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画人》绘别

5、第 5 章 别离

　　时间这个东西很难讲，似乎最不想让时间流逝的时候反而时间走得更快。

　　我十一岁了。

　　夏末的热风卷着枯黄的梧桐碎叶，飘进周家小院的屋檐底下。我总蹲在一张掉漆的旧木矮桌前画画，素描本上满满当当全是这里的模样：斑驳灰墙、傍晚橘红色的落日，还有靠在门框上懒懒散散的哥哥。我早就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了，我满心以为，我能和周尤一起在这个小院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度过往后好多好多年，直到那天，一阵粗暴刺耳的拍门声，打碎了我全部安稳的幻想。

　　周尤当时正凑在我桌边捣乱，拿橡皮故意蹭花我刚勾勒好的屋檐轮廓，嘴上还笑嘻嘻地打趣我：“你画的房子窄巴巴的，以后怎么装下我们两个人？”

　　我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刚要开口跟他拌嘴，院门外的木门突然被人砸得咚咚作响，厚重的门板跟着一下下剧烈晃动。周叔叔放下手里的扫帚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对我记忆已经模糊的中年男女——我的养父母。

　　当年我小时候被两个人丢出门外，是好心的周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过来找过我，如今却攥着一叠厚厚的认领证明，堵在周家大门口，强硬地说今天必须把我带走。

　　呵，看我生活的好了就眼红了吗……

　　最开始妈妈还耐着性子好好和他们商量，声音温温柔柔的。她说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这边的生活环境，马上就要升五年级，突然转学更换陌生环境，会严重影响我的学习，希望他们能宽限一段时间。可那个养母完全听不进去，双手往腰上狠狠一叉，尖锐刺耳的嗓门瞬间灌满整个小院。

　　“我们自家养了五年的孩子，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们私自把他扣在家里养这么久，安的什么坏心思？难不成是想留个免费干活的小孩，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一点！”

　　然后呢？把我扔掉了，妈妈和哥哥养了我六年。

　　我手里攥着的炭笔猛地一收紧，纤细的笔尖“咔”地一声断在画纸上，晕开一大团黑乎乎难看的印子。我下意识转头望向周尤，方才还和我打闹说笑的少年，脸上所有轻快的笑意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静静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紧衣角，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从前隔壁班的男生嘲笑我无父无母，周尤从来不会忍让，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和对方争执，从来不会让我独自受半点委屈。可今天，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连半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养母见没有人立刻反驳她，说话越发难听，话锋直直对准了温和的周阿姨。她翻来覆去地污蔑周阿姨是假好心，收留我不过是为了在外人面前装善良、博好人名声，一句接一句刻薄难听的话，源源不断地往外蹦。周叔叔气得脸颊通红，想要上前辩解几句，一旁的养父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放狠话威胁，如果周家执意阻拦带走我，他们就去居委会、派出所到处闹事，到处散播周家霸占别人家孩子的闲话，让整条街坊都指指点点。

　　在这一刻我清楚的知道，妈妈只会是周阿姨，不会再是我的妈妈了。

　　我清清楚楚看见周阿姨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性子柔软温和，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恶意羞辱，嘴唇微微抿紧，委屈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一股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我的鼻尖，我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快要涌出来的眼泪，不敢出声。

　　我又一次转头看向周尤，心底偷偷抱着一丝期待，盼着他能像从前一样站出来，护着我，护着对我极好的周阿姨。可他只是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看着养父母无休止地为难我们一家人，全程沉默不语。

　　那一瞬间我隐约读懂了他藏起来的难处：这对夫妇本就蛮不讲理、胡搅蛮缠，一旦周尤开口顶嘴反驳，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辱骂周阿姨，四处传播各种难听的谣言。要是事情闹大，整条巷子的邻居都会说闲话，周阿姨以后要是出门，就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目光。他不是不想护着我，只是不能再让他妈妈因为我，莫名承受这些无端冒出的谩骂和非议。

　　养父母半点不给我们缓和、商量的余地，两个人一唱一和，没完没了地向周家施压。一会儿拿出抚养权的文件，一会儿又拿到处闹事来威胁，说完转头冷冰冰看向我，语气里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心疼，只剩下生硬的命令：“赶紧收拾你的东西，现在立刻跟我们走。当年四处找你花了我们不少钱，往后这些开销，我们还要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别赖在别人家不肯动身。”

　　听完这句话，我的四肢瞬间凉透。我曾经傻乎乎地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养父母找到我，一定会满心愧疚，好好弥补我缺失的陪伴。可现实摆在眼前，只有无休止的算计、指责和冷漠。我回头望着处处包容我的周叔叔、周阿姨，又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周尤，鼻尖酸胀难忍，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素描本上，晕开纸上那道屋檐线条。

　　这下再也没有人能开口挽留我了。周阿姨红着眼眶，转身走进屋子，翻出我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全部塞进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帆布包里。我没有什么值钱的小物件，唯独把这本画满我和周尤日常的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这是我在这个小院里，唯一珍贵的念想。

　　为什么周阿姨只装了我的几件旧衣服？并不是我没有衣服，是我自己当初要求的。我说，如果哪一天我要离开，就用我来时背的包装起来我的几件旧衣服就好了。

　　收拾行李的全程，我时不时偷偷往周尤的方向瞟。他依旧靠在廊柱边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我拌嘴打趣，沉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藏着一层我当时看不懂的压抑和难受。养父母还站在一旁不停催促、碎碎念地贬低周家，每一句刻薄的话，都像一根针，一下下扎得我心口发疼。

　　我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脚步沉重得像灌满了铅，一点点挪到院门口。我舍不得这个装满温暖的小院，舍不得每天给我做甜粥的周阿姨，舍不得天天陪我画画、陪我疯玩的周尤。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滑落，我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单薄的肩膀一下下轻轻发抖。

　　就在我马上要跨出大门，养母伸手准备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时，周尤忽然快步走到我的身侧。他依旧没有说出半句挽留我的话，趁着养父母转头对周阿姨再次说出那些难听的话的空档，飞快抬手，往我的帆布包最底层悄悄塞了一小包东西，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退回到原来廊下的位置，还是那副沉默冷淡的模样，只是眼底悄悄泛起一片红。

　　我还来不及低头看清包里塞了什么，就被养母用力拽住胳膊，硬生生拉扯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我忍不住猛地回头望，周尤就孤零零站在屋檐底下，安安静静看着我哭着被人拉走，没有挥手，也没有和我说一句再见，一动不动立在满地飘落的梧桐枯叶之间。

　　汽车引擎轰然发动，我整张脸紧紧贴在冰凉的后车窗玻璃上，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小院，盯着檐下那道孤单的少年身影，直到车子拐过巷子拐角，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我缩在后座的角落，肩膀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路上养母依旧不停数落我，说我只会哭哭啼啼，是个只会添麻烦的累赘，当初就不该费心把我找回来。我悄悄伸出手，摸索进帆布包的最底层，摸到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趁着他们两人扭头交谈不注意，我轻轻拆开纸包，里面是周尤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几张被反复抚平、皱巴巴的零钱，一块我最爱吃的牛奶糖，糖纸被他攥得微微发皱，旁边还躺着一截全新的、我上次说用完了的炭笔。

　　我指尖轻轻捏着那块牛奶糖，新的眼泪又忍不住砸了下来。

　　那时候我心里还有一点委屈，觉得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替我说，就只是冷眼旁观我哭着离开。可指尖触碰到他偷偷塞给我的零钱、糖果和炭笔，我才慢慢知道他藏在沉默底下的不舍。他不能开口和养父母争执，一旦起冲突，他的妈妈就要遭受无休止的辱骂，他只能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全部塞进我的背包里。

　　车窗外熟悉的街道、巷子不断向后倒退，彻底消失不见。我把素描本搂在怀里，掌心紧紧攥着那块牛奶糖，薄薄糖纸下淡淡的甜味，却压不住心底大片大片空落落的难过。

　　十一岁的我初次坐在这辆陌生的轿车里，去往一个从来没有人包容我的小脾气、没有人陪我蹲在檐下画画、没有人偷偷给我塞爱吃糖果的地方。那天小院屋檐下沉默的少年，还有我止不住的哭声，牢牢刻在了我的心底。从这天开始，我心底悄悄埋下一个念头：我好像天生就只会拖累身边所有温柔待我的人，早晚有一天，我都会被迫离开所有温暖。

　　等车子开出很远，再也看不见周家所在的巷子，我拆开那块牛奶糖含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慢慢散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我清清楚楚地明白，属于我和周尤，独属于这片屋檐下的美好时光，在这个燥热又伤感的夏末，彻底断掉了。　　

作者有话说

　　放暑假就这么勤奋的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