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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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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城里人人皆有一面镜。
不是寻常梳妆的铜镜,是命镜——出生那日由祭司以血开光,刻了名姓,束以银链,悬于胸前。镜面永远映着持有者的眉眼,旁人看去,只见一团薄雾。
镜无涯的命镜通体墨黑,镜背刻着家徽——一朵半谢的昙花。他生于铸镜世家,祖上三代为祭司铸祭器,传到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只剩城南一间铺面,专修碎镜。镜城里碎镜是大事,镜碎人亡,虽不即刻毙命,却也活不过三日。修镜的手艺因此金贵,父亲却在他十二岁那年撒手人寰,留给他一把刻刀,半匣朱砂,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莫让镜中空。”
他不明白。
十二岁的镜无涯在铺子里坐了一整日,父亲的命镜悬在梁上,镜面已彻底灰败,像蒙了尘的旧窗。他试着擦拭,徒劳。第二日祭司来收镜,说是要熔了重铸,他攥着不肯给。祭司没强求,只叹口气:“碎镜入土,魂魄归墟。你留着,不过是留一面空壳。”
他留了。挂在铺子最里间的墙上,日日抬眼便见。
后来他长大,修了无数面镜。裂纹如蛛网的,碎成齑粉的,镜面蒙翳像起了大雾的。他有双极稳的手,刻刀游走,朱砂填缝,经他手的镜子,十有八九能续回主人的命。城南渐渐传开,说镜家的小儿子手上有神明,有人千里迢迢来求,有人重金请他过府。他只接铺子里的活,从不登门。
“修镜如修心,外人瞧着,不好。”
这是他跟学徒说的。学徒叫小满,是巷口寡妇的儿子,脑子钝,手却巧,跟了他三年,能修些浅显裂纹了。小满有时问他:“师父,您胸前那面黑镜,怎从不摘下来?”
镜无涯便笑:“摘了,你便看不见我了。”
这是实话。命镜离身一刻,持有者身形便淡一分,半个时辰内若不挂回,整个人便像被风吹散的烟,再也聚不拢。城里人都知道,洗澡时拿绸布裹了镜面,睡觉时压在枕下,总之不能离身。
唯独镜无涯铺子最里间墙上那面灰镜,没有主人,早已不算是命镜。它只是一面旧镜,沉默地挂着,偶尔午后斜阳照进来,灰蒙蒙的镜面会泛一层极淡的绯色,像晚霞落进枯井。
绯玥是那面镜子里的人。
镜无涯第一次见她,是十七岁生辰那日。他喝了些酒,歪在铺子里的旧榻上,盯着墙上父亲的遗镜发呆。暮色昏昏,他恍惚看见镜面起了涟漪,像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荡开,然后涟漪中央浮出一张脸。
女子的脸。眉目如画,鬓边一朵将开未开的绯色昙花,唇色极淡,几乎透明。
他猛地坐直,酒醒了大半。那影子被他的动作惊动,倏地缩回镜面深处,涟漪平复,只剩一片灰蒙。他扑到镜前,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什么也没有。
“……幻觉吧。”
他躺回去,心跳却迟迟不平。此后每夜,他都在那面镜前坐到月上中天。起初几日毫无动静,他几乎要放弃,第五夜,他将灯芯拨亮了些,灰镜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屏住呼吸。镜面又起了涟漪,那张脸再次浮现,比上次清晰了些,眉间多了分警惕。
“你能看见我?”
她的声音隔着镜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厚厚的冰。
镜无涯点头,喉头有些紧:“你是谁?”
“……我忘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坦荡,仿佛忘记自己的来历是件顶寻常的事。镜无涯后来才知道,她确实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叫绯玥,记得这面镜子困了她很久,久到镜面上的灰成了她的栖身之所,久到她几乎忘了外面还有活人。
“你不是第一个看见我的。”她趴在镜面上看他,指尖抵着镜面内侧,和他隔着薄薄一层琉璃,“以前有个人,也看见过我。”
“谁?”
“不知道。他常来跟我说话,说外面的事,说今天下了雨,说明日有集。后来他不来了。”
镜无涯想起父亲。父亲生前确实总在里间待着,对着空镜自言自语。他那时以为父亲思念亡母,现在想来,父亲看见的恐怕不是母亲。
“那人是我父亲。”他说。
绯玥歪了歪头:“你跟他很像。眼睛像,手也像。”
那是他和绯玥说的第一段话。后来成了习惯,每日铺子打烊后,他便端一盏灯进里间,在镜前坐下。绯玥有时在,有时不在,镜面灰蒙蒙的,叫几声才浮出来,打着哈欠说困。她说她在镜子里也要睡觉,也要做梦,只是梦总是同一个——漫天绯色花瓣飘落,她站在花雨里等人,等谁却想不起来。
“兴许是你自己。”镜无涯说。
“我自己?我为什么等自己?”
“等自己想起来。”
绯玥便笑。她笑起来时鬓边的昙花会微微颤动,像被风吹过。镜无涯发现她身上的一切都带着那种虚浮的,不真切的美,像隔了层水看月亮。她的唇色永远是淡的,指尖永远是半透明的,偶尔她将手掌贴上镜面,他看见的是一只琉璃般剔透的手,能望穿掌纹看见后面的墙。
“你不像活人。”有一回他脱口而出。
绯玥没生气,只将脸凑近镜面:“我本来就不是活人。我是镜中人。”
“困在镜子里的人?”
“不,”她摇头,很认真地纠正,“我就是镜中人。镜子里生出来的。没有肉身,没有影子,你关了灯,我便和镜子融成一色。你说活人,活人该是什么样的?”
镜无涯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十七岁那年冬天,铺子来了位客人。黑衣,黑帽,帽檐压得极低,胸前没有命镜。这在镜城是犯禁的事——无镜之人等同于孤魂野鬼,祭司见了要拿铁链锁了送去熔镜炉。镜无涯下意识去摸柜台下的短刀,那人却先一步摘下帽子。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只是眼睛极亮,像点了两簇火。
“别慌,我有镜。”那人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映着他的眉眼,确是一面命镜,“只是不挂在胸前罢了。挂着碍事。”
镜无涯没放松警惕:“客人是修镜还是铸镜?”
“来找人。”那人将铜镜翻了个面,镜背刻着一只展翅的鹤——那是祭司阁的徽记,“你父亲留了一样东西在你这里,你可知道?”
镜无涯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一面镜。”那人盯着他,“灰的,旧的,挂在最里间。你父亲死前一个月,从祭司阁借走的。借期本为三日,他拖到死也没还。”
里间的门虚掩着。镜无涯余光瞥见门缝里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是那面镜子,正对着外间。他忽然想起绯玥说过,以前有人常来跟她说话——那个人后来不来了。如果那人是父亲,父亲是跟绯玥借了镜?借期三日,拖到死未还。
“那面镜子里有人。”镜无涯说。
黑衣人的眼睫颤了一下:“你看得见?”
“嗯。”
“……”黑衣人沉默良久,将铜镜收回袖中,“你父亲当年借镜,是为了封住里面那个。祭司阁的档案上写着,那面镜叫“绯月”,三百年前由初代祭司铸成,镜中封了一名妖女。封期为一百年,到期需重封,否则妖女破镜而出,镜城不保。”
“三百年前——那已经重封过两次了?”
“对。你父亲借的时候是第二次到期。本该由他施术重封,但他没有。他拖到死,术法未施,如今那妖女在镜中积蓄了三百年修为,第三次到期就在下月初三。届时若无人施术,她便要出来了。”
镜无涯的指尖发凉:“她出来会怎样?”
黑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怜悯:“三百年前初代祭司的记载写着——她是镜中孽,无肉身,却能借镜为媒,附在任何人身上。被她附了的人,命镜会渐渐变绯,最后整面镜子像浸了血,那人便成了她的傀儡。三百年前她差点让整座镜城的人自相残杀,初代祭司用半条命才将她封住。”
里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镜无涯回头,门缝里的灰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绯玥大概在听。
“所以你是来封她的。”他说。
黑衣人点头:“下月初三,子时,我需要进那间里间,用这面铜镜为引,重封百年。你需回避。”
“封了她会怎样?”
“她会继续睡在镜中,像这三百年来一样。灰蒙蒙的,无知无觉,直到下一次到期。”
“……她现在不是无知无觉的。”镜无涯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她会说话,会笑,会打哈欠。她记得有人跟她说过话,记得下雨和集市。她梦见花瓣。”
黑衣人怔住了。他望着镜无涯,那两簇火似的眼睛暗下来,像被人泼了冷水。
“你跟她说过话。”
“说了三年。”
“……你父亲也是。”黑衣人垂下眼,“档案上没写,但前任祭司临终前告诉我,你父亲借镜时说过一句话。他说,“她太寂寞了。””
里间的灰镜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的光,是暖的,像秋日午后斜进窗棂的日光。镜无涯推开门,绯玥站在镜面里,整张脸贴着琉璃,鼻尖压得扁平。她看着他,鬓边的昙花在发光,花瓣一片一片舒展开,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听见了?”镜无涯问。
绯玥点头,又摇头。她张了张嘴,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有些抖:“他说你要封我。封了我,我就不记得你了,对不对?”
镜无涯没答。黑衣人站在他身后,铜镜已经取出来,镜面泛着冷冷的白光。
“下月初三。”黑衣人说,“还有二十天。你们可以道别。”
他说完就走了,帽子压回头上,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铺子门关上,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镜无涯和绯玥隔着那面灰镜对望。她很久没说话,最后将手掌贴上镜面,五个指头张开,掌心抵着琉璃。
镜无涯抬起手,隔镜覆上她的。
冰凉的。她那面是冰凉的,他这一面也是冰凉的。隔着两层冷,谁也不暖。
“我不想忘。”她说。
镜无涯收回手,指节攥得发白:“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能做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石子落进静水,和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镜面的涟漪一样。
“能让你记住颜色。”他说,“你昨日说记不起红色。二十天,我把所有颜色都指给你看。”
绯玥的指尖抵在镜面上,动了动,像在描摹他笑起来的弧度。
“二十天后,你就把我封了?”
“……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油烧尽,火苗嗞啦一声熄了。黑暗里只剩她的虚影还亮着,像一盏孤灯。
“那你要快一点。”她说,“二十天,别浪费了。”
她说完缩回镜面深处,涟漪收拢,灰镜复归沉寂。镜无涯独自站在黑暗里,胸前那面墨黑的命镜泛着微光,映出他自己的眉眼——疲惫的,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的决绝。
他伸手,指尖点在冰凉的镜面上。
“每日一种颜色。二十种。”
“你记好了。”
那夜他没回卧房,就靠在里间的墙根坐了整宿。灰镜安安静静,绯玥再没浮出来。可他总觉得镜面里有什么在呼吸,一进一出,像潮汐。
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告诉绯玥的是——那面铜镜,他见过。父亲遗物里有一只木匣,匣底铺着绒布,布上有一道圆形的压痕。尺寸,深浅,都和黑衣人手里的铜镜一模一样。而压痕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是他父亲的笔迹。
“封人不封心。吾儿切记。”
镜无涯那时不明白,此刻他忽然懂了。
父亲拖到死也未施术,不是不能,是不忍。绯玥在镜中太寂寞了,父亲陪她说了许多年的话,说到最后舍不得封她,竟以自己的命为代价,将封期硬生生多拖了七年。
七年。从父亲死到他十七岁,正好七年。
“你等的人是我。”他对着灰镜低声说。
镜面没有回应。但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灰镜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
新的颜色。
他起身,推开铺门。今日有集,他要去买一盒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