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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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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有异宝,名曰紫芝,生于绝壁,千年而成。世人皆道其可增寿千年,却不知紫芝尚有另一桩隐秘——若逢真心之人,便会化形为灵,以身相许。昆仑昼玄与云梦云墨,皆为这一株紫芝而来,却不知此去便是劫数。
“这株紫芝,我势在必得。”
昼玄的声音从崖壁上方落下来,带着一丝被山风刮碎了的冷意。他的指尖有灵力缠绕,淡青色的光在暮色里明灭不定,像是什么正欲扑火的飞虫。他将云墨整个人抵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后背贴着生了青苔的岩石,冰凉的潮气一点点渗进衣料里。
云墨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些故作天真的好奇,似乎完全没把抵在自己颈侧的那根手指放在心上。
“仙君可知,”她忽然凑近了一些,唇几乎要碰上他的耳廓,呼吸温温热热地拂过去,“紫灵芝有个秘密——”
昼玄没有退开。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那根缠绕着灵力的手指微微一顿,青色的光芒暗了一瞬。
“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冷的,但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勾出来。
云墨笑了。
那张脸在暮色里像是一朵徐徐绽开的花,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惑人意味。她的唇贴着他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若动情——便会化形为人。”
昼玄的瞳孔骤缩。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却感觉到掌心里那株被他方才摘下来的紫灵芝忽然有了温度。温热的,带着某种微微的搏动,一下,一下,像是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紫灵芝在他掌心里跳了起来。
昼玄低头,看见那株芝草在他指缝间一点点变得柔软,紫色的菌盖边缘泛出淡淡的粉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他掌心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涌过去,渗进那株草药的脉络里,而草药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变幻形状。
先是叶片蜷曲成五指,然后是根茎伸展为四肢,最后是那枚紫色的菌盖化作一张脸。
一张和云墨一模一样的脸。
昼玄猛地抬头,面前却已经空了。方才被他按在崖壁上的那个云梦弟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而他掌心里那个由紫芝化作的“人”,正慢慢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紫色的瞳仁,里面倒映着昼玄自己的脸。
“仙君。”
她开口了,声音比云墨的轻一些,带着某种初生般的茫然。
“你摘了我——你对我动了心。”
昼玄的手猛地一松,那团温热的东西从他掌心里滑落下去,却在半空中被一道灵力托住,轻飘飘地落在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她坐在那里,仰头看他,眉眼间渐渐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昼玄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坐在岩石上的紫芝化成的女子,望向崖下翻涌的云海。他的指节攥得发白,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冲破他多年修习而来的清心诀。
方才那个云梦弟子——云墨——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会知道紫芝的秘密?
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还有……她是怎么消失的?
昼玄闭上眼。山风灌进袖口,带着崖底深处草木腐烂又新生的气息。而他身后那个由紫芝化成的人还在看着他,紫色的瞳仁里映出他紧绷的背影,像是一面刚刚被打磨出来的镜子。
“我叫——”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我叫紫苏吧。”
昼玄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一块被风干的树皮。
“你不该化形。”
紫苏从岩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崖壁边缘的苔藓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又抬头看了看昼玄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去。
“可是你动了心呀。”她说,“仙君既然动了心,我便只能化形。这是紫芝的命。”
昼玄猛地转过身来。
他盯着她,眼底有某种近乎凶狠的光。
“谁告诉你紫芝会因动心化形?”
紫苏眨了眨眼。
“没有人告诉我。”她说,“我就是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像我知道你是昆仑的昼玄仙君——就像我知道你此来是为了采紫芝回去给你那个病重的师尊治病——就像我知道你心里现在正在想什么。”
昼玄的喉结动了动。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紫苏踮起脚尖,往前凑了一步,仰头看着他,“那个叫云墨的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知道紫芝的秘密——她是不是故意引你动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昼玄看见她紫色的瞳仁里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在想,”她说,“你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昼玄没有说话。
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紫苏散落在肩头的发丝。那些发丝是深紫色的,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里去。
良久,昼玄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你到底是不是紫芝?”
紫苏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和沾了苔藓的脚踝。
“我是。”她说,“可是我也不全是。”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那上面有一道极细的伤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开过又草草愈合的痕迹。
“三百年前,有人在崖壁上砍了我一刀。”她说,“那人的血滴进来,从此我就有了一半人的记忆。”
昼玄的瞳孔再次收缩。
“三百年前——”
“是云梦的人。”紫苏说,“一个女修,她当时受了很重的伤,逃到这处崖壁上,用最后一口气砍了我一刀。她的血渗进我的根茎里,我就知道了她是为什么受伤,又是为了什么逃到这里来。”
她抬起眼,紫眸里映着昼玄的面容。
“她叫云墨。”
昼玄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是云墨?”
“同名而已。”紫苏摇了摇头,“她早死了。伤太重,血流干在那块石头上,我吸了她的血才活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是方才那个云墨——她是活人。”
昼玄的指节攥得更紧了些。灵力在他掌心积蓄,青色的光芒将周围的暮色都映亮了几分。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人用了三百年前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姓,故意来引我采这株紫芝——引我动心——”
紫苏点了点头。
“嗯。”
“——然后让你化形。”
“嗯。”
“为什么?”
紫苏歪着头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现在化形了,而那个云墨不见了。她引你动了心,然后就消失了——像是她的目的就只是让我化形而已。”
昼玄闭上眼。
灵力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清心诀一遍一遍地念过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越来越重的烦躁。他此行是为了采紫芝回去救师尊的命,如今紫芝是采到了——可她化成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像是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
他总不能把一个人带回去入药。
“仙君。”
紫苏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一些。
“你不能带我回去入药。”
昼玄睁开眼。
“我知道。”他说。
紫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方才在崖壁边对着昼玄说话时的笑不一样,少了几分天真,多了几分某种昼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可以把我带回去。”她说,“但你不能杀我入药。”
昼玄没有接话。
紫苏往前迈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崖壁边缘的碎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我有办法救你师尊。”她说,“不需要杀我。”
昼玄看着她。
“什么办法?”
紫苏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枚极淡的紫色印记,像是天生的胎记,又像是被什么人用指尖点上去的。
“我的根须。”她说,“三百年前我吸了那个女修的血,根须里存了她半身的修为。你只需取我三寸根须入药——效用比整株紫芝更甚。”
昼玄的眉头蹙起来。
“取你根须——”
“会疼。”紫苏说,“但不会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化了形,便有自愈之能。根须断了也能再长,只是需要一些时日。”
昼玄沉默了很久。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崖壁上只剩下他掌心里那一点青色的灵力光芒,和紫苏眉心那枚隐隐发亮的紫印。山风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崖底深处潮湿的水汽和草木气息。
“你为什么帮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紫苏仰头看着他,紫色的瞳仁里映着他掌心的光。
“因为你动了心呀。”她说,“你对我动了心,我便是你的人了。你不杀我,我便要报你。”
昼玄的喉结动了动。
“若我方才没有动心——”
“那我现在还是一株草。”紫苏说,“被那个云墨摘了去,带进不知什么地方的丹炉里——大约已经化成一滩药渣了。”
昼玄的呼吸一滞。
“她是来摘你的?”
“嗯。”紫苏点了点头,“她本来是要摘我的。可是你来了,你比她快了一步。她打不过你,便用了那个法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他。
“仙君,你就不奇怪——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化形的秘密?”
昼玄的眼睫颤了颤。
“因为她也是紫芝。”
紫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了。
“三百年前那个女修的血渗进我根茎里的同时,她的血也渗进了另一株紫芝里。那株紫芝后来被云梦的人发现,养在宗门里,三百年后化了形——化成了如今这个云墨。”
昼玄的指节猛地攥紧。
“所以她也是紫芝化形——”
“嗯。”紫苏说,“所以她想要我。我是她的姐妹,她吞了我,便能修为大增。”
山风呼啸而过。
昼玄站在崖壁上,掌心的灵力明灭不定,映着他那张被暮色笼罩了一半的脸。而紫苏站在他面前,赤着脚,仰着头,紫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掌心的光。
“仙君,”她说,“现在你知道全部了。”
“你要怎么做?”
昼玄低头看着她。
暮色彻底沉下去,崖壁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整片沉默的夜空。
“带你回昆仑。”他说。
紫苏眨了眨眼。
“不杀我?”
“不杀你。”
“那我的根须——”
“等你自愈了再说。”
紫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像是崖壁上生出来的一株细小的草,被风一吹就会折断了似的。
“仙君,”她说,“你真是个好人。”
昼玄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灵力在掌心里凝聚成一道细长的绳索,垂到崖壁下方。夜风灌进他的袖口,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上来。”他说,“我背你下去。”
紫苏愣了一下。
“我赤着脚——”
“我知道。”
昼玄没有回头。但他微微侧了侧脸,露出的半张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上来。”
紫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垂在她面前的灵力绳索,看着夜色里他那双一直没有转过来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一下,赤着脚踩上去,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昼玄的脊背僵了一瞬。
“抱稳了。”他说。
“嗯。”
灵力绳索缓缓收紧,他们从崖壁上坠下去,坠进漫无边际的夜色里。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紫苏紫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拂过昼玄的侧脸。
他没有躲。
夜空中有一颗星子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天际线处慢慢苏醒。
而崖壁上方,方才他们站过的那块岩石上,一道极淡的影子缓缓浮现出来。
“成了。”
那影子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姐姐,你终于化形了。”
山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崖壁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株被砍断了的紫芝根茎留在那里,断口处渗出几滴紫色的汁液,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