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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秋天的最后一夜 迟敛星感冒 ...

  •   迟敛星感冒好了以后,天气又凉了一层。

      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呵出来的气已经能看到淡淡的白雾了。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条顶端,在风里打着颤,随时准备被下一阵风刮走。迟敛星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季南檐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桌面上放着豆浆和糖,糖盒旁边多了一条叠好的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织的,看着就很暖和。

      迟敛星坐下来,拿起那条围巾看了一眼:“这谁的?”

      “我的。多带了一条。”

      “你两条一样的围巾?”

      季南檐低头翻书:“买了同款不同色,这条一直放着没用。”

      迟敛星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一下。毛线很软,贴着皮肤的时候那种触感很柔和,上面带着一股干净的织物气味,混着一丝丝茉莉花茶的淡香。他围好以后没有摘下来,就那样戴着吃早餐了。

      “好看吗?”他问。

      季南檐抬头看了一眼:“好看。”

      “那我不还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迟敛星低头喝豆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围巾的毛线边沿蹭着他的下巴,那种触感让他想起去年冬天季南檐在校门口递给他另一条围巾的样子——那时候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下他的指尖,还没有想明白这件事会沿着怎样的路径发展下去,不知道它会在时间中慢慢成形,变成一个固定的形状。

      那天放学以后迟敛星提议去一趟操场。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去,可能因为秋天的气息正在变得稀薄,那种被冷空气填满的触感已经逐步逼近。他站在旧木门前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旧操场的草已经变得很干枯了——浅褐色,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暗淡色调。那条麻绳在枯草中间显得更加清晰了,颜色几乎没有变,依然是浅褐色,只是现在跟周围草的色调接近了一些,像两条不同明度的平行线并排躺着。

      那根羽毛还在。深灰色的羽毛边缘卷曲得更厉害了,但它仍然挂在树枝上,风穿过它的缝隙时会发出极轻微的颤动。

      迟敛星走到那棵老梧桐树底下坐下来。地面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干脆的声响。他靠着树干,把季南檐给他的那条围巾裹紧了一些,抬头看着头顶那些快要落光的树枝。枝条在灰蓝色的天空里交错成纤细的网状。

      “过两天会降温。”季南檐在他旁边坐下来。

      “降到多少?”

      “预报说最低零度。”

      迟敛星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应该是今年秋天最后几天了。”

      “嗯。再过一阵就是冬天。”

      迟敛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片枯黄的草地上。“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草还是绿的。”

      “那是春天。”

      “春天到秋天,过得好快。”

      季南檐也靠着树干,两个人并排坐着。秋天的风从操场那端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了一些,又放下。枯叶在风里翻滚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像是一整片土地正在轻轻地呼吸。

      “你会不会觉得,”迟敛星过了很久开口,“一个地方过了一个季节就变了样。”

      “会变,但不是完全变。”

      “那什么是完全变不了的?”

      季南檐安静了一会儿:“形状。”他伸手碰了一下脚边那根麻绳,“跑道是椭圆形的,不会因为草黄了就变成别的形状。树还在这里。篮球架还在那里。”

      迟敛星看着沿着地面蜿蜒的绳子,延伸的方向和弧度跟夏天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明年春天的时候,草会重新绿。”

      “会。”

      “然后我们再来看。”

      “每年都来。”

      迟敛星没有接话。他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暮色正在从远处的楼顶往上蔓延,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他在那种颜色变化的过程里安静地坐着,感觉到季南檐的肩膀就在旁边,隔着几层衣料,温度慢慢地透过来。

      “季南檐。”

      “嗯。”

      “冬天的时候,这里会下雪吗?”

      “会。去年就下了。”

      “下雪的时候你来过吗?”

      “来过一次。那时候还不知道你会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迟敛星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季南檐一个人站在旧木门口,看着被雪覆盖的操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紧了一下。

      “今年下雪的时候,”他说,“我们一起来。”

      季南檐偏头看着他:“好。”

      那天他们在老梧桐树底下坐到了天色完全暗下来。风越来越凉了,但迟敛星脖子上那条围巾把大部分冷空气挡住了。他站起来拍掉身上沾的枯草叶和碎土屑,沿着那条跑道线走了一圈。绳子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颜色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每次经过弯道和直道衔接的位置时会放慢步子,那种熟悉的位置感已经不需要用眼睛来确认了。

      他走完一圈回到起点,季南檐正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迟敛星说。

      两个人走出旧操场,把旧木门虚掩好。秋天的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门板上那些铁丝和锁扣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迟敛星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手机里那个文件夹里加了一张新的照片——傍晚在老梧桐树下拍的,画面里是那条麻绳延伸向远处的部分,草是枯黄色的,绳子是浅褐色的,两种颜色在暮色里几乎要混在一起,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那条绳子的走向。他把照片放进了“我们俩”的文件夹里,和春天、夏天、雨季、夏夜、秋天第一次变黄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个文件夹现在已经按照季节的顺序排列好了,像一条完整的轨迹,记录着同一个地方在不同光线和温度下的变化。

      他关了手机,在秋天的最后一个夜晚里闭上了眼。窗外的风正在把最后一批枯叶从树枝上吹落。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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