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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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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有三不渡:不含执念者不渡,心已成灰者不渡,生魂入梦者不渡。漆夭掌引渡司三百年,见过最深的执念是亡者临别前一句“还没学会做你爱吃的糖醋鱼”,最浅的执念是老人攥着孙儿照片说“忘了告诉他,爷爷不怪他”。
阎徊坐在判官殿冷眼看了三百年,直到某日漆夭渡完亡魂归来,鬓角沾着阳间的梨花,他忽然开口:“你的执念是什么?”
漆夭愣了一下,将梨花别在阎徊案头:“阎大人猜猜看?猜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冥河水终年黑沉沉的,漆夭蹲在岸边,看水面上浮着几盏莲花灯。灯火是青白色的,晃悠悠地往彼岸飘,灯芯里蜷着些细碎的光点——那是亡魂的记忆碎片。
新来的引渡使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声音发紧:“漆夭大人,这些灯……”
“嗯,今天渡了三十七个。”漆夭伸手拨了拨水,指尖带起一串黑色的涟漪,“有个老太太的执念是给孙子织完半条围巾,我替她织了。还有个年轻男人非要听完电台里那首歌才肯走,我蹲在阳间听了三遍。”
引渡使露出困惑的神色:“您亲自?”
“不然呢?”漆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执念这种东西,不满足它,魂就散不了。散不了魂就渡不过冥河,渡不过冥河就只能在人间飘着——回头判官殿的业绩不好看,阎徊又该冷着脸了。”
她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引渡使却敏锐地看见她耳根红了一瞬。
“漆夭大人,”引渡使斟酌着开口,“您和阎大人……”
“什么?”
“没什么。”
漆夭没追问。她提着裙摆往判官殿走,路过三生石的时候顺手摸了摸石头表面——温的。今天阎徊在殿里。
判官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阎徊正对着桌案上堆成小山的卷宗皱眉。冥府没有日光,殿里常年点着鲛人油灯,灯火是冷的青色,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锋利又分明。
“今天的亡魂名单。”漆夭把册子搁在桌角,“三十七个,全渡完了。有个老太太的执念是围巾,我替她打了半截——你猜怎么着?我手指头现在还是酸的。”
阎徊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可以让引渡使代劳。”
“新人毛手毛脚的,织错了老太太要哭的。”她说着往桌案上瞟了一眼,忽然笑了,“阎大人,你的案头怎么有朵梨花?”
阎徊垂着眼:“不知道。”
“不知道?”漆夭凑过去,伸手把那朵干枯的梨花捏起来,“冥府哪儿来的梨花?阳间现在才三月——哦,你是不是……”
“漆夭。”他打断她。
“好好好,不问了。”她把梨花揣进袖子里,“这个我收着了,反正放在你这里也是落灰。”
阎徊没拦她。
漆夭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阎大人,明天有个亡魂执念比较麻烦,可能要多费些时辰。”
“什么执念?”
“他活着的时候是个画师,临死前最后一幅画没画完。画的是他妻子。”漆夭靠在门框上,“我得去阳间找那幅画,看看缺了什么。”
“准。”
“就一个字?”
阎徊又低下头去看卷宗:“不然呢?”
漆夭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门合上的瞬间,阎徊搁在桌案下的手指蜷了蜷——那里藏着一片还没完全干透的梨花瓣,今早他从阳间带回来的,路过那棵老梨树时鬼使神差折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折。只是三百年了,每到春天漆夭渡完魂回来,鬓角总沾着些阳间的花。桃花,杏花,海棠花,今年是梨花。
他想看看她鬓角沾着梨花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漆夭回来的时候,鬓角果然沾了梨花。
“画找到了。”她兴冲冲地推开判官殿的门,“阎大人你猜怎么着?那幅画缺的是他妻子的眼睛——他画了一辈子,从来没敢画眼睛,说怕画不像。”
“所以你?”
“我替他画了。”漆夭走到他案前,弯下腰凑近他,“不过我不太会画人像,画出来眼睛有点歪。那亡魂看了半天,说『就这样吧,歪的也像她』,然后就走了。”
她说话的时候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阳间三月的暖意和梨花的淡香。阎徊往后退了半寸。
“阎大人,你躲什么?”漆夭歪着头看他。
“没躲。”
“没躲你退什么?”
阎徊不说话了。
漆夭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对了,给你带了样东西。”
“什么?”
“阳间的梨花糕。”她把布包放在他案头,“那画师妻子开的铺子,我路过顺手买的。你尝尝?”
阎徊看着那包梨花糕,沉默了很久。
“漆夭。”
“嗯?”
“你的执念是什么?”
漆夭愣了一下。三百年了,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是引渡司的主事,渡别人的执念渡了三百年,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她从来没想过。
“阎大人猜猜看?”她笑起来,把鬓角的梨花摘下来,别在他案头那叠卷宗上,“猜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阎徊没猜。
那天晚上漆夭坐在冥河边发呆,引渡使新来的小姑娘蹲在她旁边:“漆夭大人,阎大人今天问您执念了?”
“嗯。”
“那您有吗?”
漆夭盯着河面上浮动的青白灯火,想了很久:“应该有吧。”
“是什么?”
“不知道。”漆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可能得等我想起来才知道。”
冥河水安静地流着,莲花灯一盏一盏地飘向彼岸。漆夭忽然想起三百年她刚来冥府的时候,第一次渡亡魂吓得手抖,那亡魂是个小姑娘,抱着个布娃娃不肯走,说“娃娃的扣子掉了”。
她蹲在人间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一模一样的扣子缝上去。小姑娘抱着娃娃笑了,说“姐姐你真好”。
那是漆夭第一次觉得,执念这东西,原来是可以被温柔对待的。
而阎徊站在三生石后面看了她三天。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
“漆夭大人,”引渡使小姑娘忽然说,“您有没有觉得,阎大人对您特别好?”
“有吗?”
“有啊。上次您渡魂受伤,阎大人三天没批卷宗,就坐在您床边。还有上上次,您说想吃阳间的糖葫芦,第二天案头上就多了一串——”
“那是他顺手买的吧。”
“冥府哪儿来的糖葫芦?”小姑娘瞪大眼睛,“整个冥府只有阎大人能随意出入阳间呀。”
漆夭不说话了。
她想起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搁在案头的时候糖衣还没化。她吃了,很甜。当时她没多想,只觉得阎徊可能是去阳间办事顺便带的。
现在想想,阎徊去阳间能办什么事?他又不渡魂。
“小姑娘,”漆夭忽然站起来,“你帮我盯着今晚的渡魂灯,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找我的执念。”
她跑向判官殿的时候,冥河上的莲花灯忽然齐齐晃了一下。殿门没关,阎徊还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片没干透的梨花瓣。
“阎徊。”漆夭站在门口喘气。
阎徊抬起头。灯火映着他的脸,他看见她鬓角的梨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根青丝翘着,像只慌张的触角。
“我想起来了。”漆夭说。
“什么?”
“我的执念。”
阎徊握着梨花瓣的手指紧了紧。
漆夭走进来,走到他案前,隔着那张堆满卷宗的桌案看他。鲛人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手边的卷宗上。
“我的执念是,”她一字一字地说,“想知道阎大人您——”
阎徊忽然站了起来。桌案上的卷宗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哗啦响,那片梨花瓣从他指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漆夭脚边。
“漆夭。”他声音很哑。
“你让我说完——”
“不用说了。”
他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三百年了,他站在判官殿里看了她三百年,看她渡魂,看她织围巾,看她蹲在冥河边发呆,看她鬓角沾着阳间的花回来。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你的执念,”阎徊抬起手,把她翘着的那根青丝按下去,指尖触到她鬓角的温度,顿了顿,“我帮你渡。”
漆夭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的执念,”他重复了一遍,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眼尾,“我帮你渡。”
漆夭的呼吸停了半拍。
三百年引渡亡魂的经验告诉她,执念被渡的那一刻,魂是会有感觉的。像心上绷了很久的一根弦忽然松下来,酸酸涨涨的,又轻又重。
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阎徊,”她仰头看他,“你什么时候……”
“三百年。”他说,“你第一次渡魂的时候,蹲在人间找了三天扣子。我站在三生石后面看了你三天。”
“所以你——”
“漆夭。”他打断她,拇指又擦过她眼尾一下,那里有点湿,“我的执念是你。”
漆夭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抹,越抹越多。
“你哭什么?”阎徊皱眉。
“高兴的。”她吸了吸鼻子,“阎大人,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用来回跑三百年了。”
阎徊沉默了一下:“早说你就不跑了?”
“早说我就天天蹲在判官殿不走了。”漆夭抓住他手腕,“你信不信?”
他信。
“漆夭,”他低头看着她,灯火在他眼底晃成一片青白的光,“你还没告诉我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说我猜对执念,就告诉我一个秘密。”
漆夭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眼泪蹭了他一手:“阎徊,你有没有觉得你特别笨?”
“……有吗?”
“有。”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呼吸拂过他耳廓,“我的秘密就是——阎徊,我喜欢你三百年了。”
殿里的鲛人灯火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冥河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阎徊低下头,嘴唇擦过她耳尖:“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所以我今天去了阳间,折了梨花。”
“你折梨花干什么?”
“想看你鬓角沾着梨花的样子。”
漆夭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阎徊,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情话。”
“嗯。”
“但是我喜欢。”
冥河上的莲花灯忽然齐齐亮了一瞬,青白的火光照亮了岸边新来的引渡使小姑娘。小姑娘捂着嘴不敢出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判官殿的方向。
殿门没关,灯火透出来,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映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小姑娘小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冥河水安静地流着,把这句话和满河的莲花灯一起带向彼岸。
她说的是:“原来阎大人也有执念呀。”
第二天漆夭去渡魂,回来的时候鬓角沾的不是梨花,是桃花。
阎徊在判官殿里批卷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今天渡了几个?”
“二十八个。”漆夭把册子放他案头,“有个老太太的执念是——”
“你又替人织围巾了?”
“不是,这回是织毛衣。”漆夭把手伸到他面前,“你看,手指头又酸了。”
阎徊搁下笔,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指尖落了个吻:“还酸吗?”
漆夭耳根红了:“阎大人,这是在判官殿……”
“嗯。”他放开她,又拿起笔,“所以呢?”
“所以——”漆夭抽回手,把鬓角的桃花摘下来别在他耳后,“下次别亲手指了,亲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阎徊看了她一眼,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桌案。
“阎大人你干什么?”
“关门。”
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冥河上飘过一朵莲花灯。漆夭被他抵在门板上的时候还在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因为他的吻落下来,带着梨花糕的甜。
判官殿外,冥河水照常流着,引渡使小姑娘蹲在岸边数莲花灯。她数到第二十八盏的时候,忽然听见殿里传来一声笑,清清亮亮的,像是三月的风穿过了冥河。
小姑娘也笑了,继续数第二十九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