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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学礼   沉沉夜 ...

  •   沉沉夜色笼罩整座丞相府,汀瑶院的院墙种着高大老槐,晚风穿枝而过,带起细碎叶响。饲养的海东青自院外低空盘旋一圈,精准落在窗沿木架上,利爪轻轻磕碰窗棂。守在窗边的青芷第一时间察觉动静,快步上前稳住猛禽,小心翼翼解开缠在它足间的防水竹筒,取出卷成细条的棉纸密信,转身快步递到阿鸢——也就是刚归府、还未完全改口的叶聆瑶面前。
      叶聆瑶指尖刚触到信纸,一目扫过短短两行字迹,方才尚且松弛的眉眼骤然绷紧,脸色瞬间覆上一层铁青。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暗哨沿路尾随,谨言慎行,切勿暴露身份。
      青芷凑上前看清字句,当即压不住心头火气,一把拿过密信攥在掌心,压低声音急道:“咱们才刚踏入承京安稳几日,竟已经被人盯梢!究竟是谁这般迫不及待,非要窥探你的行踪?”
      叶聆瑶垂眸沉默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暗藏的银针,片刻后冷静吩咐:“你即刻遣人传信给万禾楼的月姐,请她寻技艺精湛的画师,暗中描摹跟踪者的样貌身形,越细致越好。”
      青芷领命匆匆离去,院落里只剩她一人。叶聆瑶铺开特制的浸药棉纸,落笔写下隐秘回复,将信纸卷好塞回竹筒,牢牢捆在海东青脚上,抬手轻轻托举,猛禽振翅破空,消失在沉沉夜幕里。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入内间,取出药箱里数十种草药,细细称量调配迷药粉末,心底暗忖:若来日那伙跟踪之人再敢尾随纠缠,定要好好惩戒一番,绝不能任由对方肆意窥探自己追查旧案的行踪。
      翌日寅时刚过,天边只浮起一抹浅淡鱼肚白,卯时三刻的梆子声还未响彻全城,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细碎的脚步声。叶聆笙领着府内一众丫鬟、管教婆子径直踏入汀瑶院,一行人步履规整,直直往叶聆瑶卧房而来。
      叶聆瑶方才苏醒,推门看见满屋子侍立的仆妇,一时怔在原地,还未全然适应相府深宅处处受拘束的日子。叶聆笙唇角噙着温和浅淡的笑意,轻声开口:“如今已是卯时三刻,世家贵女晨起请安、修习规矩是本分,快起身梳洗,今日便由嬷嬷们系统教你礼仪。”
      四五个丫鬟一拥而上,捧来鎏金铜盆、螺黛胭脂与绣制精美的锦缎衣裙,围在她身侧伺候梳妆。从前久居山野行医,向来随性自在,这般被众人层层照料、一举一动受人管束的滋味,让叶聆瑶浑身都透着别扭。繁复的发髻层层盘起,沉甸甸压在头顶,宽摆曳地的襦裙裹住四肢,连迈步都要小心翼翼,山野间无拘无束的洒脱,此刻被华美的服饰牢牢禁锢,心底满是不适感。
      整整一上午,管教嬷嬷从站姿、行走、行礼逐项严苛训练。行不露足,踱不过寸,脊背必须时刻挺直,躬身请安时弯腰的角度、垂眸的分寸分毫不差都要计较。叶聆瑶连日紧绷筋骨,只觉得浑身酸痛,骨头都似要散架一般。她看得出几位上了年纪的嬷嬷性子严苛,好几次见她动作稍有差池,抬手便要惩戒,皆是身侧的叶聆笙不动声色出言拦下,默默替她解围。
      本想着午间用膳时,能寻机会向叶聆笙道谢问询,谁知餐桌之上依旧是规矩教化的课堂。嬷嬷站在身侧絮絮叨叨,一条条宴席礼数灌入耳畔,扰得叶聆瑶心头发闷,指尖忍不住悄悄挠了挠袖口。那些严苛的规矩反复在脑海盘旋:入席不可率先落座,需等主母、长辈依次坐定,方能寻自己位次,落座只坐椅面一半,不可瘫坐满椅;用膳禁出声,嚼食、喝汤不可咂嘴;取远处菜肴,轻请身旁人递来,万万不可伸臂越过别人盘子。夹菜只取面前一处,不可满盘翻搅,宴席之上更不可多夹多食,贪嘴难看;茶水羹汤若烫,静静搁置晾凉,不许吹气、唏嘘,否则仪态尽失……
      叶聆笙坐在对面,将叶聆瑶苦闷无措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漾开温柔莞尔,心中对这位刚刚寻回的妹妹又多了几分疼惜。她暗自感慨,若当年自己没有被接入规矩森严的相府,本该也拥有这般肆意随心、不受礼教束缚的日子。
      一餐饭耗去近一个时辰,放下碗筷,午后又是不间断的礼仪训练,屈膝跪拜、宾客应答、进退避让,从午后一直练至暮色垂落,总算得空歇息。院内只剩二人独处,叶聆瑶终于抓住机会,真诚开口询问:“阿姊,今日全程多亏你屡次护我,为何要这般主动帮衬我?”
      叶聆笙抬眸,静静望着她的双眼,目光绵长深邃,看得叶聆瑶不由得局促不安。许久,她才缓缓道出埋藏心底多年的往事:“我的生身爹娘,是夫人乡下隔了数层的远房亲戚,二人早早意外离世,我六岁那年孤苦无依,被丞相与夫人心软接入相府抚养。我还记得六岁之前,我在乡间山野无忧无虑,快活自在;刚入京那段时日,我日日同你一般,被成堆的规矩压得喘不过气,受尽嬷嬷苛责。我不愿你再重走我当年委屈煎熬的路。”
      叶聆瑶闻言长久沉默,由衷躬身道谢。叶聆笙轻轻抬手扶起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往后在外人面前,忘了你从前山野行医的身份,切莫再提起旧事。早些休憩,明日的课业只会更繁重。”
      目送叶聆笙缓步离开庭院,叶聆瑶站在廊下心绪百感交集,原来看似锦衣玉食的养女,背地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与心酸。这时青芷揉着酸胀发麻的手臂走来,一路忍不住低声抱怨:“大户人家的规矩实在磨人,我跟着站了一整天,浑身都快要累散架了,阿鸢你身子可还好?”
      “我还好。”叶聆瑶轻轻应声,随即认真叮嘱,“往后私下独处无妨,在外万万不可再唤我阿鸢,从今往后,我是相府二姑娘,名唤叶聆瑶。”
      青芷脸上浮出浓重疑惑,一时没能适应新的称呼。叶聆瑶见状拉着她一同走入屋内,抬手轻柔替她揉捏酸胀的肩臂,温声道:“一路跟着我奔波受苦,辛苦你了。”
      日复一日的礼仪训练整整持续五日,叶聆瑶日日被繁复礼教束缚,身心俱疲,好在这几日朝夕相处,她与叶聆笙渐渐熟络交心。府中其余人平日里唯有晨昏请安时能碰面,平日里院落清静,几乎无往来。
      这日训练结束,叶聆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外出的念头,主动找到叶聆笙,伸手轻轻拉住对方的衣袖,带着几分恳切央求:“阿姊,我入承京多日,始终困在相府高墙之内,还从未踏出过大门,再闭门不出,我实在快要憋闷疯了,你能不能带我出门逛逛?”
      叶聆笙自幼习惯独处,这般直白亲近的举动让她略感局促,不动声色轻轻抽回手,神色冷静平淡,听不出喜怒:“我去同父亲、母亲商议,你回院收拾妥当,我稍后便来找你。”
      叶聆瑶匆匆返回汀瑶院,心底焦灼等候,此次出门绝非单纯散心,她必须前往万禾楼,与阿姐对接十八年前旧案的关键线索。半个时辰过后,叶聆笙快步前来,轻声道:“走吧,我征得爹娘应允,带你出门。”
      二人只带两名贴身丫鬟,低调踏出相府朱漆大门。沿街商铺林立,市井人声鼎沸,叶聆瑶一路装作对街头景致全然好奇,顺势拉着叶聆笙去往万禾楼:“赶路入京时,路人都说万禾楼的点心冠绝京城,咱们顺路进去尝尝。”
      叶聆笙不便推脱,随她踏入酒楼,订下二楼僻静包间,点了店里数道招牌菜肴。上菜片刻,一位三十岁上下、气度沉稳的女子端着酒杯走入房内,正是万禾楼东家李浅月,她浅笑开口:“二位姑娘光临小店,我名李浅月,旁人都唤我月姐,特地过来问问菜品可合口味。”
      几句寒暄攀谈间,叶聆瑶已然从她话里捕捉到暗藏的讯息。李浅月话锋婉转:“瞧二位容貌出众,若是无事,我留下陪小坐饮酒片刻,再去招呼楼下客人。”
      叶聆瑶顺势应允,借着打包点心的由头,让青芷先下楼等候支开旁人,包间内只剩三人,方便互通秘情。
      闲谈未久,楼下大堂骤然喧闹嘈杂,争吵声此起彼伏。二人起身走到二楼围栏边俯身观望,只见大厅里数名壮汉故意寻衅闹事,摔砸桌椅器皿。李浅月立刻转身下楼处置风波,处事利落果决,有条不紊向周围宾客赔礼安抚,不消片刻便平息冲突。
      叶聆瑶静静看着楼下奔波周旋的李浅月,心底生出几分心疼,她终于知晓,阿姐这些年暗中周旋、藏身在京城经营据点,日日都要应对这般恶意刁难,过得着实不易。
      处置妥当,李浅月重新上楼:“方才惊扰二位了,那伙闹事之人是仇家刻意派来搅局的,没吓到你们吧?”
      一旁的叶聆笙不愿在外久留,当即委婉告辞:“时辰不早,我们便先行回府,月姐自行忙碌。”说罢径直拉着叶聆瑶下楼返程。归途路上,叶聆笙全程细致询问,确认她方才没有被闹事之人惊吓,关怀备至。
      回到汀瑶院,青芷取出从万禾楼打包回来的食盒,层层点心之下,藏着密信与一卷画像。叶聆瑶关好门窗细读信件,十八年前边关旧案终于寻到突破口,今日酒楼闹事的那伙人,与当年之事有关联,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深挖。铺开画像,纸上是模糊的夜行人影,唯有一双温润平和的眼刻画清晰,她反复辨认许久,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对方的身份依旧毫无头绪。
      安稳度日三日后,基础礼仪已然修习完备。丞相见状,又安排饱学先生入府,要教叶聆瑶琴棋书画,诵读《女诫》《内训》等闺阁典籍。这反倒成了新的难题,叶聆瑶年少时便通读诗书、通晓琴艺,如今为了掩藏过往行医、游历江湖的底蕴,只能装作一无所知,从头笨拙学起。
      往后十余日,她日日刻意藏拙,抚琴指尖僵硬、落棋步步失误、练字字迹歪斜,背诵典籍也屡屡卡顿。丞相见她天资平平,渐渐打消了将她培育成京中名流贵女的心思,不再严苛逼迫课业。
      难得空闲下来,认亲宴的日子却越来越近。宴席之上遍布京城世家子弟、权贵女眷,少不了旁人刻意刁难试探。叶聆瑶主动寻上叶聆笙,诚恳请教京中各家贵女、世家公子的性情脾性,提前摸清底细,做好万全应对的准备,静待认亲宴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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