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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烟冷验封寻假影,灯深守墨待归声 天亮时 ...


  •   天亮时,黛玉是在贾母的碧纱橱里醒的。

      昨夜救火的人来来往往,潇湘馆满屋烟气,贾母无论如何不许她再留。鸳鸯叫人用软轿把她抬回来时,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黑书。紫鹃费了好大力气才取出来,拿软布擦去封皮上的烟灰,压在枕下。

      此刻书角硌着枕边,伸手便能摸到。

      黛玉没有立刻取。她胸口沉得厉害,每咳一声,喉间便带出昨夜焦烟的苦味。掌心裹着白布,伤口随着手指蜷动,一阵阵发疼。

      紫鹃端药进来,眼圈还是肿的。

      “姑娘昨夜若再迟一步……”

      话到这里,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低头拿银匙搅药,匙沿磕着瓷碗,细碎地响。

      黛玉接过药:“我不是出来了么?”

      “出来了便不许人后怕?”

      紫鹃把脸偏向一旁。她发髻只草草挽着,鬓边有一小缕被火燎卷的头发,衣袖也换成了贾母房里临时找来的旧袄。黛玉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那缕焦发掖到耳后。

      “剪了罢。”

      “姑娘倒有闲心管我的头发。”

      “总比听你念经好。”

      紫鹃被她噎得抿住嘴,眼泪却又掉下来一颗。她忙用手背擦了,转身去拿蜜饯。

      外头有人轻轻敲了敲隔扇。

      宝玉站在帘外,身上只穿着家常的藕合色夹袍,腰带系得歪斜,显然是匆忙套上的。他昨夜赶到时火已经压住,只看见黛玉被送上软轿,想跟来又被贾政喝住,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紫鹃知道他有话,放下蜜饯便出去了。

      宝玉进来后先看黛玉包着的手,又看向枕边露出的黑色书角。

      “他呢?”

      声音压得极低。

      黛玉将日记取出来,翻开给他看。昨夜自行打开的那一页仍旧空白,没有墨,也没有温度。

      宝玉下意识按住胸前的通灵玉:“要不要我——”

      “不要。”

      黛玉答得快,宝玉的手也立刻松开。

      “他不肯从我这里取,便更不会要你的。”她合上书,“强把他叫醒,只怕你我又要一同病倒。”

      宝玉低着头,手指理了理玉上的穗子:“那便不叫。我只在这里坐一会儿,若玉自己发热,我就出去。”

      袭人让人送来的梨汤还温着,宝玉倒进小盏,推到她手边。

      “不苦。”他说,“也没放太多糖。”

      黛玉尝了一口:“哥哥如今连糖也会管了。”

      宝玉笑了一下,眼底仍发红:“总得有一样能管得明白。”

      他坐到帘边,没有再说话。院中扫雪的竹帚擦过石阶,沙沙作响。黛玉捧着梨汤,偶尔咳一声,宝玉便抬头看她,却没有凑近,也没有伸手拿那本日记。

      探春与鸳鸯从潇湘馆回来时,日头已经照上窗纸。

      探春的衣摆沾着黑灰,鸳鸯手里捧着重新封好的茶匣。贾母见黛玉精神尚可,便让她们进了碧纱橱说话。

      “油绡没有少。”探春把茶匣放在几上,“原封被人用指甲按过,蜡面凹了一点,没有裂到底。妙玉留下的护绢、瓷盘都没动。”

      黛玉看向那道新封。鸳鸯与探春已经把昨夜的指甲印留在摹纸上,旧蜡另用小盒装着,没有再反复摆弄。

      “琴呢?”她问。

      “木舌被人撬开,铁匣锁眼也刮坏了。”探春拍去袖边一点烟灰,“那人知道书藏在琴里,不是趁乱随手翻看。”

      宝玉脸色变了变:“母亲院里的人知道?”

      “周瑞家的只知道要收涉案旧物,至少她拿来的手书上没有黑书。”探春道,“昨夜她的袖子烧坏了,人也一直在前廊泼水。不能因为她来得巧,便说火是她放的。”

      宝玉张了张口,没有再替谁分辩。

      鸳鸯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烧硬的布。布边乌黑,凑近仍有一股油腻的松香气。

      “这是从西边竹架下捡的。火不像灯笼碰倒,倒像有人把浸过油的旧布塞在底下。”

      “谁先喊茶匣不见了?”黛玉问。

      探春眉头皱起:“没人认。”

      昨夜周瑞家的带来的婆子都重新叫到一处问过。有人记得那声音就在门边,也有人说看见一个穿深青比甲的妇人往里挤。周瑞家的却咬定自己没有带那个人。救火时各房下人都往潇湘馆赶,黑夜里衣裳颜色相近,谁也没看清脸。

      周瑞家的正在外间候着,听见提到自己,掀帘走了进来。她换了衣裳,右手腕却还包着药布,发际也有一处燎黄。

      “昨夜跟我去的人,今早一个不少,都在太太院里候问。”她向贾母房里行过礼,脸色不大好看,“那喊话的若真混在我们中间,便是拿太太的手书和我的脸作遮掩。我也想把人揪出来。”

      探春道:“妈妈带人守廊时,可曾逐个分派去处?”

      周瑞家的顿了一下:“原先分过。走水后谁还顾得上那些?有人提水,有人掀帘,我也往火里扑了。”

      她说着抬了抬包伤的手,语气里有委屈,也有恼怒。黛玉看见那圈白布渗着药色,没有接她的话。

      “太太怎么说?”探春问。

      “太太说茶匣既然没少,先不挪了,等老太太和官里发话。”周瑞家的把昨日那张含混手书交给鸳鸯,“原是怕东西再丢,谁知倒叫人钻了空子。这张纸也留在这里,省得往后说我借太太的名头私拿林家物件。”

      鸳鸯接过手书,当面夹进昨夜的记录中。周瑞家的看了黛玉一眼,像想说什么,到底只俯身行礼,退了出去。

      “她喊茶匣不见,不是为了拿匣子。”宝玉忽然道。

      探春看向他。

      “林妹妹原本已经走到门口。”他声音慢下来,“那人喊一句,妹妹便会回头。”

      碧纱橱内静了一瞬。

      黛玉指尖贴着梨汤盏,热气从瓷壁透进来。昨夜那声叫喊仍留在耳边,尖利,慌乱,正好压过紫鹃的声音。

      “先把那人的衣裳、身量记下来。”她道,“别急着追。她既能混进救火的人里,未必还穿着同一件衣裳等我们认。”

      探春点头:“我让侍书去问昨夜是谁从前门进、谁从后门出。”

      贾母听到这里,隔着帘子咳了一声。

      “查归查,玉儿先在我这里住着。”老人声音带着倦意,“那竹馆才烧过,墙上都是烟,哪里还能养病?东西也不许再往园子里送,都放我眼前才稳妥。”

      黛玉与探春对视一眼。

      “外祖母,”黛玉道,“云鹤印已在您这里,油绡若再同处,反倒叫人一处便能取全。茶匣仍请三妹妹另找地方封着,钥匙分开。”

      贾母沉默片刻,叹道:“你如今连我这里也信不过了。”

      “正因信外祖母,才不肯把所有祸事都堆到您房里。”

      老人没再责她,只让鸳鸯依黛玉的意思去办。话虽应了,帘后拐杖仍轻轻磕了两下地砖,听得出并不痛快。

      宝玉起身告退前,把那盏梨汤又往黛玉手边推近一些。

      “我去园门外看看。”他说,“不进潇湘馆,也不碰任何东西。只替你记着谁来过。”

      黛玉点头:“劳烦哥哥。”

      他听见这声哥哥,眼睫垂下去,仍笑着应了。

      屋里的人渐渐散尽,窗外日影也慢慢移过栏杆。

      黛玉把日记放在膝上。

      空白纸页翻过一张又一张,仍旧没有回应。

      她提笔写起扬州旧宅的一场冬雨。

      那时她年纪还小,病后贪睡,乳母几次要把她叫醒喝药,林如海却坐在外间读公文,不许人催。他读得并不好听,句子又长又硬,偶尔还停下来问门下人一个地名。黛玉半梦半醒听了许久,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父亲只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睡够了,自然肯睁眼。”

      黛玉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我不叫你了。”她在下一行写,“你睡够了再答。”

      纸上没有动静。

      紫鹃进来替她换过一次药,雪雁也送来新缝的软枕。黛玉没有把日记收起,只用一张白纸盖住,任它躺在灯边。

      夜深后,贾母院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黛玉睡不着,伸手揭开白纸。

      那段冬雨旧事下面,多了一点极淡的墨。起初只像灯影落错了地方,过了许久,才慢慢连成两个字。

      “还在。”

      黛玉盯着那两个字,包着白布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叫人。

      只将灯芯挑亮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烟冷验封寻假影,灯深守墨待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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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