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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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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修道者皆知,九百年前那场天劫劈碎了悬月峰半壁山崖,也劈出了个冉青烛。他本是悬月派掌门的关门弟子,天资卓绝,二十岁便破了金丹境,是修真界近百年来最有望渡劫飞升的种子。天劫来时,整个修真界都在看,看这个年轻人能不能扛过九重雷火,从此登入仙门。
第七重雷火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红影掠上山巅,挡在了冉青烛身前。
璩玥。魔域璩家的独女。她身上那件红衣被天雷撕成碎片,大半条命都换给了冉青烛,自己跌入轮回道。修真界炸了锅,悬月派掌门当场气得呕血——自己亲手调教的弟子,竟与魔域妖女有私。冉青烛跪在山门前三天三夜,最后被逐出师门,废去半数修为,从此不知所踪。
这一去,就是九百年。
璩玥投生成什么模样,落在哪家哪户,没人知道。有人说她回了魔域,被族中长老锁在寒潭底;有人说她早已魂飞魄散;也有人说她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这些说法传了九百年,渐渐地没人再提,修真界换了新天,当年的悬月派如今是正道三大宗门之首,年轻弟子们连冉青烛的名字都没听过几回。
只有璩家的老人还记得,当年那个红衣的小姑娘,是怎么从悬月派的山脚下,一步一步跪上去的。
“她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磨烂了,就想见他一面。”
“后来呢?”
“后来?冉青烛见她的时候,头上还顶着掌门师弟的名号。他说了一句话,璩玥就笑了。”
“什么话?”
“他说,你走吧,我不认识你。”
第一折:夜问
夜风从断崖那边灌过来,带着千年不散的焦土味。悬月峰半截山头被雷劈成了黑色,寸草不生,倒是成了修真界有名的“渡劫遗址”,每年都有年轻弟子专程跑来看。
璩玥就站在那片焦土中央。
她的红衣是新换的,针脚密密实实,袖口绣着璩家特有的缠枝纹。九百年了,璩家的衣裳款式变了好几回,唯独这抹红色没换过。她指尖虚虚点着对面那个人的心口,隔着三层衣衫,那道疤的位置她闭着眼都找得准。
“百年了,这道疤还在。”
对面的人没动。
冉青烛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黑衣几乎和山崖融为一体。九百年前他下山的时候还是满头青丝,现在鬓角已经染了霜。修为散了大半,但那一身气息压下来,仍旧让周围的草木不敢摇曳。
他忽然抬手,握住了璩玥的手腕。
冰的。她整个人都是冰的,轮回道里走了一遭,又投回璩家的胎,魂魄到底是损了根基,身子骨一年比一年凉。冉青烛的手很烫,烫得她腕骨一缩,又没挣开。
“你当年刺这一剑时,可曾犹豫?”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九百年没开口说过几句话,嗓子早就废了大半。
璩玥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月光映在她眼里,亮得有些过分。
“从未。”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指甲修得圆润齐整,干干净净,谁能想到这双手九百年前曾握着一柄断剑,直直捅进他心口。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冉青烛的手指收紧了些。她腕骨细,他掌心的茧硌得她生疼。
“所以这百年……”他往前倾了倾身,呼出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悬月山巅那口寒泉的清苦味道,“你一直在等我?”
璩玥仰起头。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眉眼间的纹路。九百年了,这张脸老了许多,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念剑诀的少年公子,如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下颌的线条更硬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轮回道里飘荡的那段日子,混沌一片,什么都记不清,唯独记得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第七重天雷落下来的时候,反过来把她护在了身下。
“等一个答案。”她几乎贴上他的唇,呼吸缠在一处,“冉青烛,若重来一次,你还会为我挡天劫么?”
这个问题她想了九百年。从轮回道里挣出来那一刻就在想,投生成襁褓里婴孩的时候在想,后来一年一年长大,修为一点点重修回来,悬月峰上那片焦土她来过无数回,每一回都在想。
她甚至想过,他要是说不后悔,她就转身走。
“会。”
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快得像是这九百年里排练过无数遍。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上,烫得她一颤。
“但这次,你要陪我活到白头。”
第二折:旧约
璩玥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白头?”她闷闷地说,“我修的是魔域的心法,驻颜有术,三百年都不会老一根头发。你倒是先白了半边鬓角。”
冉青烛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当年悬月派弟子冉青烛,二十岁破金丹境,修真界人人称羡的少年天才。那时候璩玥还是个半大的丫头,偷偷溜出魔域,在悬月山脚下的镇子里摆了个茶摊。他每回下山采买都要路过,她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穿一身扎眼的红衣裳,给他倒茶。
“你那时候还板着脸。”她忽然说,手指在他心口那道疤上轻轻画圈,“我说茶钱不要,你非要给,给完了还要补一句,说下次别穿这么显眼的颜色。”
“嗯。”冉青烛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震得她耳廓发麻,“怕你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
“魔域的少主跑到正道地盘摆茶摊,传出去两边的脸面都不好看。”
“所以你后来就不赶我走了?”
他没答。
那道疤是璩玥刺的。悬月派掌门知道了他们的来往,逼冉青烛去跟璩玥一刀两断。他去了,说了那句话——你走吧,我不认识你。璩玥当场拔了腰间那柄短剑,捅进他心口,然后扭头就走。
后来他满山找她,找到的时候她蹲在断崖底下哭。
“你知道我那时候哭什么?”璩玥抬起头,鼻尖蹭过他下巴,“哭你没躲。你堂堂金丹境的修为,我那一剑连你衣角都碰不到。”
“躲了你就不会回头了。”
“傻子。”
“嗯。”
九百年了,他还是这副样子。话少,闷,一根筋。璩玥忽然有些鼻酸,伸手揪住他衣领,把他拽得更近了些。
“冉青烛,你说这次要白头。白发容易,我不怕老。但你欠我九百年,这九百年你去哪儿了,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桩一桩都得给我说清楚。”
“好。”
“还有。”她盯着他的眼睛,“当年你师尊废你修为的时候,你疼不疼?”
冉青烛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撒谎。”她手指又戳上他心口那道疤,“你撒谎的时候这儿跳得快。”
他低头,嘴唇贴上她额头。
“你不在,疼不疼都一样。”
第三折:前尘
悬月峰往南三百里,有一处荒废的药庐。
冉青烛带着璩玥落在药庐院中的时候,枯死的药草还维持着九百年前被风干的姿态。石臼里半截没捣完的灵芝,木架上晾到一半的符纸,屋里那张竹床上还铺着薄被,被面上绣的是璩玥当年手笨学绣活时留下的歪扭纹样。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璩玥站在院门口,没进去。竹床旁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卷书,翻到一半,书页泛黄发脆,上面批注的字迹她认得。
“六十年。”冉青烛走到竹床边坐下,手指抚过被面上那个绣坏了的缠枝纹,“攒了些灵草,把修为勉强补回三成。”
“然后呢?”
“然后去打听了你的下落。”
他抬起头,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见矮几上那卷书翻开的那一页,批注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璩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袖攥紧了。
“我去了魔域。”冉青烛说,“璩家不让我进门。说你投胎了,魂魄不稳,至少三百年不能受惊动。”
“他们当然不让你进门。”璩玥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爹当年差点提剑去悬月派砍了你师尊。你倒好,自己送上门。”
“嗯。我在魔域外面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
“每隔十年去一趟。第四十年的时候,你母亲出来见我,说你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又掉进轮回道。”
璩玥愣在原地。
她三岁那年确实病过,烧得人事不省,族里的医修说魂魄不稳,恐怕撑不过去。后来莫名其妙好了,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他在哪儿”。她爹娘面面相觑,三岁的小丫头片子,哪来的“他”?
“你给我喂了药?”她忽然转头盯着他。
冉青烛没承认,也没否认。
“第五十年的时候,你母亲带了一张你的画像出来。”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绢,打开来,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小姑娘的侧脸,梳着双丫髻,正趴在一张书案上打瞌睡。
璩玥看了半晌,忽然把素绢抢过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丑死了。当时谁画的?”
“我。”
“……你画的更丑。”
“嗯。”
她忽然有些恼,跨了一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破窗子里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覆在他身上。
“你既然知道我在哪儿,为什么不来见我?”
冉青烛抬起头,眼底映着她红衣的影子。
“你太小了。”他说,“见了你又记不住。等你长大些,我怕你嫌我老。”
“胡说。”璩玥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我连你九百年前的样子都记得,你还嫌自己老?”
他伸手,拇指蹭过她眼下那道淡淡的青痕。轮回道损了根基,她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后来第七十年,你及笄了。”他说,“我去了璩家的宴会。你在花园里跟几个表姐妹放花灯,穿了一身红衣裳,跟从前一模一样。”
“你看了我多久?”
“一整晚。”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璩玥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脸颊,用了些力气,把他那张瘦削的脸掐得变了形:“冉青烛你是不是傻?你走什么?”
“你身边的姐妹在说亲了。”他的声音被她掐得有些含糊,“我那时候修为才回了一半,打不过你爹。”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那你现在打得过了?”
“打不过。”
“那你来找我?”
“等不下去了。”
第四折:归途
药庐里的灵草枯了九百年,被夜风一吹就散成了灰。
璩玥把那卷批满她名字的书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尘,转身看了一眼那张竹床。床上薄被的绣纹虽然歪七扭八,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不久前还睡在上面。
“你昨晚在这儿睡的?”
“嗯。”
“怎么不去悬月峰找我?”
冉青烛站在院门口等她。月光把他半白的鬓角照得更亮了,他靠着门框,姿态懒散,嘴角却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怕你还在生气。”
“我气什么?”
“气我九百年前说那句话。”
璩玥跨出药庐的门,走到他跟前,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那件黑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
“我早就不气了。”她说,“你挡天劫那次,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把你师尊气得吐血,故意被逐出师门,故意散了修为下山的。对不对?”
冉青烛没说话。
“你当年那个金丹境,第七重雷火劈下来的时候你明明扛得住。”她揪着他的衣领,声音又低又哑,“你故意让我来挡,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我跟你的关系,这样你师尊就没法再装不知道。你算计了所有人。”
“……嗯。”
“你连我一起算计了。”
“嗯。”
璩玥深吸一口气,忽然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隔着薄薄的旧衣,她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跟九百年前一模一样。
“冉青烛。”她闷声说,“你下次再敢算计我,我就再捅你一剑。”
“好。”
“然后我再哭三天三夜。”
“好。”
“然后我再等你九百年。”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上。
“不会了。”
璩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蓄了一汪月光。
“你发个誓。”
“我冉青烛……”
“对天发誓。”
他抬头看了看天。悬月峰上空的云散尽了,星河横贯,斗柄南指。九百年前的天劫就是从这个方向劈下来的。
“我冉青烛对天发誓,”他说,“此生再不让璩玥等我一日。”
“一日太短了。”她纠正,“一个时辰都不行。”
“……一个时辰都不行。”
璩玥这才满意,挽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山下走。
“去哪儿?”冉青烛被她拽了个趔趄。
“去你那个破药庐的隔壁山头。”她头也不回,“我在那儿种了九百年的桃树,你当年不是说要在桃花底下念剑诀给我听么?现在念,一句都不许少。”
冉青烛被她拽着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他掌心的茧蹭着她的指缝,温热的,有力的。
“念到什么时候?”
“念到我听腻为止。”
“你要是一直不腻呢?”
璩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她红衣猎猎,眉眼弯弯,跟九百年前在茶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他练剑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那就念一辈子。”
她说完拽着他跑起来。夜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山下走,桃树的枝丫在远处影影绰绰地摇,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鼓囊囊地缀满了枝条,像是在等什么人终于到了,才肯绽开。
冉青烛被她拽着,忽然低声笑了。
璩玥回头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握紧她的手,脚步跟上了她的,“走吧。”
“去哪儿?”
“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