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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叶璟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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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肖城过得像是在走一条两边都是雾的路。
他每天照常去工地,照常做记录,照常和队友说话,照常吃饭睡觉。但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施工区的方向飘,看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在图纸和钢筋之间穿行。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那张脸太像了,不是因为别的。但他也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叶璟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他这个人——在工地上冷静、专业、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像是所有情绪都被修剪过,只留下功能性的部分。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但那种注视更像是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真的在看“你”。他在图纸上标注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有来处,每一个尺寸都有依据。他不笑的时候是大多数时候,笑的时候也只是唇角微微抬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肖城还是发现了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叶璟站在高处看工地全貌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垂在身侧。这个站姿换了现代衣服,依然和别人不一样,像是身体记得某种更久远的规矩,只是脑子忘了。他用笔的时候,拇指会不自觉地压在食指第二节,握笔的姿势和现代人教的不太一样,更接近古代书法的执笔法。他看图纸的时候,目光是从右向左移动的——尽管图纸明明是横排的。他自己可能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但肖城看在眼里,每一个细节都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疼,但不舍得拔。
有一天早上,肖城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他想趁人少的时候把昨天没画完的砖层剖面图补完。工地上还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给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薄光。他走到墓室入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探方边上。那个人的轮廓在晨雾里有些模糊,但肖城一眼就认出来了——叶璟。他蹲在探方边沿,侧对着肖城,正在看墓室露出来的砖层断面。他没有穿工地的反光背心,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有些乱。他看得很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肖城的靠近。
肖城在几米外站住了。他没有出声。他看着叶璟蹲在土堆边上的姿势——他的脊背微微前倾,左肘支在膝盖上,右手垂下来,手指悬在砖层表面上方很近的地方,但没有碰到。那种想要触碰又犹豫的姿态,肖城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见过无数次。在书房里,在池塘边,在桂花树下。那个人想碰什么东西的时候,总是先看很久,然后才伸出手。肖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用力攥紧了自己外套的拉链头,金属的边缘硌进他的指腹,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叶璟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直起身来。“早,”他说,语气平淡,“来早了,看到这面砖墙,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他顿了顿,“你们这行平时能碰到的砖层,最早能到哪个年代?”肖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看着叶璟刚才盯了很久的那个位置——是一段保存相对完好的砖墙,青灰色的砖块排列得很整齐,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砂浆。“这片工地下面的砖层,从明清一直叠到东汉。”肖城说,“不同的深度对应不同的年代。你现在看的这一层,大概是晚唐的。”
叶璟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那面砖墙,仍然落在那几排整齐的青砖上。“晚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一千多年。能摸到吗?”肖城看了他一眼:“从技术上说,不推荐直接用手碰。砖面因为湿度变化已经有点酥了,手指上的油脂也会影响它的保存。”叶璟点了点头,收回了那只悬在砖层上方的手。但他收回手的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肖城看着他把手收到膝盖上,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目光却还是落在那片砖面上。“……我以前——我是说从我有记忆以来。”叶璟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就对这种东西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博物馆里看到的砖瓦、石器,别人走马观花看完就走,我会站在一面很旧的砖墙前面,站很久。站到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等人。”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肖城的喉咙有些发紧:“那你等到了吗?”叶璟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灰色天空和几棵光秃秃的树。“我有时候觉得,我在等一个人,”叶璟说,“但我说不上来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他可能有一张我不认识的脸。我只是知道他存在。”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肖城注意到他的指尖有极轻微的一点颤抖。肖城没有出声。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那面砖墙。“也许他也在等你。”他说。
叶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也许吧,”他说,“那我先回那边了,图纸上还有几个尺寸要复核。”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只是转身往施工区的方向走了。步伐和平时一样稳,脊背和平时一样直。肖城蹲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晨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那道影子掠过灰色的土面,渐渐融入施工区的阴影里。肖城发现自己握着记录本封面的手指已经掐出一道浅痕。
几天后,工地突降了一场大雨。雨来得很快,中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三点多钟天色突然暗下来,刮了一阵风,然后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工地上的所有人都往临时搭的工棚里跑。肖城和队友正在清理一个刚开出来的探方,下雨时他们正在做细部绘图。雨水几乎是瞬间就冲花了地面,他们飞快地收起工具和图纸往最近的工棚跑。大部分人都挤在那个大工棚里,拍着身上的雨水,有人咒骂天气,有人打电话,有人拿纸巾擦仪器。肖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滴水。
然后他看到了叶璟。叶璟也在那个工棚里,站在靠里的位置,肩膀靠着支撑用的钢管,正在拧外套袖子上的水。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地上。他看到肖城站在门口,怔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这边有干的地方。”肖城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木箱上坐下。雨水从他身上渗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片。叶璟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齐的手帕,递过来:“擦擦脸。”那不是一次性的纸巾,是一条洗得很干净的手帕,棉质的,深灰色,角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字母——“Y”。那个字母绣得极工整,针脚又细又密。
肖城看着那条手帕,没有立刻接。叶璟见他没接,也没收回去,只是保持着递出来的姿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的脸……脸色不太好。”叶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是不是淋了雨着凉了?”肖城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那条手帕。他低头擦脸上的雨水时,把整个人的表情挡在了手掌后面。他闻到那条手帕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冷——像那个人常用的澡豆气息,换了朝代换了时间换了记忆,却依旧是同一种东西。他用那条手帕擦干了脸,擦干了脖子,然后又擦了一遍手,才递回去:“谢谢。”
叶璟接过去,没有像很多人那样把用过的帕子随便折一下就放回去。他认真地叠了四折,边角对齐,放回口袋。肖城看着他做这个动作,想起很久以前在正殿里看着他叠奏折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指尖对齐边角,动作不紧不慢,叠完还要压平一下。“你带手帕的习惯是跟谁学的?”肖城问。
叶璟想了想:“没人教。小时候就一直觉得手帕比纸巾更妥帖。”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他看着自己放回口袋里的手帕,表情里有极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困惑。
大雨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工棚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有的冒雨跑回办公室,有的被同事接走。最后只剩下肖城和叶璟两个人,并排坐在那条矮木箱上,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起身。雨水击打在铁皮顶棚上的声音盖住了一切。肖城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滩慢慢扩大的水渍。叶璟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外面,又收回来。
“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在雨里待着吗?”叶璟忽然开口。“……什么?”“不说话,也不走。像是在等雨停,又像是在等别的东西。”肖城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叶璟的目光侧过来,落在他的耳廓上。“嗯,”他说,“以前经常。”
叶璟没有追问。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沙沙声,再变成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叶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雨小了,走吧,我送你回住处。”
肖城跟着站起来,走出工棚时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叶璟走在他前面,走出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没有转身:“那条手帕,你不用还了。”肖城愣了一下。“送你了。”叶璟说完,继续往前走。他走出几步才把外套拉链拉好,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后颈。
肖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湿漉漉的工地路径尽头。那条手帕叠得很整齐,在肖城的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块棉布的质地隔着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隔着一层衬衫,依然有轻微的暖意。
那天晚上肖城回到住处,把那条手帕拿出来,展开,看了很久。深灰色,棉质,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Y”。他把手帕放在桌上,又拿起来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散了大半,沾上了一点雨水的潮气。他看着那个“Y”字,想着叶璟做那些动作时自然得近乎本能的样子。他在想,那些记忆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在他的手指里?在他的站姿里?在他的手帕上?还是在他面对一面砖墙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里?
他把手帕叠好,放进木匣子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深灰色的棉布,在匣子里挨着那张写着“他在学着写。忘了怎么写,但手还记得”的纸条。他合上盖子的时候,轻轻地按了一下锁扣。
后面几天连着出太阳,工地上的泥面被晒硬了,重新可以开工。肖城每天路过施工区的时候,会隔着一段距离看到叶璟。有时候他在和工程师说话,有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图纸前,有时候他在打电话。肖城从来没有刻意走过去,但叶璟的目光会在某个瞬间侧过来,短暂地对上肖城的视线,然后移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停留,只是一个确认。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有一次中午吃饭,肖城和几个队友坐在工地旁边的石墩上。队友在聊前几天出土的一件陶器,肖城一边听一边剥手里的橘子。叶璟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餐盒,隔着四五步站住了:“这儿能坐吗?”几个队友都认识他,点头说能。叶璟走过来,没有坐到其他人那边,而是坐在肖城旁边的石墩上。他坐下之后打开餐盒,安静地吃饭,也不多说话。队友聊到一半,有人转头问肖城:“你昨天说那个砖墙的数据要重新对齐,对齐了吗?”肖城说还没。叶璟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半盒饭,然后放下筷子开口:“如果只是单面砖墙,对齐的话,用激光测距会快一点。工具在办公室,下午要不要过来取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肖城,语气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日程安排。肖城顿了一下:“……好,下午我去取。”
叶璟没有再说话,收拾好餐盒站起来走了。走了没几步,他在肖城的余光里顿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不用急,我都在。”然后就转身走远了,步伐比平时快一点,像是刚才最后半句不是他计划好要说的。肖城的朋友旁边扭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狐疑地问:“你跟那个叶工很熟吗?”肖城低着头,手里的橘子皮被他撕成均匀的细条,一根一根摆在石墩上:“……刚认识不久。”朋友想了想:“那他怎么对你那么好?又是借工具,又是特意过来坐你旁边。”
肖城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散开,混杂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他在心里说,因为我等了他五年。但他没有说出口。
下午肖城去施工区的临时办公室取激光测距仪。办公室不大,叶璟坐在靠里的工位上,正在看电脑上的图纸。看到肖城进来,他指了指墙角:“放在那边了。”肖城走过去拿了仪器,正要走,叶璟叫住他:“那个……你等一下。”肖城回头。叶璟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你上次说的起笔轻一点,我试了。”那张纸上是一个字——只有一个字:“城”。写在普通的A4纸上,用普通的中性笔,但起笔处的顿挫比上次那张照片要轻得多。那几笔短得几乎要缩在一起,像是落笔的人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落下去。笔画还不是很流畅,但已经能看出那种收笔时习惯性的微顿——和叶峰寒一模一样。
肖城看着那个字,整个人的呼吸都滞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来,纸上还残留着一点笔墨未干的痕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潮气。“这个字……送给我?”他的声音有点低。叶璟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不算送。就是写完了,你看一下,不行我再改。”
肖城把那张纸对折,没有折痕太多,很小心地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不用改了,”他说,“已经写得很好了。”他走出办公室,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和古代某个黄昏的桂花树下的温度重叠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轮廓——那张纸就放在贴着胸口的位置。
晚上他回到住处,把那张写着“城”字的纸拿出来,展开,平铺在桌上。他看了很久。那个人的字,和从前不一样了——笔画不流畅,骨架不够稳,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发抖。像是很久没有练习的人忽然拿起笔,对着记忆里的某个轮廓努力地描了一遍。但起笔处的顿挫、收笔处的微顿、横画的走向、竖画的落点,仍然指向同一个人。肖城伸出手指,沿着那个“城”字的轮廓轻轻地描了一遍。他在心里说,你在学着写我的名字。你忘了我是谁,但你还在写我。
又过了几天,工地上的发掘进入了一个比较关键的阶段。探方里发现了一处保存相对完好的木质结构遗迹,考古队需要做详细的测绘和记录。肖城连续三天都泡在那片探方里,蹲在湿冷的泥土上画剖面图,从早上六点蹲到天黑。第四天中午他直起腰的时候,腰椎发出了很明显的“咔哒”一声,他扶着探方壁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劲过去才走出来。
那天下午叶璟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揉腰。肖城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的,只听到头顶落下来一个声音:“腰伤过?”他抬头,叶璟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递过来。肖城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没有,就是蹲久了。”叶璟看着他,没有离开。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不是那种随意的蹲法,是脊背笔直的蹲姿,蹲在肖城旁边,和他平视。“明天我那边有一台激光水平仪,可以借给你们做测绘,就不用一直蹲着用尺子量了。”
肖城看着他:“你好像一直在帮我。”叶璟没有否认。他偏过头看了一下远处正在施工的塔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因为你做事很安静,不会一直在说话。也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在等什么东西,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总觉得……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等。”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肖城低着头,握着手里的纸杯,指腹沿着杯壁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你相信人有前世吗?”叶璟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那个蹲姿,目光落在远处的塔吊上,安静地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以前不信。但最近开始有点信了。”肖城转过头看他。“我最近经常做一些很零碎的梦。梦里有桂花树,有一个很旧的院子,还有一个人的背影,看不清脸。每次梦到他转身的时候我就醒了。”叶璟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词都在被他自己反复确认一遍,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肖城的手指停住了。纸杯被他握得有些变形。“……你梦里的那个人,在做什么?”他问。叶璟想了想:“他好像在等人。一直在等。”肖城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那你觉得他等到了吗?”叶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了他一眼:“我觉得还没有。但快了。”
他转身走回施工区。肖城坐在那块石头上,握着那个纸杯,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工地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渐渐被拉长。他用指尖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的。
那之后的日子,叶璟开始隔三差五地给肖城发消息。大多数时候是工作相关的——一张图纸的照片、一组数据截图、一个关于边界问题的问询。肖城每次都回,回复也都很简短。但他们之间的消息里偶尔会夹着一两件“多余”的东西,比如有一次叶璟发了一张他自己晚上写的字的照片,字已经比上次那张“城”稳定了一些。又比如有一次他发了一张花店门口拍的盆栽桂花树的照片,没有配文。肖城看到桂花树的照片时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好几秒。他打了一行字“你那里有桂花树吗”,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这棵树是哪里看到的”,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句:“好看。”叶璟没有说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肖城也没有追问。
有一天晚上肖城回去得很晚。工地上有一批记录需要连夜整理,他在临时搭的工棚里待到将近凌晨才收工。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叶璟发的消息:“这么晚还在工地?”“你怎么知道?”“办公室窗口正好能看到你们那边的灯。”肖城抬头往施工区那边看了一眼——临时办公室的窗户确实亮着一盏灯。有人在里面,那盏灯刚刚才熄。
“你也没睡。”肖城回。“图纸赶一下,明天要交。”“那你早点回去。”过了一小会儿,叶璟回了一个字:“嗯。”但没有下文。肖城站在工地的夜色里等了十几秒,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灯灭了,但没看到人出来。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等什么,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叶璟从施工区的阴影里走出来,隔着十几米站定了,外套搭在手臂上,车钥匙在手里。“你也早点回去。”他说。声音穿过工地空旷的夜风,落在肖城的耳朵里。“……好。”肖城说。
两个人隔着工地灰扑扑的地面站了几秒钟,然后各自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肖城走出十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叶工,你明天早上几点来工地?”叶璟的脚步也停了:“七点半。”“那我七点二十在门口等你。”肖城顿了顿,“我带了那盒桂花糕。”
那边沉默了几秒。“好。”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落音,比平时长了一拍。夜风从工地中间穿过去。肖城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外套口袋里那张写着“城”字的纸贴着胸口,随着他的步伐微微地动。
他想起那个桂花树下的梦,那个写了十年纸条的人,那个说“朕等你”的人。他在想——你终于来了。这次换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