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画人》绘别

2、第 2 章 清晨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大面积地洒在屋内，仿佛要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照亮。

　　我是最先起来的那个。

　　后背还能感受到昨天晚上哥哥揽着我的温度，他那时候胳膊搭在我后背，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件一捏就碎的玻璃娃娃。我不敢随便翻身，只敢偷偷掀开一条眼缝，安安静静打量身侧熟睡的人。他才七岁，脸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软肉，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铺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呼吸轻浅，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昨天傍晚那些无情的画面瞬间就模糊了。大雨狠狠拍在我脸上的刺痛、养父母“砰”一声死死关上的铁门、我蹲在台阶上哭到浑身发抖的无助，隔着一整夜安稳的觉，好像全都被这房间里柔软的被褥盖住，飘得好远好远，抓都抓不住。

　　我悄悄动了动脚丫，整个人陷进蓬松的被子里，指尖来回反复摩挲被面细腻顺滑的纹路。我之前住的阁楼只有一块硬邦邦的干草席，夏天闷得满身黏腻的汗，冬天冷风顺着木板缝隙往被窝里钻，我只能整宿缩成小小的一团取暖，连一条完整暖和的毯子都分不到。可这里什么都好，被子软，房间暖，身边还有愿意伸手拉我回家、愿意让我钻进他怀里睡觉的人。

　　心底翻涌着似乎不属于我的、说不出来的欢喜，欢喜底下又缠着一层莫名的恐慌。

　　我那时候才五岁，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模糊地觉得，这么好的日子是上天忽然塞给我的馈赠，是凭空掉下来的。那既然是凭空给我的，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毫不留情地原样收走。到时候我又会变回那个站在雨里没人要的小孩，再没有人为我撑伞，再没有人愿意分我半张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抱着枕头胡思乱想，连身边人睫毛轻动都没注意。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尤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刚睡醒的时候眼神带着一层淡淡的涣散，懵懵的，像没醒透，直直对上我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视线，也没有半点惊讶，只是慢悠悠把搭在我后背的手臂轻轻收了回去。

　　“醒这么早。”

　　他刚睡醒的嗓音带着一层浅浅的沙哑，语气平平淡淡的，和昨天夜里回答我所有问题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耳朵“唰”的一下就烧得滚烫，慌忙猛地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死死捂住半张脸，别扭地小声辩解，声音闷闷地闷在布料底下：“我、我才没有专门看你，是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吵得我睡不着，我是被吵醒的。”

　　周尤哥哥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他笑。第一次是昨天我刚到这里，他给我洗澡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乐了。

　　“嗯，知道了。”他简单地应了三个字，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你乖乖待在房间里，别乱跑，我去楼下拿洗漱用的东西。”

　　房门被他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偌大空旷的卧室瞬间又只剩我一个人。昨晚深夜涌上来的恐惧感又顺着脚后跟慢慢爬上来，我攥着被子边角，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毯上，哒哒走到窗边。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不太像七岁的孩子，更像成熟的大人。或许是因为家庭培养？又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没有之一。

　　我盯着院子墙角那些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发呆，还有昨晚被风刮落、纹路好看的梧桐叶子，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是哥哥撑着伞走到雨里牵起我的手，是他把浑身湿透的我带回这个大房子，是他给我的关心，是……

　　还没想完，不知怎的，我已经开门到了院子里捡鹅卵石。

　　我便暗道：等攒得多一点，我就鼓起勇气递到他手里，告诉他，这是我专门给他准备的。

　　我蹲在窗边，认真地挑好看的石子捡起来房间衣服的小兜子里，连门外的敲门声都差点错过。

　　“咚咚。”两声很轻的敲门声，一点也不吵，和从前旧家一推就吱呀作响的破门完全不一样。

　　我连忙趿上昨晚哥哥给我找的小拖鞋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尤，手里端着白色的小脸盆，毛巾、小巧的儿童牙刷整整齐齐摆在里面，他身后还跟着昨天那个穿碎花长裙、看着格外温柔的阿姨，也就是周尤的妈妈，怀里抱着一叠叠崭新柔软的小衣服，布料摸上去就很舒服。

　　阿姨弯着眼睛看向我，声音温温柔柔的，一点都不严厉：“小以昨晚睡得还习惯吗？这房子房间多，要是夜里觉得害怕，随时都可以去找周尤陪你。”

　　我紧张地攥紧身上睡衣的衣角，指尖死死绞着布料，只敢轻轻点了一下头。

　　从前在养父母家，吃饭不敢多夹一口菜，说话不敢放大一点音量，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时时刻刻盯着大人的脸色，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对方厌烦，转头就把我扔掉。

　　周尤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浑身紧绷的局促，伸手从他妈妈怀里接过那叠新衣服，淡淡开口：“妈妈，我带他去洗漱就好，你先下楼准备早餐吧。”

　　阿姨笑着点点头，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才转身踩着楼梯下楼。

　　洗手间的洗手台对五岁的我来说实在太高了，我踮着脚尖也碰不到台面边缘。周尤安静转身，从储物间搬来一张矮矮的实木小凳子，稳稳摆在洗手池前面，抬下巴示意我站上去。

　　他拧开冷水和热水的龙头，先用自己的手背试了试流出来的水温，确认不烫不凉，才把浸好温水的柔软毛巾递到我摊开的手心里。

　　我踩在小木凳上擦脸，时不时偷偷侧过头瞄他一眼。清晨的晨光透过洗手间百叶窗落在他白净的侧脸，把他细细软软的发丝染成浅金色。他好像永远都能留意到我顾及不到的细碎小事呢……

　　我在心里面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要攒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小礼物送给他。光滑的石头、压平风干的好看树叶、我拿彩笔胡乱画的涂鸦小画，一件一件，慢慢攒，全部都递给他。那时候我年纪太小，根本不懂，这些幼年时双向馈赠的东西，等到许多年后，只会变成压在心底钻心的念想和心结。

　　洗漱完跟着周尤下楼吃早餐，长长的实木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温热的牛奶装在小巧的玻璃杯里，松软香甜的吐司切片整齐码在白瓷盘里，最中间还放着一碟洗干净、红彤彤的草莓，看着就甜甜的。

　　我握着小小的金属勺子，一举一动都格外拘谨，每次舀面包、舀牛奶都小心翼翼，只敢拿一点点，生怕自己多吃一口，就惹人嫌弃。

　　周尤坐在我的正对面，安静低头吃吐司，余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他瞧见我盘子干干净净，一口草莓都没有动，没多说半句废话，直接拿起自己盘子里所有的草莓，全部轻轻拨到我的餐盘里，鲜红的果肉堆成小小的一团。

　　“吃。”

　　他眼皮都没怎么抬，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捏着勺子的指尖猛地收紧，怔怔抬眼望向他。落地窗漏进来的阳光铺在餐盘上，把草莓果肉照得透亮，清甜的果香轻轻飘进鼻子里。我轻轻咬下一小颗，饱满的甜意在舌尖散开，鼻尖忽然莫名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长到五岁，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这样迁就我。养父母只会因为我花钱买礼物斥责我，只会在下雨天把我关在门外；可眼前这个才七岁的哥哥，仅仅认识一天，就默默把最好的东西全都分给我。

　　我的睡衣口袋里，早上蹲在窗边偷偷攥了几块圆润好看的鹅卵石，此刻被我死死握在掌心，石头磨着指尖，有点硌人。这是我准备送给哥哥的第一件礼物，可现在我胆子太小，怎么都鼓不起勇气掏出来递给他，只能悄悄把拳头往口袋深处缩了缩。

　　慢慢吃完早餐，周尤妈妈走到我们身边，笑着跟我说，往后我不用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可以每天跟着周尤一起去二楼书房看书、画画、玩耍。

　　我安安静静跟在周尤身后，一步不落踩着他的影子往楼上走，踩着柔软地毯，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昨夜两个人依偎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暖意忽然又清晰浮上心头，夜里空调很冷，是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替我挡住满室寒凉。

　　我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好久，手指反复松开、攥紧。又松开，再攥紧，最后终于鼓起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勇气，轻轻伸出手，拽住了他身后宽松上衣的衣角。

　　布料软软的，我只敢轻轻扯一下，不敢用力。

　　周尤停下推书房门的动作，侧过头看我，漆黑的眼睛安安静静落在我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安安静静等我开口说话。

　　我垂着脑袋，盯着自己光裸的小脚尖，声音细若蚊蚋，半天才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哥哥……我、我以后晚上还能去找你睡觉吗？这个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待着，还是会害怕。”

　　说完我连忙抬眼偷看他的神情，心里慌慌张张，生怕他会拒绝我。我知道自己已经麻烦他太多了，收留我，给我衣服，分我草莓，夜里还要分一半床给我，我没有资格再得寸进尺。

　　周尤盯着我慌慌张张的小脸看了一小会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可以。害怕就过来。”

　　我瞬间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昨夜黑夜里发光的星星，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心底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真的吗？”我往前凑了半步，满眼期待看着他，“不会嫌我烦吗？我晚上睡觉很乖的，不乱动，也不会吵你。”

　　“不嫌。”他简单吐出两个字，伸手推开书房木门，侧身让我先进去，“进来，我拿绘本给你看。”

　　书房比我昨晚住的卧室还要宽敞，靠墙立着满满当当一整排高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封面好看的书本，有适合小孩子看的彩色绘本，也有密密麻麻全是文字的厚书。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盒崭新的彩色画笔，白纸整整齐齐叠在一旁。

　　我怯跟着哥哥走到书桌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笔盒子，又连忙收回手，不敢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周尤看出我的窘迫，主动把彩笔盒推到我面前，抽出几张干净白纸摊开：“想画画就随便画，不用这样。”

　　我点点头，挑了一支红色画笔握在手里，坐在椅子上发呆。目光落在书架上安静站着的周尤身上，心底又想起口袋里那块鹅卵石。我偷偷把小手伸进睡衣口袋，指尖摩挲着石头光滑的表面，暗暗在心里规划，今天吃完午饭，我一定要下楼，多捡十几块好看的石子，再找几片完整好看的树叶，全部收进小盒子里，攒成一份像样的礼物送给他。

　　周尤随手抽出一本画满小动物的绘本，走到我身边坐下，挨着我，一页一页慢慢翻给我看。他不怎么说话，只在我看不懂图画的时候，低声简单解释两句，声音轻轻的，落在耳边格外安心。

　　阳光透过书房落地窗，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木地板上，挨得紧紧的。我侧头偷偷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一遍一遍悄悄默念他的名字——周尤，尤其的尤。

　　这个名字是我来到这个新家之后，收到的第一份温柔，往后我所有细碎的欢喜、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意、一件件慢慢积攒的礼物，全部都会属于这个叫周尤的哥哥。

　　我那时候还太小，看不清往后漫长岁月的结局，只单纯觉得，这份从天而降的温柔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和他会永远住在这个温暖的大房子里，每天一起看书，一起吃饭，夜里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我会慢慢攒满数不清的小礼物，一件一件全部送到他手里。

　　我握着红色画笔，在白纸上认认真真画了两个小小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手里撑着一把伞，矮的那个紧紧牵着他的衣角。笔尖顿了顿，我又在两个小人旁边，画了一堆大大小小、圆圆的石头。

　　这是我那时藏在心里全部的心愿，简单又笨拙，是五岁的杨以，能拿出来最赤诚、最珍贵的馈赠。

　　周尤低头瞥见我纸上的画，目光在那一堆石头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弯了弯唇角，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乱糟糟的发顶。

　　“画得很好看。”

　　一句轻飘飘的夸奖，就让我整个人开心得快要飘起来，手里的画笔都差点握不稳。
　　我把画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声许诺：“那等我捡好多好多好看的石头，全部送给哥哥，当作礼物。”

　　周尤垂眸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可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院子里树叶沙沙作响，但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翻绘本的轻响，和我心底藏不住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我悄悄把口袋里的鹅卵石攥得更紧，心里默默盼着午饭快点结束，这样我就能下楼，去收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第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码字功德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