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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初雪 秋天彻底结 ...

  •   秋天彻底结束的那天,迟敛星是在清晨的窗台上看到的白色。

      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那种亮跟阳光不一样——它更柔和、更发散,像是光源被什么东西晕开了一层。他掀开被子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世界变成白色的了。

      雪花还在落。不大,细密,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斜斜地飘着,落在窗台上、树枝上、对面楼的屋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迟敛星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季南檐。

      他发的是窗外的雪景,配了两个字:“下了。”

      季南檐过了一会儿回:“你在窗边站了多久?”

      迟敛星:“刚起来。就看到下了。”

      “那今天多穿点。预报说会下一整天。”

      “你也是。”

      “我在门口等你。”

      迟敛星穿了一件厚外套出门,把季南檐给他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而凉,一触即化。他在雪里走了几分钟,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季南檐已经站在那里了,站在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伞。

      “雪不大,没撑伞。”季南檐说。

      迟敛星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肩膀上薄薄一层雪花:“你站了多久?”

      “刚到。”

      “你肩膀上的雪都积了一层了。”

      季南檐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雪花落下来散在地面上。“走吧,教室暖和。”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沙子上。迟敛星走了一段路以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操场——白色的雪覆盖了绿色的草坪,但还没有盖满,地面上仍有一些浅褐色的枯草从积雪间探出头来,在白色的背景上形成对比鲜明的细线。

      “旧操场今天应该很好看。”迟敛星说。

      “放学去?”

      “放学去。”

      那天上午的课迟敛星一直在看窗外。雪没有停,一直下着,从细密的小雪变成了更密一些的雪片,在天空中斜斜地划过。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全部落光了,枝条上挂着一层白色的雪,像被细白的颜料重新勾勒了一遍。教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午休的时候迟敛星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那边。雪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白色反光。他在那层反光里闭着眼,感觉到后颈的腺体温温的——冷天的时候它比平时更安静,像所有活物一样,在低温下进入了一种沉缓的节律。

      “你还去食堂吗?”季南檐在旁边问他。

      “不饿。”

      “我帮你带一份回来。你想吃什么?”

      “随便。”

      季南檐站起来出去了。迟敛星趴着,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然后走远。他在那个远去的声音里闭着眼,又过了一会儿季南檐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回来了——比去的时候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迟敛星睁开眼,看到他手里拿着两份饭和一杯热豆浆。

      “食堂今天有热粥,”季南檐坐下来把其中一份饭放在他桌上,“给你带了豆浆。”

      迟敛星坐起来接过热豆浆捂在手里。杯壁烫手,他把杯子在两手之间翻了翻,让热度均匀地传进指尖。他低头看着那杯豆浆:“你每天都带,下雨带、天冷带、下雪也带。”

      “带习惯了。”

      迟敛星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在冬天的身体里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热线。“那你明年还会带吗?”

      季南檐正在拆自己的筷子:“会。”

      “后年呢?”

      “会。”

      “那如果毕业了呢?”

      季南檐把筷子放下来看着他。午后的雪光从窗子外面透进来,在他的脸上形成一层浅白色的光晕:“毕业后……以后我们如果不在一个学校,我早上没办法把豆浆放在你桌上了。但我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比如晚上打电话问你今天喝了没有。或者周末见面的时候带一杯给你。”

      迟敛星没有再接话。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豆浆。雪还在窗外飘着,一层层地加厚,把整个世界都往更安静的方向推。他在那片安静里把那杯豆浆慢慢喝完了。

      放学后他们一起去了旧操场。雪下了大半天,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旧操场完全变了一个样子——枯草被雪盖住了大半,露出一些浅褐色的草尖从白色中探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那条麻绳在雪面上浮出清晰的轮廓,积雪沿着绳面堆积,让它的形状比平时更加显眼,像一条浅色的线在白纸上蜿蜒延伸。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线描。篮球架的篮筐上积了一小捧雪,边缘被风吹成了一道平滑的弧线。

      迟敛星站在入口处看了很久,才迈步走进了操场。他的鞋子踩在雪面上发出那种冬天特有的声响,像是每一脚都在按压着时间的表面。他沿着那条麻绳的走向走了一段,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绳面上的雪。雪在指腹下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跟夏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迟敛星说。

      季南檐站在他旁边:“你更喜欢哪个季节的?”

      “都喜欢。”

      “你以前说过,你以前不会在意一个地方在不同的季节变成什么样子。”

      迟敛星蹲在雪地里:“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站起来,沿着跑道线慢慢走完了一圈。雪在他脚下发出持续的碎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走完以后回到起点,看到季南檐也沿着他走过的路线跟着走了一圈,把那些已经被踩过的雪又踩了一遍,让脚印变得更清晰了。

      他们在旧操场待了大约二十分钟。雪花落在他们肩膀上、头发上、围巾上,积了薄薄一层,在皮肤上融化成微凉的水珠。迟敛星站在那片被雪覆盖的旧操场中央,吸了一口冷空气,那口空气从鼻腔进入肺部的时候带着一种清冽的刺痛感,像一小片冰在胸腔里化开了。

      他侧头看着季南檐,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细小雪珠,看着他被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如果毕业了以后不在一个学校——你会不会担心?”

      季南檐偏头看着他:“会。但也不全是担心。”

      “那还有什么?”

      “还有相信。”

      迟敛星在那片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了手。他的手从围巾底下伸出来,碰到季南檐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接触的时候都是冰凉的,但握住以后就慢慢变温了。他握着那只手,侧头看着前方那片被雪覆盖的旧操场,风从远处吹来,把一些细雪从树梢上吹落,在空气中弥漫成一阵极细的白雾。

      “明年春天的时候,雪会化掉,”迟敛星说,“草会重新长出来。”

      季南檐握着他的手:“嗯。”

      “到时候我们再来看它变回去。”

      “好。”

      他们在那片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开始暗下来,久到操场尽头的路灯亮了起来,把雪地照成了暖黄色,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雪面上拉出了两道倾斜的影子。

      那天晚上迟敛星回到家以后,站在玄关把沾了雪的鞋子脱掉,把围巾摘下来挂在门边钩子上。围巾被雪水沾湿了一小片,毛线表面微微潮着。他看着那片湿润的痕迹,用手指轻轻抚平了一下,然后把它挂好。

      他走进房间,拉开抽屉,把今天拍的那张雪地里的旧操场照片存进了“我们俩”的文件夹里,排在秋天的最后一张照片后面。文件夹里的照片从一个季节过渡到另一个季节,每一张都在讲述同一条跑道、同一棵树、同一根绳子的变化。它们拼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完整的轨迹。

      他关了手机,翻了个身,在雪夜的光线里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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