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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墟
他们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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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来了。
我在监控里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正在给一尊半成品石膏像修边。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个高个子刑警队长——陆峥。他站在巷口左右看了一眼,目光在"归墟"的招牌上停了片刻。然后那个女法医也下了车,温知瑜。她比照片上更安静一些,站在陆峥身后半步,仰头看我这栋老楼的外墙。阳光打在她白大褂的领口上,很干净。
两个人。没有大张旗鼓。很好。
我放下刻刀,把石膏粉末从指缝间搓干净,走到洗手台前慢慢冲手。水很凉,九月的自来水已经开始有秋天的温度了。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确认上面没有任何不该有的表情。平静。温良。带着一点工作被打断的歉意。刚好。
他们在楼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木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我擦干手,在敲门声响起之前就把门拉开了。
"你们好。"
陆峥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叩下去。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证件。
"市局刑侦队,陆峥。这位是法医科的温知瑜。"
"苏砚辞。"我侧身让开通道,"请进。不好意思,工作室有点乱。"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陆峥的视线在我手上停了一下——不是手本身,是指甲。他在看我的指甲缝。刚才洗手的时候没留死角,很干净。他移开目光,开始扫视工作室。
这间屋子不大,六十平左右,被我一分为二。外间是接待区和展示架,摆着几件完成度较高的石膏像,有仿古希腊的断臂维纳斯,有现代抽象的人体局部,还有几件我自己的原创——一只手,从石膏块里伸出来,五指微张,像在够什么东西。内间是工作区,堆着石膏粉、树脂桶、模具、雕刻工具。窗户很大,采光很好。我没什么可藏的。
"顾饶。"陆峥没有寒暄,直接递过来一张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顾饶正对镜头举着龙虾,笑得很灿烂。这是他最火的那期视频的封面截图。我点了点头。
"认识。他半年前来我这里录过一期节目。"
"什么节目?"
"探店。他做的是美食探店博主,那次主题是'在雕塑馆里吃饭是什么体验'。他带了一桌菜来,在我工作台上吃的。"我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旧木桌,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洗不掉的油渍,"我当时不太愿意,但制片人说只需要借用场地两个小时,给了一笔不错的场地费。我就同意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来了,带着摄像、灯光、助理,四五个人。摆了一桌子吃的,拍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他对你怎么样?"
这个问题不是陆峥问的,是温知瑜。她站在我的展示架前,正在看那件断臂维纳斯,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但我知道她不是。
"挺好的。"我说,"他对所有人都挺客气。拍完之后还跟我说,下次可以再来。我说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了?"
"因为他在我工作台上吃饭。"我笑了一下,"我是个做雕塑的。石膏怕油。他吃完之后我擦了很久。"
"他把你的石膏粉弄撒了。"陆峥说。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母亲说的。说你没生气。"
"确实没生气。"我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他是来工作的,我是出借场地的。一码归一码。他撒了粉,他道歉了,我接受。就是这样。"
陆峥和温知瑜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没逃过我的眼睛。不是怀疑——现在还不是怀疑。是好奇。他们在想,这个人怎么做到这么好说话的。
"苏先生,能问一下吗,"陆峥换了个站姿,"顾饶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哪天晚上?"
"九月十四号。"
我走到工作台前翻了翻台历。台历上密密麻麻记着订单、交货日期、客户电话。手指划过十四号的格子——上面写着"客户取件×2,晚6点"。
"十四号下午有两个客户来取货。他们大概五点半到,聊了一会儿,六点多走的。之后我就一个人在工作室,改了一件订单的细节,大概十点回去的。"
"一个人?"
"一个人。"
"有人能证明吗?"
"取货的客户可以证明他们来过。"我把台历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那页,"这是他们的电话,你们可以打。但六点之后——没有。我一个人住,没有室友,没有邻居会注意我几点熄灯。"
我把台历递过去。陆峥接过,拍了张照片,然后把台历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轻,放下之后还下意识把台历的边角对齐了桌沿。一个注重秩序的人。可以留意。
"苏先生。"温知瑜突然开口,"你这件作品,叫什么?"
她站在那只从石膏里伸出来的手前面。五指微张,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这只手我做了整整三个月,每一条纹路都是对着自己的左手刻的。
"《触》。"我说。
"触?"
"触碰的触。"我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只手,"一个人从某种束缚里挣脱出来,想够什么东西。但还没够到。所以它是半成品。"
温知瑜看着我。
"你想够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掠过她的脸。我看着她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是理解。或者说,是试图理解。
"美。"我说,"我想够到美。"
"美?"
"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我想把它们变得干净。那些丑陋的东西,我想把它们变得永恒。"我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让语气重新变回一个普通手工艺人的随和,"不过太难了。这只手做了三个月还没做完。"
温知瑜没有再问。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是变深了。她在想什么,我没法完全确定。但我知道她记住了这只手。
这就够了。
陆峥又问了几个问题——我平时接什么单子、原料从哪里进货、有没有见过顾饶和其他人起冲突。我一一回答。树脂从城西的化工商店进,石膏粉是河北产的,顾饶录节目那天全程都有人跟着,我没看到他跟谁红过脸。
"最后一个问题。"陆峥走到门口,转过身,"顾饶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嗯。"我说。
"他死得很特别。"陆峥说,"他被人用树脂封起来,放在一桌子菜前面。凶手把他做成了——"
"艺术品。"我接过他的话。
陆峥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觉得这是艺术?"
"我不知道。"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工作台上,"我只做雕塑,不懂那些。但听你的描述——用树脂封存、摆成特定姿势、留一张手写卡牌——这不是毁尸。这是在表达。"
"表达什么?"
"他恨他。"我说,"或者爱他。有时候爱和恨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陆峥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走了两个来回,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配合。可能还会再来找你。"
"随时欢迎。"
我送他们到门口。温知瑜下楼梯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没说话,转身下去了。黑色轿车发动,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关上门。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我走到温知瑜站过的位置,站在那件《触》前面,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五指微张,指节修长,和石膏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够得到美吗?"她刚才问。
够得到,温知瑜。
我正在一件一件地够。
我走回内间,推开那扇伪装成石膏板墙的暗门。门后面是一道往下的楼梯。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一阶一阶往下走。脚步声被水泥墙壁吸得很短,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三十七阶,到了。
地下工坊。
两百平的开阔空间,恒温恒湿,灯火通明。十二座底座沿墙排列,从一到十二,编着号。一号底座上已经放了一尊作品——顾饶。当然不是顾饶本人,他还在警方的停尸间里。这是我在他死前一周做的翻模。树脂材质,和他等大的半身像,嘴巴张着,伸出去的手上举着一双筷子。比真人更干净,比真人更永恒。
真正的艺术。
纪弥坐在角落的电脑前,正在处理顾饶后厨的自动覆盖数据。厉骁靠在墙上做哑铃弯举,一言不发。孟轻晚没在,她在运营账号,把公众的注意力稳稳地控在"罪有应得"上。云芍在工作台前调配新的釉料配方,用玻璃棒轻轻搅动烧杯里的透明液体。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
"苏先生。"
"嗯。"
"陆峥怀疑你了吗?"
"还没有。"我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刚才没修完的那尊半成品石膏像——这是一只脚,从石膏块里伸出来,脚踝以下还没打磨光滑,"但他开始好奇了。好奇心,是怀疑的前奏。"
"要处理吗?"厉骁放下哑铃,声音闷闷的。
"不用。他们查不到的。只要按计划走,每一步都在预料之内。"我用刻刀削掉石膏脚踝上的一小块多余,"让他们查。他们查得越认真,最后越会明白——法律,只是个摆设。"
云芍把搅好的釉料放在我面前。清澈透亮,黏度适中,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她做事从来不需要我多说。
"下一个人是谁?"她问。
我从工作台下抽出一份档案,翻开。
王承禄,男,五十二岁,四海地产董事长。十年前主导强拆致两人死亡,买通证人,脱罪。如今名下房产三百余套,身家过亿。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的就是我的,你的,最终也是我的。"
"贪婪。"我说。
刻刀的刀刃在王承禄的照片上轻轻划过,从他嘴角的笑容一直划到喉结。
"别急。先让陆峥把他查清楚。让他明白,他保护的是一个什么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把刻刀放下来,"让厉骁去请他。"
云芍没有笑。她从来不会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这杯釉料一样,安静地发着光。
我重新拿起刻刀,继续修那只石膏的脚。
脚踝的弧度很美,从束缚里挣脱出来的姿态很美。就像那只手,《触》。它够不到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够到。
十二件作品,我已经完成了第一件。
还剩十一件。
而陆峥,正在第一件作品的谜题里打转。等他解到第十一件的时候,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在那之前,他永远不会怀疑我。
不是因为我不值得怀疑。
是因为他需要我帮他。他的每一个线索,都需要我来解读——那些雕塑的材质、釉料的配方、卡牌上的纹章符号,都是他这个刑侦专家不懂的领域。他查得越深,就越需要我。越需要我,就越信任我。
这就是我的艺术最精妙的地方——
我不是在逃避追捕。
我是站在追捕者的队伍里,帮他追捕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