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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旧吏藏言牵屏影,病笺问玉见私心 林忠回 ...


  •   林忠回府时,胡茬已经冒了出来。

      他在工部被留了两夜,衣裳还是会验那日穿的旧青袍,袖肘压出深深折痕。贾母嫌外厅风冷,叫人在暖阁外垂帘问话。黛玉坐在里侧,身上披着银鼠小袄,掌心的白布已经换过,咳嗽仍带着烟后的涩声。

      “官里可曾难为你?”她问。

      “只是不许走,翻来覆去问谁知道要调旧拓样。”林忠躬着身,“小人说当日厅上的人都听见了,并非林家私下递信。他们问不出旁的,今早便放了。”

      探春道:“周谨呢?”

      “还留着。”

      林忠抬起头,神色有些迟疑:“他托小人给姑娘带句话。前日在廊下说没有全讲,并非故弄玄虚。”

      王夫人正在贾母身边拨念珠,听到这里,指尖缓了缓。

      “一个空签官册的旧吏,嘴里还有多少真话?”她声音不高,“林姑娘如今才受了惊,别再拿这些陈年糊涂事扰她。”

      黛玉没有接话,只让林忠继续。

      “那场大雨以后,承发房换了新关防。”林忠道,“旧关防原该收进废印匣,等上头清点。偏巧衙房漏得厉害,东西都挪到院里。当时有一批春汛屏和背签要送进京,屏后的木套能防潮,接手的书吏便叫周谨把旧印匣暂放进去。”

      探春眉间一动:“他亲手放的?”

      “他说自己抱过去,看着旧印匣进了木套。可屏后来是否真出了衙门,他没看见。”

      黛玉问:“哪一扇屏?”

      “他说不清。”林忠道,“那时屏扇卸了座,外头又裹着油布,只看见木套比寻常的厚。旧印匣放进去后,上头又压了背签和几卷潮纸。他病中离署,再没回过那间院子。”

      探春轻轻敲了敲膝上的帕子:“如今偏又缺了一扇。可只凭厚木套,仍不能说失踪的就是那一扇。”

      “周谨也不敢认。”林忠说,“他只愿说自己亲手放过,后头的路没有看见。”

      “为何会拖到今日才说?”王夫人问。

      林忠垂下眼:“他离署前病得厉害,接手的人催他先在空白尾纸上署名,说等雨停后再把旧物一一填上。过了不久,有人往他家送了一包药钱,只说交割已经清楚,不会再追他的错。他收了。”

      暖阁里只剩炭火轻响。

      王夫人唇边浮出一点冷意:“收过钱,如今又来攀扯。他若说屏是荣府采买,难道咱们也要认?”

      林忠道:“他没说旧印一定进了荣府,只说木套外的票上有‘京中贵府’几个字,实收处空着,后来那张尾纸却填成旧关防入匣封存。”

      “还是空口。”

      “是。”

      林忠没有替周谨辩白。周谨想早些脱身,签过空纸;也收了让他闭嘴的药钱。多年后再开口,既可能怕旧罪全压在自己身上,也可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说。

      黛玉将帕子按在唇边,咳过一阵才问:“他愿不愿把这些写进官里的问词?”

      “他说愿意。”林忠答,“但要连空签和收药钱一并写,不能只截一句‘旧印曾入屏套’,日后又拿旁的罪名逼他改口。”

      探春点了点头:“这倒比只说自己清白可信些。”

      王夫人看向她:“三丫头,你可知这句话写进去,会牵出什么?那批屏既称京中贵府采买,外头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咱们家。省亲旧物已经够乱,再添一方盐衙关防,谁担得起?”

      “不写便没有了么?”探春道,“王府送来的新纸上已经盖着旧关防。人家早把东西放到咱们门前,只等我们认或不认。”

      王夫人面色沉静,念珠却拨得快了一些。

      贾母靠在软枕上,听了半日,眼里露出疲色:“如海做官那些年的事,我原就不懂。屏也好,印也罢,叫官里自己查去。玉儿才从火里出来,不许再为这些熬坏身子。”

      她说的是心疼,也是在收口。

      黛玉望着老人鬓边的白发,没有争辩,只道:“外祖母说得是。周谨的话既肯进官里,便让他自己说,不必由林家替他添减。”

      王夫人道:“林姑娘能这样想最好。”

      “只是潇湘馆那把火,也请舅母别再当作园中失慎。”黛玉抬起眼,“有人借您的手书混进来,今日不查,明日他借的未必还是舅母的名。”

      王夫人手里的念珠停住。

      隔了片刻,她才道:“我已经叫周瑞家的把当晚出入园门的人重新问清。若有人借名,自然不能轻放。”

      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往日少了一层劝慰。

      贾母被这些话扰得头疼,鸳鸯忙替她揉太阳穴。王夫人也不再久留,起身时将念珠收进袖里,临出门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你舅舅已叫人修潇湘馆,西边烧坏的竹架也会换。只是这几日别急着回去,老太太这里人多,总比园中稳妥。”

      黛玉道:“劳舅母费心。”

      她答得温顺,没有说人多也意味着每回开一只匣子、写一张纸,都有人掀帘进来。王夫人听不出反驳,便点了点头,带着周瑞家的离开。

      林忠退下前,从袖中取出一只普通书套。书套是半旧的蓝布,边角磨得发白。

      “雪雁说姑娘有本旧书无处安放,叫小人在外头寻个不起眼的套子。”

      黛玉接过来。蓝布上没有花样,只在内里缝了一层薄毡,正好遮住日记焦黑的缺角。

      “谁知道你买这个?”

      “路边旧书摊随手拣的。摊主只当是包药方。”

      “往后也只当药方。”

      林忠应下,低头退出暖阁。

      等脚步声远了,紫鹃才把蓝布书套拿起来翻看。

      “烧过一回,姑娘倒把这本旧书看得更紧。”

      “有人把琴都撬了,难道还放回去等他再寻?”

      “那也不能日日抱在怀里。”紫鹃捏了捏书套边角,“老太太房里小丫头多,见姑娘随身带着一本药方,少不得又问治什么病。”

      黛玉想了想,让她取来一只旧针线囊。紫鹃不知她要做什么,仍拆下里面松软的夹层,缝进蓝布书套外侧。书放进去后厚了一些,外面再绕一条素带,看着便像装着零碎药纸。

      “也只瞒得过不留心的人。”紫鹃咬断线头。

      “真有心搜的人,藏在墙里也会撬开。”

      紫鹃手上停了停,想起烧黑的琴腹,没再说话。她把素带多绕了一圈,结扣藏在书脊下面,才将书套交回黛玉。

      午后贾母歇息,鸳鸯带小丫头们退到外间。黛玉把黑日记装进蓝布书套,放在一册寻常药方旁边。那层旧布遮住封皮后,任谁看去都只像一本翻旧了的小册子。

      她打开书。

      昨夜的“还在”仍留着,比初现时又淡了些。

      黛玉将周谨的话写了几行,没有写送屏票上的字样,只说旧关防曾被暂放在春汛屏木套里,去向未见。

      纸页等了很久,才浮出一句:“他怕什么?”

      “怕空签和收钱都由他一人担。”

      “所以说半真话。”

      墨色很薄,汤姆显然仍没有力气长谈。

      黛玉没有追问。笔尖悬在纸上,火中那句“不”却又回到耳边。

      笔尖在纸面停了一会儿。

      她写:“宝玉昨日说可以借玉,我没有答应。”

      许久,纸上才出现两个字。

      “为何?”

      “你在火里也没有答应我。”

      墨迹停住了。

      窗外有人掀开暖帘,风吹得案头灯焰偏向一侧。黛玉用手护住灯,等它重新立稳,纸上才缓缓多出一句。

      “不同。”

      “哪里不同?”

      “我伤的是自己。”

      黛玉看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只叫她一时忘了落笔。

      她垂下眼,在纸上写:“里德尔先生好公道。”

      “从未自称公道。”

      这一次墨字出现得快,笔锋甚至带回几分熟悉的傲气。黛玉唇角动了动,又被她压平。

      “你救我一回,不代表从前的事便没有了。”

      纸页沉默许久。

      “我知道。”

      黛玉指尖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碰那行墨。

      “可这一回,我也记着。”

      汤姆没有再回答。

      那句“我知道”却没有立刻淡去。墨边虽薄,仍在纸上停了很久。外间紫鹃问要不要添炭,黛玉隔着帘子应了一声“不必”,这才把书页轻轻合上。

      灯芯安静燃着,蓝布书套搁在一旁,将两人的字与外间来往的脚步声隔开一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旧吏藏言牵屏影,病笺问玉见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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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