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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替他改了个错别字 互换批注成 ...

  •   第二天早上,我抽屉里多了一本崭新的物理练习册。

      蓝白封面,书脊没裂,名字栏空着。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就一行字:

      "旧的写满了,换新的。"

      "写满了"三个字他特意描粗了,像是怕我看不见。我翻到旧的那本,确实写满了——我替他写的,他自己写的打勾批注,还有我改过他名字的那道铅笔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用完了",后面跟了个圆圆的句号。

      我把新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在姓名栏里替他写上名字。这次没改他的竖钩,就让他那么拖着吧。写完之后想了想,在"怀"字右边那团乱麻旁边用小字加了个批注:"这半边可以写开一点。"画了个箭头指过去。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碰见赵铭。他端着餐盘从我旁边经过,忽然退回来一步,低头看我。

      "林淮。"

      "嗯。"

      "周怀野那本物理练习册……"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挑词,"你写的是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青菜又掉回餐盘里。

      "他说了?"

      "没说。"赵铭的表情有点怪,像是憋着笑又不太敢,"但他昨天物理课被老师点名上去做题,写黑板上的步骤跟你笔迹一模一样。你俩那字儿搁一块儿,瞎子都认得出来。"

      他端着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他下课后去办公室找物理老师了。不知道干嘛。"

      我低着头继续吃饭。青菜凉了,油凝在叶面上,白花花一层。我扒了两口饭,咽下去,觉得喉咙有点堵。

      下午第一节物理课,周怀野破天荒被老师点了三次名回答问题。三次都答对了。第三次答完坐下的时候,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周怀野最近进步很大"。全班都看他,他把脸往校服领子里缩了缩,耳朵尖露在外面,红的。

      我在第三排,他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我回头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他的目光。他飞快地低下头翻书。

      放学的时候我等在楼梯口。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背着书包从教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物理老师找你干嘛?"我问。

      "……你怎么知道?"

      "赵铭说的。"

      他别过脸去,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声音从里面闷出来:"我去要了本新练习册。"

      "旧的写满了?"

      "嗯。"

      "我抽屉里那本你放的?"

      "……嗯。"

      "几点放的?"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被盘问到底的窘迫,像只猫被堵在墙角退无可退,想凶又凶不起来。

      "六点半。"他说。

      "教室开门了?"

      "我翻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穿堂风呼呼地灌过来。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廓一直烧到耳垂,连带着脖子侧面的皮肤也泛了一层淡粉。他不看我,目光别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夕阳映在他眼睛里,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明天物理课,"我说,"老师要是再点你名,你写黑板的时候别用我的解题格式。"

      "怎么?"

      "撞笔迹了。"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笑,像是我说了什么让他憋不住的话。

      "你以为老师看不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昨天就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找外援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找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背对着我挥了挥手,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拉链上挂着什么东西一晃一晃的。

      我追上去两步,看清了。他书包拉链上系着一颗橘子糖,用一根红绳穿着,糖纸在风里轻轻转了一下,折射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

      那根红绳我认识。七年前我编的,端午节陈姨教我搓的五彩绳,我搓了一根红的送给周怀野,粗手笨脚编得歪歪扭扭,他戴在手腕上一个夏天,晒出了一道白印子。

      现在那颗糖系在红绳上,挂在他书包拉链头,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早上我进教室,抽屉里多了一板新橘子糖。糖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句话,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像是练过很多遍:

      "你说得对,字得写开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昨晚顺手替他改的那个错别字旁边,他用铅笔描了一遍我写的那个字。一笔一画跟着描的,有几笔描出了头,看得出是第一次学写那个字的正确笔顺,手指不太听使唤。

      我在那张纸下面垫了一张自己的纸条,写:

      "错别字改了,下次自己写。"

      想了想,加了一句:

      "会了就不用来找我了。"

      纸条压在那板糖下面,我看了两遍,又抽出来,把"会了就不用来找我了"划掉了。

      留着也行。他看了会懂。

      那天他来找我拿作业本的时候,我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翻到第四十页。"

      他翻开了。第四十页的空白处,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下次不会的,直接问我。"

      他没说话。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低头拉开书包侧袋,翻了一会儿,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

      "你昨晚塞我作业本里的?"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A4纸,从某本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留着波浪形的撕痕。上面全是我写的解题过程,每个步骤旁边都有铅笔批注,圈圈点点画满了整页纸。

      但我没写过这些。

      我在那张纸上看到了周怀野的名字。他的笔迹,在那张纸的左上角,"姓名"那一栏里写着"周怀野"三个字。那是他的作业本撕下来的。

      可是批注是我的笔迹。每一个"解"字,每一条辅助线,每一句批注旁边那个小小的"可"字,都是我写字的习惯。连"可"字最后一笔收尾时稍微往上翘的那一下,都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他。

      "你学的?"我问。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你写批注的时候,"他说,"我看了。"

      "看了多少?"

      "……你把竞赛错题本落我那儿了。昨晚。"

      我愣了一下。昨晚物理竞赛集训,我跟隔壁班男生换了座位,错题本落在了那张桌子上。集训结束后我在班里没找着,以为带回家了。原来落在他那儿了。

      "你翻了我的错题本?"

      "是它自己掉出来的。"他咬着字说,语速很快,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脸上,"我帮你捡起来,然后翻了一下。就一下。"

      "一下翻了一整本?"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叠好的纸塞给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步子很快,带翻了门口一张椅子,哐当一声,他弯腰扶起来连句道歉都没说就消失了。

      我展开第二张纸。还是他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还残留着上一个页面的印刷字印痕。这张纸上画的是一道物理大题,题目旁边有我写的完整解法。

      只不过这次,不是我的笔迹了。

      是周怀野照着我的字,一个字一个字临摹出来的。

      一模一样的"解",一模一样收尾上翘的"可",一模一样画虚线的角度。他临了我整道题的解法,没有落下一个标点符号,最后那道题的答案旁边,他用我的字体写了我从不会写的一个字——"谢"。

      我攥着那两张纸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夕阳从西边窗户斜照进来,把那两张纸照亮了,纸面上他的墨迹被光线镀了一层暖金色。第一张纸上我写的批注和他模仿的笔迹并排站在一起,第二张纸上那个"谢"字被我手指捏出了几道褶皱。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会儿我教他写"淮"字,光一个三点水他就练了三天。第四天他把田字格本子递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淮"字,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最后一行那个"淮"字工工整整,他指给我看,说"这个送你了"。

      我把那页纸撕下来夹进了作业本里。

      后来搬家弄丢了。

      我蹲下来,把那两张纸小心地叠好,跟那板橘子糖一起塞进口袋里。指尖碰到糖纸的时候,它硌了一下我的指腹,硬糖还在。

      我站起来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门框内侧贴着一张小便利贴,浅蓝色,折了一个角。

      我扯下来展开。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他那狗爬一样的字,没练过,也没描。

      "等。"

      笔划里透着急,最后一笔没收住,飞出了纸面。

      我站在教室门口,走廊尽头是楼梯口,他早就不见了。夕阳把空荡荡的走廊切成一条暖黄一条暗灰,便利贴上的"等"字被光照着,墨水还没干透,在纸面上微微反着光。

      我掏出笔,在下面回了一个字。

      "嗯。"

      贴回门框内侧,拍了两下让它粘牢。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口袋里那两张纸叠在橘子糖旁边,硬糖的棱角硌着纸面,走一步磕一下。

      七年了,他临了一整页的字,就为了写一个"谢"字给我。

      我低头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不对。他昨晚才拿到我的错题本,一晚上临了整整一页纸,每个字都跟我的笔迹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我花了一整年才把字练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

      我把那两张纸重新掏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纸上那些批注,确实是我的笔迹。但第二张纸上仿我的那道题,有一个地方不对。

      "解"字收尾的时候,我习惯往上翘一个极小的弧度。他临的这个"解"字,翘的弧度比我的大了一点,像是怕我看不出来这是模仿的,故意留了个破绽。

      那个翘上去的弧度,刚好是一个笑脸。

      他在学我的字,又不想让我以为他真的能完全学走。他在那道题的答案旁边写"谢"字,但那个字收笔的时候多绕了半个圈,绕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我蹲在路边,把那两张纸对着夕阳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压不下去。

      他等了我七年,回来之后又等了我一个月才敢认。他说"等",让我等他。他翻窗放作业本,他拿错题本临了一整夜,他在每道题旁边打勾、写批注、画笑脸。

      他现在在等我什么?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铭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周怀野现在在哪。"

      三秒之后赵铭回:

      "篮球馆。一个人。"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篮球馆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橘子糖。硬糖在糖纸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隔着布料贴着腿侧。

      我重新迈开步子。

      天还没黑透,篮球馆的灯亮着,从门口泄出一道白光。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很长,像是在想事情。

      我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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