来。他脸上有些不安:“那丫头借鸳鸯姐姐的名,又照周嫂子的衣裳穿,是想叫你疑老太太,还是疑太太?”

      “都可以疑。”探春道,“查到谁身上,都是林姐姐先同长辈生嫌隙。”

      “那便不查了?”

      “为何不查?”黛玉抬眸看他,“只是不能顺着她摆下的路走。”

      宝玉点点头。他想了想,又问:“要不要我去查那个来借衣的小丫头?”

      “你认得各房的小丫头么?”

      宝玉被问住了。他平日能叫出许多姐姐妹妹的名字,粗使丫头和跑腿孩子却有大半没留意过。

      黛玉见他耳根又红起来,语气放缓:“哥哥替我问一问,那日下午谁见过有人抱着一叠旧帕子往衣房去。只问看见什么,别先说她与火有关。”

      “我记住了。”

      宝玉答应得郑重。探春也没有笑他,只叫他把所问的话先说给自己听一遍,免得又像滴翠亭那次,越问越乱。

      众人散去后,黛玉已经倦得抬不起腕子。紫鹃服侍她喝了半盏热水,又将蓝布药方囊从枕边取来。

      “只许看一会儿。”

      “紫鹃姐姐如今也会定规矩了。”

      “跟姑娘学的。”

      黛玉笑了一声,咳意便随之涌上来。她偏过脸,用帕子掩住唇,等胸口那阵涩痛退下,才翻开日记。

      她写:“深青衣裳是借的。借衣的人见过周瑞家的。”

      淡墨很快浮出来。

      “她借的不是衣服。”

      “是什么?”

      “身份。”

      黛玉笔尖顿了顿。

      “她要我疑心舅母?”

      “或贾母。”汤姆写,“最好是两边一起。”

      字迹比前夜稍稳,却仍淡。他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精巧,下一句甚至带着一点冷淡的欣赏。

      “布置得不错。”

      “里德尔先生又在赞人作恶。”

      “我在赞正确使用工具。”

      “人在你眼里,都是工具?”

      “不是。”

      墨迹停了一会儿。

      “工具通常更服从。”

      黛玉望着那行字,想恼,唇边却先动了一下。汤姆总能把一句理亏的话说得像在点评旁人的失礼。

      她刚要落笔,咳嗽又来得急。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墨,紫鹃隔着帘子问了一声,黛玉忙应道无事。

      纸上出现两个字。

      “合上。”

      “我还有一句。”

      “明日。”

      “你倒会替我作主。”

      这一次,墨字等了很久才出现。

      “您的咳嗽已经打断谈话多次。很失礼。”

      仍是那副挑剔口吻。

      黛玉看着纸页,指腹却在“明日”二字旁停了停。她想起从前纸上那句冷冰冰的“你还能活多久”,又想起火后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还在”。他不肯把话说清,只把未尽的那一句推到了明日。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替他把这点变化说破,只依言合上书。

      灯熄下不久,雪雁从外头回来,带来衣房婆子刚想起的一句话。

      借衣的小丫头临走前曾嫌那件比甲太旧,问还有没有新裁的。

      婆子说新衣都由各房自己收着,旧衣箱里没有。

      那丫头便笑了一声,说旧些也好,烟里看不出来。

      那时潇湘馆的火,还没有烧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借衣遮面牵假名,隔页停言护病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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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