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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食   案子是 ...

  •   案子是在周三傍晚浮上来的。
      陆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他刚结了一桩入室抢劫,正打算回家换身衣服。手机就响了。刑侦大队长赵克俭在电话里声音很闷,说城东别墅区出了个现场,让他直接过去,法医已经在路上了。
      陆峥到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整栋别墅灯火通明,警戒线外围了一小撮人,有物业的、有邻居、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在拍的。他钻进警戒线,门口的辖区民警认得他,低声说了句“二楼餐厅,场面不太对”。陆峥没应声,直接上了楼。
      餐厅在二楼尽头,双开门全敞着。
      陆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不敢进,是需要先把整个空间装进脑子里——这是他的老习惯,每个现场都先从外围看起。这间餐厅很大,目测有四十平,一张红木圆桌摆在正中央,能坐十二个人。桌上铺着暗金色的桌布,上面满满当当摆了几十道菜:龙虾刺身、黑松露意面、战斧牛排、鱼子酱烤鸭、金箔提拉米苏……陆峥一眼扫过去,每道菜都只被夹过一筷子,有的甚至只是被扒拉了一下,完整地搁在那。
      桌子尽头坐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封着一个人。
      一口透明的晶棺罩住了他,材质像某种高透明度的树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男人维持着一个正在进食的姿势——右手举着筷子,筷尖夹着一片鲍鱼,悬在离嘴唇三厘米的地方。他的嘴张着,嘴唇被什么东西撑得很饱满,像是一直保持着“即将吞咽”的瞬间。整个人被一层薄而均匀的透明釉质覆盖,皮肤表面泛起一种不该属于活人的光泽。
      像一件瓷器。
      “陆队。”痕检员小周从旁边探过头,脸色不太好看,“这东西……不是玻璃,也不是普通塑料,质地很特殊。我们暂时不敢硬拆。”
      陆峥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绕着晶棺慢慢走了一圈。晶棺表面光滑平整,没有气泡,没有流淌痕,像是被一层一层细细涂抹上去的。不是仓促的作品。
      “温法医到了。”门外有人喊。
      陆峥没回头。他听见温知瑜放下工具箱的声音——那箱子是她自己改装的,比标配的重了将近一倍,里面装着她用得顺手的全套解剖工具和微量物证提取设备。她走到他身边站定,目光落在晶棺上,沉默了几秒。
      “多久了?”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四十八小时。”陆峥指了指晶棺,“但这个,得你说了算。”
      温知瑜没有立刻回答。她戴上手套,俯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死者的手臂。釉质坚硬、致密、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均匀。她的手指沿着釉面的弧度缓缓划过,像在摸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他在给他们化妆。”温知瑜说。
      “什么?”
      “凶手。”温知瑜直起身,摘下一只手套,眼神有些复杂,“他不是在毁尸。这层釉质涂得极其讲究——没有气泡,没有流淌,每一层都均匀覆盖。固化时间、光泽度、透明度,全部控制得非常精准。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上面。”
      她顿了顿。
      “所以这不是仇恨,是某种他自认为的爱。”
      陆峥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他重新看向那张红木圆桌。桌角压着一张卡牌,因为角度问题差点被餐巾遮住。他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来。
      不是普通的纸。手工棉纸,边缘有毛边,手感厚实。背面印着一个圆形纹章,中心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周围环绕着十二个符号——他认出了天平、剑、火焰,其余的得回去查。正面是手写的六个字,笔迹清瘦、克制、每一笔都压得很稳:
      “你的欲望,永远填不满。”
      陆峥把卡牌翻过来。
      背面印着两个字。
      节制。
      “这什么意思?”小周凑过来,“正面是骂人的话,背面是……美德?”
      陆峥没回答。他把卡牌装进证物袋,递给小周:“查。纸的产地、印刷工艺、这种手工棉纸的流通渠道。还有这个图案——去对比所有宗教符号、神秘学纹章。”
      小周接过证物袋跑出去了。陆峥重新看向餐桌。
      桌上每道菜都只被动过一筷子。龙虾的壳被剥开,白嫩的虾肉被夹了一小块,剩下的整只搁在冰盘上。牛排被切掉一个角,刀叉还搭在盘边。十几道菜,十几口。这顿饭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展示的。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顾饶。”沈烬燃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沓刚从打印机里拽出来的资料,“全网三百万粉丝,ID叫‘墨食无度’。主打的内容是探店、大胃王挑战、名贵食材品鉴——最火的一条视频是吃一整只烤乳猪,半小时吃完,三千万播放。”
      “家属呢?”
      “父母在来的路上。初步接触了一下——”沈烬燃顿了一下,把手里的资料递过来,“你最好自己看。”
      陆峥接过来。
      那是几张拼接的聊天记录截图。背景是顾饶的粉丝群,消息时间是昨天凌晨——在案件尚未对外公布之前,风声已经泄露。
      “饶哥怎么还不更新?”
      “听说出事了。”
      “出什么事?”
      “被杀了,在餐厅里。”
      “……那他那期吃帝王蟹的素材还有吗?”
      “存货还能发吗?”
      陆峥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还有吗?”
      “有。”沈烬燃说,“我们查了后厨监控的自动覆盖记录,捞出来一些还没被清掉的内容——他每期视频做完,剩下的食物全部倒进垃圾桶。不是吃不完,是每道菜只吃一口,剩下的整盘倒。三年如一日。后厨的垃圾桶里常年堆着龙虾壳、和牛骨头、进口水果。”
      “三年。”陆峥重复了一遍。
      “三年。”沈烬燃说,“初步估算,每个月浪费的食材折合市价在十万以上。他有一期视频专门拍‘最贵一口’——把鱼子酱、海胆、鹅肝、松露叠在一起,一口吞掉,然后对着镜头说‘这才叫生活’。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五千万。”
      陆峥看向温知瑜。
      温知瑜正在检查死者的口腔。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片刻后她直起身。
      “口腔内被灌入了某种快速凝固的树脂,让嘴型永远定格在张开的状态。胃内容物几乎是零——他死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
      “可这桌上全是菜。”
      “对。满桌珍馐,他一口都没吃。然后被人用树脂灌满嘴巴,做成了正在进食的样子。”温知瑜摘下手套,“凶手不是让他撑着死。是让他饿着,然后把永远吃不到的欲望,定格在嘴唇上。”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峥重新看向那张卡牌。正面是“永远填不满”,背面是“节制”。罪与美德,锁在同一张卡片上。
      “这种釉质的配方——”他开口。
      “不是普通东西。”温知瑜接过话头,“固化时间、光泽度、透明度的控制都极其精准。要么是专业做雕塑的,要么是做特殊标本处理的。换句话说,这个人在处理人体方面,不是外行。”
      陆峥把证物袋举起来,看着卡牌上那只睁开的眼睛。
      “沈烬。”
      “在。”
      “去查几件事。第一,顾饶最近半年有没有和人结怨。第二,他有没有被人在网上攻击过。第三,他的经济状况——这种吃法,要么自己有钱,要么有人养着他吃。”
      “明白。”
      沈烬燃转身要走,陆峥叫住他。
      “还有第四件——查他的父母。不是问做过什么,是问从来没做过什么。”
      沈烬燃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快步下了楼。
      陆峥重新看向餐桌。红木圆桌上摆着十二个座位,这个数字让他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紧。不是巧合。十二道主菜,十二套餐具,十二个座位。凶手选择在这张桌子前完成他的第一件作品,不是随机闯入。他在展示。
      “这案子不是一个人干的。”陆峥说。
      温知瑜看向他。
      “绑架、控制、饿他、灌树脂、做封釉、摆姿势、留卡牌——一个人做不完。也不可能是一个人。这需要有人改监控,有人控制目标,有人处理尸体,有人——”
      他停了一下。
      “有人留下那张卡牌。”
      “团伙作案?”温知瑜问。
      “我不知道是什么。”陆峥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张桌子上有十二个座位。十二套餐具。十二道主菜。”
      他看向顾饶那张永远定格在“即将吞咽”瞬间的脸。
      “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
      顾饶的父母是在深夜到达的。
      陆峥在休息室里见到了他们。父亲叫顾建国,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是个干了大半辈子体力活的人。母亲叫李翠兰,头发花白,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我儿子……”李翠兰一开口,声音就碎了,“我儿子就是爱吃点东西,怎么、怎么就……”
      陆峥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只是攥着。
      “他从小嘴刁。”顾建国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别人家孩子吃个馒头就饱了,他不,他要吃肉。我跟他说,爸没本事,咱省着点。他就不高兴。后来他自己赚钱了,他跟我说,爸你看,我不靠别人,我自己能吃好的。他怎么就——”
      他的话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不想说。
      “他赚钱了。”陆峥重复了一遍,“你们知道他怎么赚钱的吗?”
      顾建国抬起头。
      “他拍视频,吃一顿饭赚几千几万。他把吃不完的东西倒掉。”陆峥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他倒掉的龙虾,够你们一个月生活费。他知道吗?”
      “那、那是他赚的钱啊——”李翠兰急了,“他赚的钱,他爱吃啥吃啥,碍着谁了?又没偷又没抢!他从小爱吃,那是他的爱好!”
      “爱好。”陆峥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啊!”李翠兰的声音尖起来,“你们警察不抓凶手,问这些干什么?我儿子是好人!他从来不欺负人,他小时候帮邻居奶奶搬东西,他心软着呢!他就是爱吃!爱吃有罪吗!”
      陆峥没有说话。
      他想起温知瑜说的话——顾饶死前很久没有进食。他的胃是空的。他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吃——被做成了一个永恒饥饿的标本。
      “顾先生,李阿姨。”陆峥站起身,“我们会尽全力破案。但我也想请你们回忆一件事——你儿子这些年,有没有跟什么艺术行业的人打过交道?雕塑家、画家、做标本的,任何接触过树脂、釉料这类材料的人?”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没有。”顾建国说,“他就是吃东西、拍视频、赚钱。别的啥也不干。”
      “他——”李翠兰犹豫了一下,“他好像认识一个开雕塑馆的人,叫什么……苏……”
      “苏什么?”
      “记不起来了。就是他有一次录节目,去了一个雕塑馆,说是在那吃了顿饭。那期节目我还看过呢——他把人家工作室的石膏粉弄撒了,那个馆长也没生气,还笑着帮他擦干净。”
      陆峥的手停在门把上。
      “那个雕塑馆,叫什么名字?”
      李翠兰努力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记不住了。就是个小馆,不大,装修很素净。那馆长长得……挺干净的,戴个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
      “您还记得他那期节目是什么时候发的吗?”
      “大概……半年前吧。”
      陆峥推开门,走进走廊,掏出手机拨通了沈烬燃的号码。
      “顾饶半年前的视频,全部翻一遍。找一期他在雕塑馆吃饭的内容,把雕塑馆的地址、名称、馆主姓名全部拉出来。”
      “收到。”沈烬燃应了一声,又问,“怎么了?有线索?”
      “不知道。”陆峥说,“但有个雕塑馆馆长,他在节目里被顾饶弄撒了石膏粉——”
      他顿了一下。
      “他没生气,还笑着帮他擦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正常人不该生气吗?”沈烬燃问。
      “正常人不该。”陆峥说,“正常人会。”
      他挂了电话,走向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展到很远的地方,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冷蓝色的棋盘。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证物袋的边角。卡牌上那只睁开的眼睛,在黑暗里对着他。
      背面印着的那个词,还在。
      节制。
      他掏出手机,给温知瑜发了条消息:
      “第一个死者死于贪婪——不是食物,是流量,是关注,是永远填不满的空。”
      过了几秒,温知瑜回了:
      “那背面的词,是他本来可以成为的样子。”
      陆峥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沈烬燃大步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台平板。
      “找到了。半年前的视频,顾饶去了一个叫‘归墟’的雕塑馆。馆主叫苏砚辞。”
      平板屏幕亮着,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一个穿米白针织衫的年轻人,正弯腰清理地上的石膏粉末。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安静的笑。
      陆峥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暴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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