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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城二中 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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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城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他以为打完那通电话,整理好那些纸条,把信封交给小顺子,看过最后一朵桂花,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之后,他就可以安心地留在这里了。留在这个有桂花树、有池塘、有锦鲤、有叶峰寒的世界。留在他爱的人身边。永远。
但他错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真实、很清晰的梦。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他害怕。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浅绿色的墙裙,水磨石的地面。墙上贴着一张张手抄报——有的画着红旗,有的画着长城,有的写着"我爱祖国"。那些手抄报是他曾经吐槽过无数次的"形式主义"——每年都要办好几期,烦得很。但现在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插图、那些稚拙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汗味和纸张的气味——那是教室的味道,他闻了两年多的味道。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星城二中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藏青色的长裤,胸前别着校徽,上面写着"星城二中"四个字。校徽是圆形的,蓝底白字,边缘有些磨损了,是他平时随手放在课桌里蹭的。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物理课本,不是他偷看的那本小说。是一本练习册——英语练习册。封面上写着"高二(7)班肖城",字迹是他自己的,歪歪扭扭的,和他现在写的毛笔字差不多。他翻开练习册,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答案,有的对,有的错,红笔改过的痕迹清清楚楚。那是他每天晚自习写的,每天写到很晚,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眼睛发涩。那些日子,他曾经觉得累、觉得烦、觉得不想过。但现在看着那些字迹,他的眼眶有些湿。
他愣住了。
高二(7)班。他的班级。他的学校。他的世界。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两侧。左手边是教室,门关着,门上贴着班级牌——"高二(7)班"。那牌子是塑料的,白底红字,边角有些翘起来了,他以前路过的时候还伸手按过。右手边也是教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熟悉,是他听了两年多的声音。物理老师老周的声音——"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的运动,你们要注意……"
肖城的心跳加速了。那声音穿过走廊,穿过阳光,穿过那些飘浮的粉笔灰,直直地撞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练习册的边角。他走到那扇门门口,往里面看去。
教室里坐满了人。
课桌是蓝色的,铁的,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共六排,每排八列,四十八张桌子。桌面上摆满了课本、练习册、文具盒、水杯——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慢悠悠的,像一只疲惫的大鸟,扇叶上落了一层灰,他以前还跟张伟打赌那层灰有多厚。窗外的老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飘落,擦着玻璃滑下去,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讲台上,落在黑板上,落在那些低着头、正在听课的同学身上。粉笔灰在光束中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场无声的雪,像时间本身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老周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他的背影有些驼,肩膀微微耸着,白色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图示——匀强电场、带电粒子的偏转、磁场力的方向——那些他曾经觉得烦、觉得难、觉得永远都搞不懂的东西。粉笔灰落在他肩膀上,一层薄薄的白,他从来不拍,就那么让它们落着,像是那些灰尘是他的勋章,三十年的粉笔灰加起来,大概够填满一个教室了。
他看到了自己。
就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他坐了两年多的位置。他穿着同样的校服,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课本下面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那本小说就藏在里面。他看到那个"自己"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情节。他知道那是什么——正是男主跪在雨中被叶峰寒羞辱的那一幕。那时候他看着这段,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书里去骂叶峰寒渣男。他骂道:"渣男!活该你孤独终老!"但他不知道,这个"渣男"后来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个说他"你是例外"的人,那个握着他的手教他磨墨的人,那个在雨夜里护着他杀出重围的人。他也不知道,那些骂过的话,后来都变成了"我喜欢你"。
他看到同桌林小雨,那个安利他看这本书的腐女,正在旁边偷笑。她大概看到了他在看小说,觉得他又"入坑"了。她那双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嘴巴抿着,努力不笑出声来。她的右手偷偷伸过去,在课桌下面戳了戳他的胳膊,递过去一张纸条——是她撕下来的作业本纸,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看到哪了?是不是又气炸了?"林小雨的圆珠笔是粉色的,笔盖上贴着一颗星星贴纸,他以前还笑过她"幼稚"。现在他看到那个粉色笔帽,鼻子一阵发酸。他想起林小雨每次有好书都会塞给他看,说"你看看,保准好看!"——那种不管不顾的热情,那种"好东西就要分享"的傻气,那种相信他也会喜欢的心情。
他看到前桌张伟,那个打篮球特别好的体育生,正在课桌里偷偷吃零食。一包薯片——番茄味的,袋子上画着一个红彤彤的番茄,张伟最爱吃的口味。他怕被老周发现,每拿一片都要等老周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嘴巴鼓得像一只松鼠,慢慢地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的眼睛里全是"千万别被发现"的紧张,那种小心思、小狡猾,肖城见过一百次。张伟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他打篮球的时候被人撞破了眼角留下的。肖城记得那天,张伟捂着流血的眼睛还在笑,说"没事没事,破了相更帅"。张伟的球鞋总是白色的,刷得很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但他打球的时候从不爱惜鞋子,能踩的地方都踩遍了,鞋底磨得几乎平了,鞋面永远脏一块白一块的,他每次都说"下次洗干净",但从来没洗干净过。
他看到后桌李思思,那个成绩永远第一的学霸,正在认真记笔记。她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的书桌上永远整整齐齐——课本、笔记本、文具盒,按顺序摆好,连间距都一样。笔记本是活页的,外壳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小花,她画上去的。她听课从不走神,眼睛一直盯着黑板,偶尔低头飞速写几笔,然后抬头继续听。她的眼镜框是金色的,细细的,架在鼻梁上,从镜片后面透出的目光永远是专注的。肖城记得,他每次数学物理考砸了,李思思都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从来不多问,只是说"你看完还我就行",不催,不急,不嫌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但每次最后都会补一句"加油",那两个字比任何辅导都管用。
他看到后桌李思思借给他的笔记,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重点。那个重点,是他在古代世界里怎么也学不会的——如何面对选择。如何放弃一个世界,选择另一个世界。如何放弃妈妈,选择叶峰寒。
他看到讲台上的老周,还在讲课。他的声音依然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说了太多年的话,嗓子累了。他又在讲那个经典的例子——"一个带正电的粒子,以速度v进入匀强磁场……"——他讲这个例子讲了三十年,每一届学生都听过的例子。但老周每次讲都像第一次讲一样认真,粉笔在手里不断转动,手指上沾满了白色粉末,衣领上也有,头发上也有。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一下,粉笔灰就落在镜片上,他也不擦,就那么透过花白的镜片看着学生,目光里有一种看不清是疲惫还是期待的东西。肖城以前觉得这些细节烦人——粉笔灰、沙哑的声音、老掉牙的例子。但现在他看着这些,鼻子发酸。他想走过去,想告诉老周——老师,谢谢你。谢谢你在那节课上叫了我的名字。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教室里,还在看那本小说,还在那个世界里,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桂花、有锦鲤、有一个人叫叶峰寒,他会说"朕等你"。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他可以闭着眼睛描述每一个细节——电风扇叶片上落了多厚的灰,老周的衬衫领口洗得有多皱,林小雨的笔袋里装了多少支粉色的笔,张伟的球鞋鞋带系得有多紧,李思思的笔记本每一页都标了页码。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变,就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变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坐在后排看小说的肖城了。他是穿书者,是叶峰寒的人,是选择了留下的人。
"肖城。"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转过头。老周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的手里拿着半截粉笔,手指上沾着白色的粉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有些发黄,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讲讲这道题。"老周说。
这句话,和穿越前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有变。老周的声音也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那一丝沙哑。肖城记得那天。就是这句话,让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让他膝盖撞到桌腿,让他兜里的书掉到地上。然后,他就穿越了。
肖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老周的脸——那张他熟悉的、曾经觉得烦的、现在却无比想念的脸。老周的头发更白了,比记忆里更白,像是这一年里又老了一些。他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像是笑了一辈子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上全是粉笔灰,指甲缝里也是,洗不掉的,那是三十年的痕迹。他看着那张脸,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了?"老周问,依然笑眯眯的,"是不是又没认真听课?"
肖城摇摇头。"不是,"他说,"我……我回来了。"
老周看着他,表情有些困惑。"回来?你不是一直在吗?"他指了指教室里,"你看,你不是坐在那里吗?"
肖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自己"还在低头看小说,同桌林小雨在旁边偷笑,前桌张伟在偷偷吃零食,后桌李思思在认真记笔记。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阳光照在那个"自己"身上,照在那些课桌上,照在黑板的公式上。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不是……"肖城想说"那不是真的我",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就是他。那个穿着校服、低着头、偷偷看小说的少年,就是他。是十七岁的他。是穿越前的他。是还没有遇到叶峰寒的他。是他的过去。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曾经活过的证明。
"肖城,"老周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愣着干什么?回座位去。上课了。"
上课了。
这两个字像一声钟响,撞在他的心上。他想起那些上课的日子——早自习、第一节课、第二节课、课间操、午休、下午的课、晚自习。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曾经觉得那些日子漫长而无聊,觉得每一天都一样,觉得永远也过不完。但现在他想回去。想回到那张课桌前,坐下来,翻开课本,听老周讲那些他听不懂的物理题,听林小雨在课桌下面偷偷给他传纸条,听张伟在前面咔嚓咔嚓地嚼薯片,听李思思在后面翻笔记本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些日子,那种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生活,他现在无比想念。
但他不能。
他看着老周,又看看教室里那个"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该回去吗?回那个座位,回到那个世界,回到那段还没有开始穿越的日子?那样的话,他就不会遇到叶峰寒了。不会掉进茅厕,不会扑到他身上,不会亲到他,不会听到他说"你是例外",不会听到他说"朕好像喜欢上你了",不会听到他说"你是朕的人"。那些日子,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都会消失。像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想起叶峰寒说他"不一样"的那个眼神。很深,很认真。他想起叶峰寒握着他的手教他磨墨时的温度。那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他想起叶峰寒吃长寿面时的表情——眼睛里有水雾,唇角微微颤抖,像是在克制什么。他想起叶峰寒在雨夜里护着他杀出重围的样子——浑身是血,但手依然握得很紧。他想起叶峰寒说的每一句话——"朕等你。""多久都等。""朕也爱你。"
如果回去了,那些都会消失。叶峰寒不会记得他,柳泽熙不会记得他,小顺子不会记得他。一切都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存在过的痕迹会从那个世界上消失,桂花树下的脚印会被风吹散,书案上练字的纸会被烧掉,枕头底下的纸条会变成空白。他无法接受。他不能接受叶峰寒忘记他。不能接受那些日子——那些磨墨、练字、下棋、散步、喂鱼、看月亮的日子——从叶峰寒的记忆里消失。
"不。"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回去。"
老周看着他,表情变得有些模糊。他的脸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纸,轮廓开始模糊,颜色开始褪去。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教室在变淡,课桌在消失,同学在模糊。林小雨的笑脸慢慢变淡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点地褪走,变成一团白色的水渍。张伟嘴里的薯片凝固在半空中,他的眼睛还带着那种"千万别被发现"的紧张,然后就消失了。李思思的笔记还在翻动,但翻动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定格在某一页,那一页上写着"肖城,加油"四个字,字迹是她特有的工整,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走过这里一样。
阳光暗了下来,电风扇的吱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黑板上那些公式正在一条一条地消失——匀强电场、带电粒子的偏转、磁场力的方向——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掉。老周的身影也在变淡,他的眼睛还在笑,嘴角还翘着,但整个人像一张正在退色的照片,从彩色变成了黑白,从黑白变成了透明。
整个世界都在收缩,在褪色,在消散,像一幅被雨淋湿的画。
然后,肖城听到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是妈妈的声音。她说:"你过得好就行。"是她最后说的那句——"妈爱你。"
肖城的眼泪不停地掉。他看着正在消失的教室,看着正在消失的老周,看着正在消失的那个"自己"——那个坐在教室里看小说的少年,那个还没有穿越、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的少年。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再见。他想说。再见,星城二中。再见,老周。再见,林小雨、张伟、李思思。再见,十七岁的我。我选了他。我不后悔。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那张深蓝色床帐的床上,枕头上有桂花的香气和檀香的味道。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毯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窗外的虫鸣声唧唧唧唧的,像一首催眠曲。叶峰寒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缓,手臂环着他的腰,没有松开。
他回来了。他还在。他没有回去。
肖城躺在那里,看着床帐顶,听着叶峰寒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他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指在发抖,手心在出汗。他哭了很久。没有声音的、无声的、压抑的哭。他怕吵醒叶峰寒,所以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些眼泪藏在枕头里,藏在桂花的香气和檀香的味道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那个世界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差点就相信了。真实到他差点就走进去了。真实到他差点就放弃了。放弃叶峰寒,放弃这里的一切,回到那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世界。那个有妈妈、有爸爸、有朋友、有教室、有老周、有林小雨、有张伟、有李思思的世界。
但他没有。他选了留下。他选了叶峰寒。他选了这里。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对不起。我不能回去了。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他真的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他会给我留点心,会给我写纸条,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抱着我。他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等我。我选了他。我不后悔。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往叶峰寒怀里埋了埋。叶峰寒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下巴抵在肖城头顶,呼吸拂过肖城的发丝,暖暖的。肖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平稳,很温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儿"。
他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肖城醒来的时候,枕头还是湿的。但他已经不再哭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毯上,金黄色的,暖暖的。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清晨的音乐会,声音清脆又欢快,和昨天梦里的教室判若两个世界。桂花香已经淡了,几乎闻不到了,但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和晨光混在一起,像是一个快要消散的梦的尾巴。叶峰寒不在身边——书案上摊着奏折,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汁,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还是湿的。他应该已经去正殿了。
肖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真实的,五根,好好的,没有透明。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那力度,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和压力。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暖的,皮肤上有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一切都很正常。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让它们流遍全身。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寝殿。青砖地面凉凉的,踩上去很踏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真实上。
阳光很好。他走到庭院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树上的花已经落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几片还在坚持的叶子——绿中带黄,边缘有些干枯了,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但枝干依然遒劲有力,在晨光中舒展着,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秋天。树皮粗糙而干燥,上面有些细小的裂纹,像是时间走过的痕迹。他想起叶峰寒说过,这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十几年了。十几年的风吹日晒,十几年的花开花落,十几年的等待。它等过春天,等过夏天,等过秋天,等过冬天。等过无数次花开,等过无数次花落。然后等到了他。
肖城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根枝条。枝条很硬,很干,带着冬天的寒意。他的手指沿着枝条的纹路慢慢滑下去,指腹蹭过那些粗糙的树皮,蹭过那些细小的裂纹。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心里忽然有些平静。他想,花落了,但明年还会开。他选了留下,妈妈会难过,但他会在这里好好活着。活着,就是最好的告别。活着,就是对那些失去的、放弃的、告别的一切,最好的回答。
"肖城。"
叶峰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肖城转过头。那人站在晨光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表情平静,眼神温柔。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些细碎的光点落在他肩上、发间,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冷面君王,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三殿下。他像一个普通的、在清晨的光里、等了一会儿的人。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肖城看不清是什么,像是一张纸条,或者一片叶子。
"做梦了?"叶峰寒问。
肖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哭。"叶峰寒说,"朕半夜醒了,看到你在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你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发抖。朕叫了你几声,你没醒。朕就没有再叫,只是抱着你。你哭了很久。"
肖城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叶峰寒看到了。他以为那些眼泪是无声的、隐蔽的、不会被发现的。但叶峰寒醒了。他看到了一切。他没有叫醒他,没有问,只是抱着他,让他哭完。
"嗯。"肖城说,"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回去了。"肖城说,声音很轻,"梦到我在教室里,看到我自己坐在那里,看小说。物理老师叫我去上课。我差点就走进去了。但我没有。"
叶峰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看他的眼睛,又像是在看他的灵魂。
"为什么不走进去?"他问。
肖城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眼角还带着一丝湿意,却已经没有苦涩了。
"因为,"他说,"你在这里。"
叶峰寒的目光变深了。他走过来,站在肖城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肖城拉进怀里。那怀抱很温暖,很安全,像是一个可以躲避一切风雨的港湾。肖城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平稳,很温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在这儿"。他的心跳声穿过薄薄的衣料,传进肖城的耳朵里,咚咚咚的,像是一首只有他能听到的歌。
"以后,"叶峰寒说,声音很低,"不要一个人哭了。"
肖城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不一个人哭了。"
他们站在桂花树下,拥抱着。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几片枯叶飘落,落在他们脚边,又卷起来,打着旋飞走了。肖城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怀抱的温度,听着那心跳的声音。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选了你。不管多少次,我都选你。因为你在这里。
那天下午,肖城坐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
池塘还是那个池塘——碧绿的水,清澈的底,几块卵石铺在水下,长着薄薄的一层青苔。水面上倒映着天空、云、桂花树的枯枝,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那些细碎的光点在水中跳动,像是撒了一把碎金。但水里的鱼少了很多。那场宫变之后,很多锦鲤死了——被刀剑砍死的,被溅起的砖石砸死的,被混乱中掉进池塘的人和物压死的,被惊吓过度后翻了白肚皮浮在水面上的。还有一些游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再也没有回来。那些空洞的水域,像是一个个沉默的缺口,提醒他这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
现在池塘里只剩十几条锦鲤了。它们游得很慢,懒洋洋的,像在晒太阳。有几条还在,是他熟悉的——那条红白相间的最大的,他以前给它起名叫"大花",因为它身上的花纹像一朵盛开的花。还有那条通体雪白的,他叫它"小白",因为它总是独自游在角落,不怎么合群。还有几条红色的、橙色的、红白相间的,他来不及一一起名,但他看着它们摆着尾巴在池水里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莫名安稳。它们在,就说明日子还在继续。
肖城抓了一小把鱼食,撒到池塘里。鱼食是褐色的碎屑,在空中散开,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锦鲤聚拢过来,争抢着食物。水面上翻起一阵小小的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的身影、白色的身影、红白相间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活着的画。
"你们还在。"肖城说,声音很轻,"挺好的。"
他看着那些鱼,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风很轻,很柔,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池塘水面波光粼粼,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桂花树的影子——光秃秃的枝干映在水面上,像是一幅水墨画的笔触。他想起叶峰寒说过——这些鱼是他小时候养的,养了十几年了。十几年。比他的年龄还长。他看着那些鱼,想着叶峰寒小时候的样子——一个小男孩,蹲在池塘边,看着那些小鱼,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欢喜。那双眼睛一定很亮——还没有被权势、阴谋、生死磨去光彩的亮,那种属于孩子的、纯粹的、只有光没有影子的亮。那个画面很美好,美得他想把它画下来。但他不会画画。他只会写。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个画面记下来——小男孩、池塘、锦鲤、阳光。他要把这些记在心里,像叶峰寒记着他一样记着。像他在梦里对那个"自己"说的再见一样,把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画面,都记在记忆最深处。
"在想什么?"
叶峰寒的声音又响起来。肖城转过头,看到他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的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
"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肖城说。
叶峰寒的眉毛微微扬起。"朕小时候?"他问。
"嗯。"肖城说,"你在池塘边喂鱼,蹲在这里,看着那些小鱼。你的眼睛一定是亮的,比现在亮。"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他说,"朕不记得了。"
肖城笑了。"我记得就行,"他说,"我替你记住。"
叶峰寒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他走过来,在肖城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谁都没有说话。池塘里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在一起,随水波微微晃动。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衣服晒得暖暖的,发出若有若无的、阳光晒过的香气。风很轻,很柔,吹动肖城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水很静,那些锦鲤在游动,悠闲地摆动着尾巴,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过了很久,肖城开口了。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你说,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叶峰寒想了想。"会变成老的。"他说。
肖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他说,"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朕说的是实话。"叶峰寒说。
"那你呢?"肖城问,"你会变成什么样?"
"也会变成老的。"叶峰寒说,"比你更老。"
肖城笑得更深了。"那我们一起变老,"他说,"从现在的我,到以后的我,到老了的我。你都看着。"
叶峰寒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刻进心里,刻进骨子里。他看着肖城的眼睛、鼻梁、嘴唇、下巴,看着晨光在他脸上描出的每一根线条。"好,"他说,"朕看着。"
肖城靠在他肩上,看着水里的锦鲤。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想起那个梦——那个教室,那些人,那个还没有穿越的自己。他差点就走进去了。但他没有。他选了叶峰寒。他选了这里。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了。他不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他是肖城。是叶峰寒的人。是这个世界的人。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我给你讲讲那个梦吧。"
"好。"叶峰寒说。
肖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他讲了那个教室、那扇门、那个自己。他讲了老周、林小雨、张伟、李思思。他讲了那些课桌、那本物理书、那本藏在课本下面的小说。他讲得很细,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从记忆里捞出来,放在阳光下晒一晒,然后递给叶峰寒看。叶峰寒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很低,很轻。
"那个老师,"叶峰寒问,"就是你在学堂里的先生?"
"嗯。"肖城说,"物理老师,姓周。"
"他脾气很好?"
"挺好的。"肖城说,"笑眯眯的,让人害怕。他不骂人,就是笑着看你,看得你发毛。"
叶峰寒想了想。"朕的先生也这样。"他说,"笑得让朕心里发毛。"
肖城笑了。"太傅?"
"嗯。"叶峰寒说,"不骂人,不打人,就是看着你笑。朕宁可被骂一顿。"
肖城笑得更深了。"原来你也怕太傅?"
叶峰寒沉默了一会儿。"不怕。"他说,"但不想被他看穿。"
肖城靠在他肩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肖城,你愣着干什么?回座位去。上课了。"
他回不去了。他也不想回去了。因为他在这里。他有叶峰寒。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
"嗯。"
"我爱你。"
叶峰寒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肖城的手。那手很冷,冷得像冰。但肖城能感觉到,那手在微微发抖。他转过头,看着叶峰寒。那人看着池塘,表情平静,但肖城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那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藏了很久的东西。
肖城笑了。他把脸靠在叶峰寒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想起那个梦。梦里,他站在走廊里,看到自己坐在教室里,看着小说。他差点就走进去了。但他没有。因为,叶峰寒在这里。所以,他回来了。他一直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妈,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因为,我爱他。比什么都爱。
风吹过,池水泛起涟漪。那些锦鲤还在游动,悠闲地摆动着尾巴。肖城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他想,他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