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萤白》唐竹英

14、盗捕与盗贼之间居然还能形成同盟 谷主一片恤

　　苏夜白正全神贯注操控妖力护住二人，闻言一愣，脚下步伐未停，语气满是疑惑：“这是为何？他们已是薛浪心腹，留着也是祸患，杀了便是，何必费力气消除记忆？”
　　此刻他周身妖力翻涌，只需反手一扬，便能让追兵化为飞灰，实在不懂楚公子为何要多此一举。
　　“少废话！照做！”楚公子厉喝一声，肩头猛地一痛，又是一口血沫涌上喉头，她强咽下去，语速极快，“薛浪尚未察觉我们盗走铁证，若杀了这些人，必会打草惊蛇，让他提前发难！消除记忆，方能掩人耳目！”
　　苏夜白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楚公子的深意。
　　此刻薛浪的谋反大计尚未完全暴露，贸然杀了亲卫，只会让他警觉，反而平添变数。
　　他不再迟疑，左手猛地一翻，掌心涌出一团氤氲白气，那白气如活物般蔓延开来，带着清冽的妖力，顺着暗道一路回溯，漫过溶洞的每一个角落。
　　追赶而来的亲卫们刚冲到暗道中段，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白气包裹。
　　他们浑身一僵，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眼神瞬间变得茫然，脸上满是困惑。
　　原本杀气腾腾的神情褪去，只剩下面面相觑的错愕，有人下意识挠了挠头，喃喃道：“我们……我们刚才是要做什么？”
　　“是啊，为何会在此处？”
　　“好像是听到了异响？可哪里有什么动静？”
　　亲卫们你看我、我看你，全然忘了方才追赶入侵者的缘由，更不记得那闯入地下城的两道身影。
　　白气渐渐消散，他们依旧愣在原地，彻底失去了追击的目标与方向。
　　楚公子松了口气，借着苏夜白的搀扶加快脚步，肩头的血痕愈发清晰，却咬牙道：“走！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尽快离开这里！”
　　二人身影如两道流光，迅速消失在暗道深处，只留下一群茫然无措的亲卫，在空荡的溶洞中徘徊。
　　二人闪遁而出，身影落进巷子深处摆摊老伯的帷帐里。
　　张伯瞧着楚公子，沉声道：“楚公子这伤太重，非风城能医。”
　　苏夜白急问：“那该如何是好？”
　　张伯看了眼楚公子，欲言又止。
　　楚公子哑声开口：“送我去风花楼。”
　　苏夜白二话不说，再施闪遁术，转瞬便将楚公子带到风花楼。
　　桃夭正熟睡，闻得气息异动，惊觉而醒。
　　见楚公子中了毒箭，唇乌面青，脉搏微弱，心下一紧：“楚公子，你中毒了，看样子是追魂散，此毒非我能解，看来我们得回一趟幽萤谷。”
　　楚公子微微颔首。
　　苏夜白茫然：“幽萤谷？那是何处？”
　　桃夭瞥他一眼：“你不知便别多问。”
　　她看向楚公子，面露犹疑：“此行需人相助，非得苏公子这般有术法的不可。”
　　楚公子却摇了摇头：“去找石头吧，莫耽误苏公子。他后续尚有诸多公事要办，一旦离开风城，必引旁人怀疑，需留在城中现身才是。你也不得离开。”
　　桃夭说：“现下宵禁，行人不得走动，怕是要等卯正时分才可去唤。”
　　楚公子说：“你先帮我处理一下，再有一个时辰便是卯正，到时再去。”
　　桃夭听罢，即刻放下帘帐为楚公子拔去箭头，包扎伤口，并让她服下一粒解毒丸。
　　桃夭说：“这是墨痕自制的萤安解毒丸，能暂时压制毒性。”
　　她心疼地看着楚公子说：“要是被墨痕知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一定会责罚我们的，都怪我们照拂不周。”
　　楚公子笑笑，说：“这算什么，哪能怪你们。心之外我又觉不到疼，只是，有些难受，感觉灵力大大受限。”
　　苏夜白在帐外听着，觉得他们的对话有些神秘，又觉桃夭为楚公子处理箭伤时放下帘帐的举动有些奇怪。
　　都是男子，何必如此避嫌？
　　桃夭处理妥当，又泡上一杯花露让楚公子饮下。
　　卯正时分，扶楚公子休息的桃夭对正在打盹的苏夜白说：“苏大人，请帮我扶一下楚公子，我得去唤石头了。”
　　桃夭出门，不过半炷香功夫，石无边便勒马驱车赶到风花楼下。
　　上车前，楚公子对苏夜白道：“你暂且留在此处，莫要离开，风城的一切事宜，便托付给你了。虽为镇御司总指挥使，又有妖王法力，但也不得大意。切记，切记！”
　　苏夜白点头应下，望着石无边带着楚公子登车离去。
　　回到风花楼内，苏夜白回想楚公子方才所说，不禁有些感慨：未曾想到自己这个盗捕与盗贼之间居然还能形成同盟。
　　桃夭递过一杯茶，他接下，细啜一口，嘴边露出微微笑意。
　　楚公子倚在马车软榻上，车行至城门附近时，遇上守城卫的严苛盘查。
　　这风城的防卫，不是镇御司的人手，皆是薛浪暗中布下的亲卫，层层加码，瞧着便透着几分刻意。
　　薛浪面上装作府中失窃之事未曾发生，未让镇御司插手追查，暗地里却布下天罗地网，半点风声都不肯泄漏。
　　到了城门口这最后一关，盘查之严更是超乎想象。好在两人早有准备。
　　楚公子身上分文未带，先前的箭伤经桃夭悉心包扎后，已被宽大连襟的衣衫掩去痕迹，更在车内换上了一身素雅女装，鬓边松松簪了支玉簪，眉眼间添了几分柔意。如此这般，她看起来，竟真有几分世家千金的温婉模样，半点瞧不出往日的英气。
　　守城卫掀开车帘扫了两眼，见车内只有一位面色稍显苍白的女子，随行之人也无异常，便挥挥手予以放行。
　　马车顺利出了风城，一路朝着青城而去。
　　青城气候温润，四季皆有花香萦绕。幽萤谷便藏在青城最隐秘的一处山谷里。那是个人、仙、魔、妖四族的交界地带，偏生又是四族皆不涉足的秘境，宛若一方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厮杀。
　　前路漫漫，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朝着远方行去，只盼能赶在毒势蔓延前，抵达幽萤谷。
　　“石头，请帮我唤回墨痕。”出城两个时辰后，楚流萤说。
　　“好的，谷主。”
　　石无边应声勒马驻车，指尖轻捻诀印，青芒绕指间，一只羽翅莹润的灵雀便自灵气中凝形，振翅轻啼，栖于他掌心，乖顺不动。
　　楚流萤早备好密信，素指将锦笺卷作细棍，轻嵌于灵雀翅骨侧的羽囊中。待信笺安置妥当，石无边抬手托住灵雀，掌心轻送，低喝一声“雪灵鸟，你去吧”。
　　灵雀应声振翅，翅尖带起细碎灵光，穿林越叶，化作一点莹影，转瞬便没入天际，朝着雪城方向疾飞而去。
　　马车继续上路。
　　楚流萤望着车外掠过的林影，语声沉郁：“雪城本就苦寒，一年里倒有八个月覆着积雪，百姓生计艰难。往年尚还有四月无雪，今年竟连落十月寒雪，雪层凝冻不化，那里的人族百姓，日子更是难捱。”
　　她顿了顿，眉宇间凝着几分歉然。
　　“墨痕自青城动身，辗转九城之间，采买粮米、棉衣、被褥，一路赈济雪城生民，劳苦功高。本不该在此刻将他唤回，只是我那纳虚空间亟待清空，他必得有我亲授的取物秘诀，方可取其中资财。”
　　石无边垂首坐在车前，闻言沉声开口，声线里带着几分肃然与动容。
　　“谷主一片恤民之心，我等皆铭记于心，雪城百姓亦必感念。他们纵使不知暗中济困的是谁，心底也定然念着，有位善人在替他们撑着这难关。我等几人，还有天下同门，皆是心甘情愿做这世人眼中的‘大盗匪’。”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几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