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番外三 童谣杀人案(二) 脚一踏,手 ...
-
“这童谣在甘州街头巷尾可谓是人尽皆知。”狄仁杰道,“王妃殿下倒也不急于过早和此案作出联想。”
“是我大意了。”武元照表示赞成,“我只是看到这个乌檀木纺锤有感而发,确实万一是什么圈套呢,这不就落入某些人彀中了。”
狄仁杰笑道:“和王妃殿下这样的聪明人讲话就是轻松,但是这个纺锤出现在这里确实突兀。故而首先我得把这个犯罪现场仔细查验一番。”
武元照顿生好奇:“我能帮着大人一起查验么。”
狄仁杰顿时显得有些为难,他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虽然王妃殿下也有嫌疑,原则上本是不可以的。但是鉴于您动机确实不足,下官也可以允许您查验……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武元照不明所以。
“虽然原则上不行,但是谁不知道在河西道您和魏王殿下基本上就是原则本人呢。”狄仁杰耸耸肩。
“不是……”武元照第一次被噎到了。“……你还是不信任我。”
“真不是我不想,但当下这个节骨眼,我确实不信任任何人。”狄仁杰摆摆手,“真不是针对您。”
武元照叹口气,知道狄仁杰说得也是实情,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了一旁看着狄仁杰在崔延朗的桌上翻来找去。
“感觉狄大人似乎是在有目的地找着什么东西?”武元照和蕊儿站了一会儿终究腿还是有些酸,看着狄仁杰似乎对找到的东西表现得都不太满意。
“嗯,是的。”狄仁杰停下了动作,最终还是抬头认真回答了武元照的问题,“因为我见过那个东西。”
“是什么?狄大人方便告知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这个或许刺史府好几个人都见到过。”狄仁杰倒也没绕圈子,“是一本奇怪的书。”
“奇怪?”武元照不解。
“因为那本书是用金线线装的。”狄仁杰又拿出纺锤,“看到这柄纺锤时,我第一反应就想到了那本书。”
武元照咂摸了一会儿:“好像还真是,都有一种买椟还珠的感觉。有这么一把不值钱的织机配的乌檀木纺锤,有这么一本普通的书配的金线。”
“王妃殿下可知崔刺史为何夤夜见您?”
武元照摇摇头:“真是可惜,他在刺史府怎么都没肯和我说。”
“那基本上便是怕隔墙有耳了。”狄仁杰眼眸低垂,“其实这倒是说明了一点。”
“哦?”
“崔大人其实是信任王妃殿下的。”狄仁杰的眼睛直直看向武元照,武元照被看得居然有些紧张。“其实我很好奇为何殿下先于魏王来到甘州,总不能真的是怕甘州这几天就乱了起来了吧?王妃请务必说实话,这件事很重要,很有可能和这桩案子的破解有着莫大的关系。”
武元照斟酌了片刻,苦笑着开口:“如果是别人我还真不会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狄大人是值得信任的人……”
“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放官员当然比驻扎此地多年的官员要可靠一些,这不也正是几年前王妃和魏王殿下和陛下议定《永徽通商定边策》中官员皆需要数年一换的原因么。”狄仁杰毫不客气地指出。
武元照一挑眉:“狄大人倒是清楚。”
“分内之责罢了。我是明经及第,并非斜封官。”狄仁杰不置可否,“所以王妃殿下请如实相告。”
武元照也没再推辞,只是让蕊儿去门口守着,接着压低声音开口:“你说得对。我提前来甘州就是为了四年前的那桩石炭走私案,但当年只处理了甘州长史。不过以彼时数量之大、时间之凑巧让我和魏王对于这个处理结果存有疑虑。当初崔延朗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他的嫌疑我们基本排除了,但是我们不觉得光一个长史便能导致那般结果。所以此番人事调动之际我和魏王都觉得甘州官场或许还会有所动作,所以……他正好作为刺史留在凉州还要应对一下阎立本和刚来的乔师望,先来甘州的任务便落在我身上了。”
“噢,确实。阎立本大人先前来过甘州了。”狄仁杰表示赞成,“可惜他黜置时间太短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只是提醒我确实要多加留心。”
“你和……阎立本已经单独见过面了?他也觉得有问题?”这下轮到武元照感到意外了。
狄仁杰点点头:“看来王妃和魏王殿下、阎立本大人,当然还有微臣都在此事上取得了一致意见,就是当年的那桩石炭走私案并没有完结。”
“所以说事情还没完结,我肯定不至于脑子一抽把崔延朗杀了。他可以算是和四年前的事真相最接近的人了!”想到这里武元照便有些烦躁。“总不能真得这个节骨眼崔延朗就这么心疾突发吧!”
“世界上基本上不存在这种巧合。”狄仁杰环视了房间一圈。驿馆每个房间的内设均是一般,崔延朗是几日前才突然决定住进驿馆的,墙上的暗门暗道在短时间之内不可能被做手脚。狄仁杰走向房间里最有可能藏东西床,又仔细摸查了一圈,依旧是一无所获。
“看来崔延朗想留下的讯息或许不在驿馆?”武元照大概明白了狄仁杰的所想。
“是的。我想这个纺锤或许就是原本崔大人想交给王妃您的关键物证。如果那本书真得特别重要,藏在谁都能来的公共驿馆确实风险太大了。”狄仁杰再次拿出纺锤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上面小小地刻了一个“王”字,他也没隐瞒,拿给了武元照看。
武元照嗤笑:“该不会真得有这么一个织女王婆婆吧?”
狄仁杰福至心灵:“欸,王妃几句话说得有意思。”
“啊?”武元照有点摸不着头脑,狄仁杰的思路实在是太快了,“我说什么了……”
“先前王妃说有纺锤必有一织机,现在王妃又说真有这么一个织女王婆婆。有没有王婆婆且不论,但是确乎应当是有这么一台织机的,且是在城中某处织工作坊中。”
今晚的探查只能进行到此了,狄仁杰和武元照商议好明日撒出捕快向全城的织工作坊询问认识这个乌檀木纺锤的人,崔延朗的尸体也被在门外等候的衙役收容进司法参军事的停尸房中,不题。
第二天原本是约定好众僚送崔延朗的日子,然而最终大家等来的却是狄仁杰告知崔延朗突然身故的消息。武元照仔细观察了众人听到消息时的神色:惊讶者有之,惋惜者有之,不动声色者亦有之——例如长史陈仲显得有些欲言又止,而司马萧灌却显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武元照提醒了狄仁杰,狄仁杰选择和陈仲套话,那么盘问萧灌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武元照身上。
“萧大人不感觉意外么?”武元照开门见山。
萧灌确实是在走神,听到武元照搭话这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答到:“……回王妃殿下,微臣还是觉得挺意外的,以前没听说过崔大人有什么心疾。”
“所以萧大人认为崔刺史不是死于心疾咯?”武元照步步紧逼。
萧灌虽然神色并未大变,但是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王妃哪里话,微臣并不是什么刑狱断案高手。狄大人说是心疾那便是吧。”
“……吧?”武元照不紧不慢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睛死死地盯住萧灌。“看起来萧大人确实是知道什么内情了。”
萧灌沉默了,眼神有些躲闪。武元照倒也没急,只是当着萧灌的面手指掐了几诀,似再算着什么:“阎立本大人明日应当就离开凉州了,故而魏王后日便可启程来到甘州,算下来再过五日也该到……”
“唉,我到底再隐瞒什么。”萧灌似乎有些破罐子破摔,“高低刺史府知道那本书的人不止我一个。”
“金线封的书么?”武元照呵呵一笑。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王妃殿下,”萧灌苦笑,“难怪魏王殿下放心您先来甘州。”
“说正事。”
“是。微臣怀疑确实是刺史府中有人打那本书的主意,从而对崔大人动了杀心。”
“还有谁知道这本书的存在?还有这本书到底是什么内容?”
“长史陈大人肯定是知道的,还有六曹参军我猜大多也知道。”萧灌这时敢看着武元照了,“比如我猜王妃殿下是从狄大人那儿知道的吧。”
武元照点头。
萧灌继续说到:“至于是什么内容我猜这个就真没人知道了。但是我猜和四年前的案子有关系。”
武元照循循善诱:“那么可能是账本?”
萧灌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额……有可能,但是那本书的封面是时下流行的话本。哪怕崔大人将内里替换了我猜也塞不下账本那种繁复详细的东西……”
“那本书不厚么?”
“是时下流行的《王昭君变文》,能有多厚啊。看着和市面上流行的厚度差不多。”
“为什么你们都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如果这本书这么重要……”武元照想着有些迷糊。
“这件事说来也是奇事一桩。”萧灌顿了顿,“崔大人是故意一个个单独约谈我们这些下属,然后这本书就这么正正好好地摆在桌上。”
“约谈了些什么?”武元照越发好奇了。
“几个月前,他突然跟我们说要我们收敛一些。他知道四年前的事并没有结束,而他手上也有证据。然后那本书就那么……放在桌上。”
“他这种做法也太大胆了,这不是明摆着拿命来钓鱼么……”武元照目瞪口呆。知道崔延朗没嫌疑,但是崔延朗这种做法无异于直接向当年的走私残党挑衅,这么看来六曹参军事中官员在是否参与四年那桩案子中都有嫌疑?
“所以崔刺史有今日……我刚才想得便是有人终究还是出手了……”萧灌叹了口气。
“没了?”武元照感觉萧灌应该是说完了,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大致是没有了……”萧灌似乎又额外回忆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事儿,就是昨天宴会之时刺史说先前刺史府闹虫,问我城中哪里有卖好的驱虫药来着。我昨天还告诉他说‘下官住所附近的百草堂应该有,宴席散后下官去问问’……嗯,这下真没有了。”
武元照回首望了望狄仁杰,狄仁杰居然已经问完了,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这个方向。武元照每次被狄仁杰这种眼神一看总有些紧张,仿佛做错了事被人抓个正着似的。他的眼神总是带着看透一切的澄澈和审视——可能这就是刑狱断案之人必备的素质吧。
此刻先前聚集的众僚已经散去,这时有捕快和狄仁杰耳语几句。武元照走向狄仁杰:“看来狄大人已经问完了……甚至找到那张织机了?”
狄仁杰点点头:“我和长史之前就知道那本金线封的书,自然是可以省去一些问题。不过我确实从他那儿获得了一些额外的信息,比如崔大人近日在严查石炭出关文书,嗯……”
“再比如……”武元照看狄仁杰似乎另有所指,便自然而然地接下去。
“暂时还不好说。”狄仁杰摇摇头,“希望是个没用的信息吧。”
“……何出此言?”武元照看着狄仁杰,但是狄仁杰不为所动,而是反问武元照:“王妃殿下从萧大人那儿问到了什么?”
好吧,狄仁杰选择暂时不透露陈仲那儿的消息估计也是顾忌到此刻人多眼杂,多说多错。武元照也算是开始有些适应狄仁杰的作风了,他这个人没十足把握基本上不会开口。不过武元照还是把萧灌所说一五一十告诉了狄仁杰:“……狄大人觉得有帮助吗?”
狄仁杰笑了:“王妃殿下进步神速。感觉日后也能成为刑狱好手。”
“不了不了……”武元照连连摆手,“我还是对农粮工商更感兴趣,先前在凉州我就是负责这个的。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做。”说着武元照指了指捕快,“捕快那儿……有消息了?”
狄仁杰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还真是不巧,纺锤的主人找到了,还真是个姓王的婆婆。”
“啊?”
狄仁杰和武元照带着一队捕快来到城中的云锦阁,门口候着的掌柜马上迎了上来。
“你方才说王姓织女认下了这枚纺锤?”狄仁杰也不绕圈子。
“是的大人,可干脆呢。”掌柜点头哈腰到。
“带路。”
二人到了王婆婆……不对,是个姑娘。狄仁杰和武元照对视一眼:这个姑娘过于沉静了,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找她一般。
狄仁杰开口:“王姑娘莫怕,只是例行询问一些问题,没问题的话我们就走了,也不耽误姑娘继续做活儿。”
王姑娘倒是先问了个问题:“这纺锤可是从崔大人那儿发现的?”
狄仁杰答道:“是的。崔大人之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王姑娘面露凄楚:“大人当初救下我,让我学了这门织布的手艺,前些日子又赠与我这张织机,如今身故……现在回想起来,越是靠近这些时日,大人仿佛就抱着某种必去的决心一般。”
“必去的决心?”武元照小心开口,“他有安排后事的表现?”
王姑娘点点头:“十数日前他送了我这张织机,”说着她的手抚上了身旁的织机,陷入回忆之中,“然后便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我原本以为是他即将卸任去往别州,便想问问他的新赴任下榻之处,日后书信往来或者寄些甘州特产给夫人也方便。没想到他直接拒绝了,说是此行不确定之处颇多,若是有机会他自会先联系我。”说着她眼眶里带上了泪,“……没想到日后的联系竟是以这般方式。”
狄仁杰安慰道:“斯人已矣,姑娘切莫过于伤心,这也是崔大人对你的希冀。但是一把普通的织机配了两个乌檀木纺锤你就没有感觉不对么。”
王姑娘拭去泪水,打起精神答到:“其实是有的,但刺史大人说织机相对耐用,但好的纺锤难得,故而用好料子多做了两个。走之前他带走一个说是另有他用,改日自会还给我。”说着她从织机上卸下正在用的另一个乌檀木纺锤:“大人请看,这俩纺锤应当是一样的。”
狄仁杰接过纺锤掂量了一下,交给了武元照。武元照接过两个纺锤观察了一番,除了王姑娘在用的纺锤由于缠线和上加重量所以有使用痕迹以外,其他别无二致。武元照还在对着两把不解,狄仁杰却已经在询问王姑娘能不能检查这张织机了。
王姑娘福了福身子让开了身位,狄仁杰便轻轻又是敲打又是抚摸这张织机,最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脚踩上了织机的脚踏,手在织机下一扳,一块木板斜向下打开了——接着一本金线封的薄书掉了下来。
“这是……”武元照瞪大了双眼。王姑娘更是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狄仁杰蹲下,拾起那本书翻看了片刻,然后递给武元照:“这便是我们都提到过的那本《王昭君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