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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篮球馆的灯亮着 他说这七年 ...

  •   篮球馆的门是推拉式铝合金框,我一只手拉开,门轴发出闷闷的摩擦声。里面灯全亮着,白炽灯从顶棚照下来,把木地板照得发亮。人声没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也没有,只有篮球拍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弹来弹去。

      周怀野站在罚球线后面,背对着门。

      他校服外套脱了扔在旁边的长椅上,身上那件黑色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着后背。球拍下去,弹上来,接住,再拍下去。节奏很慢,没什么攻击性,像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手只是习惯性地动。

      我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他停住了,球从手里滑下去,滚了两圈,停在罚球线附近。

      "谁?"

      他没回头,语气硬邦邦的。

      "我。"

      他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灯光打在他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粘成几绺,鬓角湿着,目光从地上那球移到门口,看见是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愣在原地。

      "你怎么——"

      "赵铭说的。"

      他哦了一声,弯腰把球捡起来,攥在手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放还是该扔。最后他把球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罚球线旁边的地板上,两条长腿伸直了,手撑在后面,抬头看我。

      "来干什么。"

      语气硬,但眼睛没硬。他看我的时候,瞳孔里有那层光,软的,像是拼命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冒出来。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木地板凉凉的,透过校服裤子传上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动作幅度很小,但屁股底下那颗球跟着滚了一寸。

      "你在练字。"我说。不是问句。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对面空荡荡的球框。"没有。"

      "那张纸上的字,你练了一晚上?"

      "……你看看几点了。"他说。

      我没看表。篮球馆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五,天已经暗透了。

      "几点开始练的?"

      他没回答,伸手去够那颗滚到旁边的球,手指碰到了又缩回来。球场里安静了一会儿,头顶的灯管发出很低的嗡鸣,那声音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场馆空了,它变得特别清楚。

      "十一点。"他说,"到你错题本里掉出来的那个时间。"

      我算了算。昨晚错题本落在集训教室里是九点半,他拿到手大概十点。十一点开始练,练到几点?

      "练到几点?"

      他没说。耳朵又红了,这回红得很彻底,连着脖子和锁骨上面那一片都泛了粉。

      "周怀野。"

      "四点。"他很小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四点?"

      "中间睡了一会儿。"他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我看着他,他偏不看我,盯着对面球框侧面那根掉漆的柱子,看得特别认真,好像那根柱子是什么物理竞赛压轴题。

      "我练字是因为,"他说,语速突然快起来,"你写批注的时候,我老想看清楚你那个字是怎么写的。你那个'解'字,跟我写的不一样。你收笔的时候会往上带一下,我老觉得你那个动作挺好看的。"

      他顿了一下。

      "后来翻到你错题本,里面每一页都是你的字。我就想着,能不能临出来。临出来一个,你的字就多一个……我这儿就多一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万一以后你又不在了,"他说,"至少我还能自己写你的字。"

      篮球馆的灯管嗡嗡响,空调风口呼呼吹着凉风,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往七点走。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像是场馆里所有的安静都凝成了实体,压在我耳朵上。

      "什么叫'又'?"我问。

      他没接话。低下头,一只手捏着球鞋的鞋带,抽紧又松开,抽紧又松开。鞋带是黑的,被他捏得有点起毛了。

      "七年前,"他说,"我搬走那天,你站在巷口。你一直站着,我回头看了三次你还在那儿。第四次我忍住了没回头。我怕我再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题的解题步骤。

      "后来我跟我妈说我想回去,她说等稳定了就回。结果一等等了两年。第三年我偷偷坐大巴回去过一次,你家那栋楼拆了。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被拆成一片废墟,瓦砾堆上长了一棵草。我想,完了,他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第四年中考,我考回这个城市。我妈问我为什么第一志愿填这里,我说因为我小学同学在这儿。她问我小学同学叫什么,我说叫林淮。"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很轻。

      "她说,你记了四年啊。我说嗯。"

      "第五年高一入学,我在公告栏看分班表,你站在我旁边也在看。你比我矮半个头,侧脸被光一照,我一下就把你认出来了。你变高了,瘦了,戴眼镜了,但你侧脸那个弧度没变。小学你写作业的时候就是那个角度,脖子微微往前探,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起来。"

      "我本来想直接叫你的。但是话到嘴边忽然开不了口了。七年没见了,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认我。万一你忘了呢。万一你记得但不想认呢。"

      "后来我就——"

      "就逼我写作业。"我替他说完了。

      他点了点头。下巴埋进膝盖里,整张脸缩在双臂之间,只露出耳朵,红透了,耳廓边缘那圈薄薄的皮肤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

      "我就想,"他闷闷地说,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先把作业放你那儿,你写了我就有借口找你。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你还认不出来,那我就再想别的办法。"

      "便利贴也是故意的?"

      "……那张不是。"

      "哪张?"

      "可乐瓶底下那张。写着'我自己算的'那张。"

      "为什么故意?"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偏过头看我。眼眶没红,但睫毛有点湿,在灯光下面黑亮黑亮的。

      "怕你觉得,我只是在抄你的作业。"

      他说完又飞快地把脸埋回去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篮球馆里静了很久。空调风口吹出来的凉风打在我后脖子上,我却觉得整个后背都在发烫。我坐在他旁边,手撑在木地板上,指尖离他的手指大概五厘米。他的手也撑在地板上,手指修长,指节上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薄茧。

      我慢慢往他那侧挪了一点。五厘米变成三厘米。三厘米变成一厘米。

      他的小指动了动,没缩回去。

      "周怀野。"

      "嗯。"

      "七年级那年我回去找过你。"我说,"老房子拆了,你妈店也关了。我站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后来下雨了,我淋着雨回家的。那天晚上发烧了。"

      他肩膀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我说,"你要是真的回不来了,我也得让自己好过一点。然后我就开始练字,练到后来你那个狗爬一样的字我再看见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

      "所以你高一开学那天,看见我就认出来了?"

      "嗯。"

      "你怎么不叫我?"

      "等你先叫。"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委屈、有一点点恼,还有更多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你等了我一整个高一?"

      "还加一个高二。"

      "……那你为什么不——"

      "等你把作业摔我桌上。"

      他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了木地板上,胳膊张开,一条腿屈起来,盯着头顶的灯管。

      "操。"他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被他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放在地板上,推到他旁边。

      "以后别临我的字了。"

      他没动,还是盯着天花板。

      "我教你写。"我说。

      他偏过头看我。躺在地板上仰视的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像青桐巷那个摔了枣树含着我糖哭的男孩。

      "你教我?"

      "嗯。"

      "教什么?"

      "就教'解'字收尾怎么翘那一下。"我说,"教到你写出来跟我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在每本练习册上写我的名字。"我说,"把'周怀野'三个字都练好了,写满一本,拿来给我看。"

      他笑了一下。躺在地板上笑,胸口在T恤下面起伏,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行。"

      他翻了个身,侧躺过来,面对着我。一只手撑着脑袋,手肘支在地板上,另一只手伸出来,食指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那说好了。"

      他的指尖隔着校服布料点在我膝盖上,轻轻一下,像按了个印章,像签了名。

      "嗯。"我说。

      他把手收回去了,翻了个身重新躺平。篮球馆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空调风口吹下来的风穿过整个球场,拂过我们俩的脸。

      "林淮。"

      "嗯。"

      "七年了。"

      "嗯。"

      "我回来了。"

      "我知道。"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贴在颧骨上。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他躺在旁边的木地板上,躺得四肢摊开毫无防备。他校服外套还搭在长椅上,黑色T恤被汗浸湿的地方现在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盐渍。后颈那道旧疤从衣领里露出来,浅白色,弯弯的。

      三岁那年爬枣树摔的。七年前在巷口说等我回来。四年前大巴车回去找。三年前中考填志愿。两年前高一入学站在公告栏前偷拍我。一个月前把作业本摔在我桌上。

      他现在躺在我旁边。

      我伸手过去,食指碰了碰他放在地板上的那只手。他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开,我的指尖落进他掌心里,被他收拢的手指轻轻握住了。

      没使劲,松松的,随时能挣脱。

      我没挣。

      "周怀野。"

      "嗯。"

      "作业本上那些勾,"我说,"你打勾的时候是不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他笑了一声,手指收紧了一点:"你怎么知道。"

      "因为圆规的你画不来。"

      "……林淮。"

      "嗯。"

      "你能不能有时候也装一下不知道。"

      "不能。"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篮球馆门口忽然传来推门声,吱呀一下。我和他同时转头,赵铭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两瓶水,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像。

      他看见我们俩躺在地上的姿势,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俩扣在一起的手,表情从一个普通惊讶变成了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

      "操。"他说,"你俩——"

      周怀野猛地坐起来,松开了我的手,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我慢慢坐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的灰。

      "我不是故意的,"赵铭说,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想着你俩可能渴了——"

      "录像删了。"周怀野说。

      "没录。"

      "手机。"

      赵铭把手机翻过来,亮屏给他看,相册界面是空的。周怀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躺回去了,这次侧躺,脸朝着我,把我挡在身后。

      "水留下,"他说,"人滚。"

      赵铭把两瓶水放在门口的地板上,退出去,拉上门,门缝里探进来半张脸:"你俩别在篮球馆——"

      "滚。"

      门关上了。

      篮球馆重新安静下来。周怀野侧躺在地板上,脸朝着我,我坐在地板上,低头看着他。他那只手又伸过来了,碰了碰我的指尖。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写作业。"

      "又写?"

      "嗯。"他嘴角弯起来,眼睛在灯光下面亮亮的,"你写的我认。我写的你认。"

      他那只手又握过来了,这次比刚才紧一点。

      篮球馆墙上的挂钟走到七点零三分,秒针咔嗒一声,跨过十二。灯管还在嗡嗡响,空调还在吹风,木地板上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子传上来,硬邦邦的,但这个人在旁边,手温温热热的。

      我盯着头顶那排白炽灯,忽然觉得它们不该这么亮。

      "周怀野。"

      "嗯。"

      "灯太亮了。"

      他侧躺着,抬起另一只手,遮在我额头上方。手掌挡住那束直射下来的白光,他的影子落在我脸上,轻轻的。

      "这样呢。"

      "好一点。"

      "那就这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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