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剑与玫瑰》太阳生金乌

2、华斯理 欢颜死了。

　　欢颜死了。
　　死在35岁。
　　从35楼一跃而下，一楼还一岁，还给这个世界。
　　欢颜一直坠，一直坠，坠进一道温热里。
　　猛地睁眼，是一道刺目的阳光。
　　“好啦，休息时间结束，大家过来准备拍下一个镜头。”
　　“欢颜，刚才你和闾章那场对话情形不到位，调节一下，要尽可能把女主性格里的直爽豪迈演出来！”
　　“董象，你刚才的招式不对，你的戏拍完后找武术老师再练练，现在先拍其他镜头。”
　　“马籍，你语速要控制好，不然后期配音都不好配。”
　　欢颜四周顾望，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哪里，这里是黄鸟镇，国内最大的影视基地。
　　再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了一套古装，想起来自己曾主演过两部古装剧，其中一部是侠女，从山门偷偷下山的叛逆山主之女，名叫方天菱。
　　“欢颜，你发什么呆？虽然现在不是你的镜头但你要补妆做准备哇！”导演福康催促。
　　“来啦！”欢颜笑应。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二十二岁，这个时候她的演艺生涯才刚刚开始。
　　她的大好人生她的青春才如旭日东升，距离认识任俞凯还有五年……
　　欢颜紧握拳头：既然上天给她重生的机会，那她绝不能辜负，一定要努力工作，积累资本，找渣男和小三复仇。
　　五年。
　　她打算用五年时间让自己成为娱乐圈顶流。
　　晚上七点多，剧组所有演员一边吃盒饭一边做收工复盘，回看监视器时，副导演华斯理说欢颜收剑那个动作不够流畅，脸上的神态也不够漂亮，没做到人剑合一，叫她去找武术导演加班练一下。
　　其余演员都露出同情目光，只有欢颜脸上神采奕奕自信满满地回，“好的导演。”
　　叫武术导演加班指导不能空手，欢颜给武术导演林怀买了奶茶和烤冷面，到的时候才发现副导演华斯理也在。
　　她歉意地向华斯理解释，“华导，真是抱歉，不知你也在，夜宵只带了一份。”
　　林怀笑着打趣华斯理，“我们练武的耗体力，他用脑的不用吃。”
　　华斯理低笑一声没接话。
　　林怀吃完夜宵后开始指导欢颜练收剑手势。
　　欢颜突然发现华斯理还没走，他搬了个椅子远远坐着看他们练，因为这余光一瞥所以走了神，剑竟然脱手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清脆的金属回声砸破静谧的夜色。
　　“别分神。”林怀厉喝。
　　欢颜不记得练了多少次，只觉得右胳膊都练麻了，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湿透了。
　　在她体力不支的时候，终于听到林怀喊，“OK！”
　　“做到这样就行了，如果华导再挑你错处，你来找我。”
　　“你再练几遍我看看。”华斯理见二人有欲收之势，过来督促欢颜展现成果。
　　月光下的练武场，欢颜娉婷而立，挥舞着手中银剑，刺破空气后做了一个漂亮的招式收剑。
　　华斯理有被她洁净无尘的气质所打动，眼里灼灼闪着光：“过关。”
　　紧接着问欢颜“要不要去看昙花？”
　　“啊？”欢颜诧异，有些不知所措。
　　林怀见状少不得帮自己兄弟一把，于是说，隔壁镇有个拍摄基地种满了昙花，我们本来约好去看昙花。
　　哦，原来是因为自己才耽误了人家原本的计划，欢颜感到不安，但因为前世的经历，并不愿意把精力放在谈情说爱上头：“对不起华导，我今天很累……”
　　“哦，没事，我送你回公寓。”
　　欢颜不知道这个叫华斯理的副导演默默暗恋了她很多年，在她跳楼后每隔几个月就会到她的微博下面留言。
　　其中有两段留言是这样的：
　　“忙啊，一不小心又应酬到一点多，刚到家，想你了来看看你……傻姑娘，有什么事不找我，竟然轻生！”
　　“现在是凌晨三点，今天又喝多了，想跟你说说话，现在可以直播带货了，好多艺人都开直播了，还挺赚钱的，当然上税也很高的，哈哈……又想你了，你还好么？”
　　这是在欢颜跳楼三年后的两个深夜，他在她微博下面留言。
　　他一直还惦记着她，哪怕她已经结婚生子，哪怕她已经跳楼身亡。
　　他的傻姑娘啊，她的电话再也无法拨通。
　　生前因为道德伦理不敢打她电话，死后敢打了再也无人接听。
　　他是一个冷静自持的人，对欢颜的喜欢从未宣之于口，于是不停地错过，后来看到她交了一个富二代男友，觉得自己的家庭和个人经济都不如那个男人，怕给不了欢颜想要的幸福，更不敢表白了，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无能为力的得到她的死讯。
　　欢颜回到她合租的公寓后恍然如梦，转来转去不知道是哪一间屋了。
　　华斯理眼睁睁看着她走过头，不解地指指她身后：“你不住这儿了？”
　　欢颜尴尬地笑，折回来，不熟悉的在包里翻钥匙，公寓的门忽然开了，是合租公寓的同组艺人，名叫傅菁菁，她打算出去买夜宵，“你又粗心大意丢钥匙啦？”
　　欢颜不好意思地笑，华斯理也笑。
　　她性子是粗心大意的，要不然也不会任凭任俞凯欺骗六年。
　　“晚安华导，谢谢你送我回来。”欢颜探出头目送华斯理。
　　华斯理驻足，片刻后点头离开。
　　华斯理不算高，国字脸，戴眼镜，五官温润敦厚，是那种叫人看了能称一句面善的人。
　　他是B大导演系毕业，相比于欢颜来说是高学历的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的爱总是含蓄而内敛的，被骄傲的自尊捆缚，把兽性和欲望也捆缚，所以出来那么一点点的情绪只能让人看到是一点好感。
　　而重生后的欢颜是不会为这一点好感而动心的。
　　她心心念念的是搞事业，成为顶流明星，如此，她才有足够的能量为自己复仇。
　　翌日，有一场欢颜落水的戏要拍，导演福康让欢颜跳池塘，或许不应该称之为池塘，应该叫它臭水沟，因为里头的水浓稠发腥。
　　为了早日成为顶流，欢颜毫不犹豫地跳了，第一次没拍好，欢颜回去换衣服把头发吹干，继续跳。
　　一连跳了三次，导演福康都没拍出自己的想要的效果，而欢颜因为喝了好几次池塘污水终于忍不住吐出来。
　　华斯理见状喊停，“这样不行，再折腾下去演员都要生病，我晚上布置一个大水箱，让她跳水箱。”
　　福康开始是嫌麻烦的，嫌花费超标，但华斯理坚持，所以不得不卖一个面子给华斯理。
　　晚上，欢颜跳水箱又跳了五六次，终于拍出了唯美而真实的镜头，她的戏份终于全部结束，但也因此感冒。
　　经纪人陆佩知道欢颜生病的消息后从别的剧组打电话过来：“严不严重？”
　　“是重感冒。”欢颜鼻子堵住，说话声音带混响，粗犷起来。
　　“赶快治一治，十一天后要进新剧组，有什么私事也在这空挡赶紧处理。”
　　“佩姐，下一个是什么剧？”
　　“现代的，你演女主的哑巴妹妹。”
　　“好的佩姐。”
　　陆佩手下有四个艺人，两男两女，穆敬一和王羲和是二线艺人，而宋晚琳和欢颜属于三线，连助理都没配。
　　欢颜是做平面模特和选秀出身，非专科。
　　虽有S市第一美女之称，但放进大海一样的演艺圈却没掀起多少波澜，之前都是演女配，方天菱算是她主演的第一部古装剧。
　　翌日，欢颜发烧了，38.8，吃了退烧药躺在床上昏睡，午饭没吃，晚饭也不打算吃。
　　听说饥饿感可以刺激免疫力，她想快点好却差点饿晕在床上，双腿绵软的要起来，小腹一阵隐痛，去厕所才知道是大姨妈来了。
　　重感冒叠加生理期，这是要她小命啊！
　　欢颜痛经厉害，没力气出去觅食，打算点外卖，刚拿起手机，傅菁菁回来了。
　　“欢颜，晚上你吃了没？这是华导给我们送的青菜粥。”傅菁菁把粥放在欢颜卧室的梳妆台上。
　　“没吃，一天都没吃了，打算点外卖呢！”
　　“这粥真是及时雨。”
　　傅菁菁见她脸色苍白，于是坐下替她把食盒打开，把勺子放进去，“要不要我喂你？”
　　“不用不用，还起得来。”欢颜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
　　“菁菁，你今天约会顺利吗？”
　　傅菁菁比欢颜大两岁，两个人都是三线，傅菁菁瞒着她的经纪人秘密谈了一个男朋友，是创世娱乐的男艺人，咖位比菁菁高，是个二线，演过电影，也主演过好几部口碑不错的电视剧。
　　傅菁菁叹气：“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去看电影，去逛地下商场，去吃饭，总感觉他心不在焉。”
　　欢颜喝下一口粥：“变心了？”
　　“可能吧！今天哪哪都奇怪，两个人明明在一起却像隔了一张膜一样。”
　　“那你怎么打算？觉得他奇怪没问他吗？”
　　“不敢问啦！怕问出什么接受不了。”
　　“可是不问，你这样也很难过吧？”
　　“嗯~算啦不提他，我来说说华导吧！”
　　欢颜差点被粥呛到，“干嘛说华导？”
　　“你不会看不出他喜欢你吧？”
　　“呃……没到那种程度啦，是能看出他对我有一点好感。”因为发烧的缘故，欢颜脸上红扑扑，加上有些难为情，眼睛都是涨红的。
　　“不是一点哦，其实剧本改过，你的戏份本来没那么多。”
　　欢颜震惊，连粥都忘了喝。
　　傅菁菁望着她的眼睛点头：“是的。”
　　“减的是你的戏？”欢颜后知后觉。
　　“是啦，本来这部剧是双女主，后来华导说服福导改成你看到的这个剧本。”
　　“对不起啊菁菁，改剧本的事我知道，我以为是制作需要，没想到掺杂了华导的个人情感。”
　　“真的抱歉。”欢颜想要从床上下来给傅菁菁鞠躬赔罪，被傅菁菁按住。
　　傅菁菁叹息一声：“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啊！他愿意为你做这些那是你和他的缘分，而且你比我努力，虽然心里有落差，但我不嫉妒。”
　　“虽然不是我弄鬼，但我是受益者，真是抱歉啊！等我病好点了我送你一件礼物吧，当做补偿。”
　　菁菁拿手托着下巴做沉思状：“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翌日，华导用微信问欢颜：“小颜，感冒好点了吗？”
　　欢颜没有因为他改剧本的事而卑躬屈膝的感谢他，淡而疏离的道谢，反而更加介意亲近他。
　　怕别人说她为了出名勾引副导演。
　　华斯理从欢颜的言辞中感受到她的冷淡，似乎是刻意的疏远自己，所以后面几天都没有再联系欢颜。
　　但剧组的杀青宴两个人不可能不碰面。
　　在一个农家山庄内，导演、演员、摄影、美术、场务、投资方等共九十余人闹哄哄的在一块吃晚饭。
　　山庄内有住宿，制片方已经为大家订好房间，所以今晚的杀青宴不赶时间，吃好玩好晚上就睡在山庄。
　　欢颜作为主演，给导演和投资方敬酒在所难免，几旬下来醉醺醺地抱着一个木头墩子发呆。
　　那个木头墩子上面原来放着一个花瓶，但欢颜不喜欢花瓶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就像自己从前的人生，表面光鲜亮丽，实际装着污秽不堪的腐蛆，每分每秒都在啃噬她的灵魂，将她拖入深渊。
　　反而是木头墩子这种东西真实，一岁一个年轮，赤忱地展现给外界。
　　华斯理虽然在和投资方的两位代表聊天，可眼睛的余光却时不时看向欢颜，最后看见她抱着木头墩子睡在了地板上，连忙起身送欢颜回房间。
　　从餐厅到休息区要绕过一个长长的垂花长廊，欢颜半路吐了，吐了华斯理一身。
　　华斯理只能放下她，把吐脏的外套给脱了。
　　欢颜此时恢复一点神志，含糊不清的道歉，“对不起……谢谢你啊加戏导演。”
　　她的脑子失去应有的逻辑，东拉西扯起来。
　　怕别人说分怕别人说，但她内心很感激他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华斯理楞了一下，笑着拿自己外套没被弄脏的地方给欢颜擦嘴，“还知道我是谁，说明没醉。”
　　“听菁菁说，你喜欢我？”
　　华斯理脑内天人交战，很久才应：“是，我喜欢你，从你进组第一天站在木头桩子上练剑那一刻我就喜欢你，我说我是第一次动心或许你不会相信。”
　　欢颜那边很久都没有回声，华斯理低头，看见她竟然睡着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可恨你为什么偏偏是艺人，为什么要入娱乐圈这个苦海？”
　　“可恨我现在没能力做你的保护伞。”
　　“以后的路很不好走，你要坚强，爱惜自己。”
　　“杀青宴过后我们就不会再见了吧？圈内有那么多剧组，有那么多导演，有那么多男演员，你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爱上其中某一个人！”
　　陷入沉睡的欢颜当然不会回应他。
　　他不舍送欢颜回去，但又恐剧组人多口杂污了她名声，所以还是背起她往房间那边走。
　　出了长廊，华斯理不小心踢到一个凸出的石砖，颠簸了一下，欢颜被摇醒，睁眼看见天上挂了一轮硕大的月亮。
　　“加戏导演，你说月亮好不好？”她像卡住磁带被捋顺，突然恢复正常。
　　华斯理顿足，抬头。
　　天上一轮圆月大如银盘，久久注视叫人感到心头一阵清凉。
　　“月亮好，今晚的月亮尤其好。”
　　“我说它不好，它连坏人也照。”
　　华斯理笑，“也许你眼中的坏人是别人眼中的好人，月亮也分不出，所以就一起照了。”
　　欢颜不应声，因为她又睡过去了。
　　华斯理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可偏偏眨眼间就到了。
　　菁菁去厕所回来听说欢颜醉了被华导送回房间惊慌失措地追上来，正好看见欢颜吐了华导一身，她本欲上前，又怕得罪华导，静悄悄地藏进阴影里，静观其变。
　　如果他对欢颜动手动脚那她一定会大叫。
　　后来听到华导对欢颜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外人都感动哭了。
　　那种发乎真心的吐纳，不加修饰的表白，叫人动容。
　　所以她一直没有现身。
　　看着华导把欢颜背进房间，看着他将她放在床上，看着他用湿巾给她擦脸，看着他在门口的廊上坐下守护她。
　　似乎在等与她同住的舍友回来，如此，才能放心离开。
　　菁菁知道自己该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