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隔》律倩

4、第 4 章

　　程琳心底，渐渐生出了期许。

　　她不再满足于隐秘的相恋，不再满足于不见天光的温存。她想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想被世人认可他们的情意，想名正言顺地陪他走完往后余生。

　　她知道，想要长久相守，终究绕不过他的家人，绕不过安府的门第。

　　思虑许久，她终究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想去安府登门拜访，想见一见他的母亲，想要试一试，冲破世俗与门第的阻碍，求一个长相厮守的未来。

　　她知晓自己出身卑微，配不上世家贵府的荣光。所以她不想张扬，不想炫耀，只想以最朴素的姿态，去见一见他的家人，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真心。

　　那日清晨，天光大亮，薄雾袅袅。

　　程琳早早起身，褪去了所有华美的罗裙，摘下了所有精致的首饰。

　　她换下平日里绮香楼艳丽精致的衣衫，寻了一身最简单素雅的月白色布裙，料子普通，样式简约，干净利落，褪去了所有风月场的靡丽风情。

　　她坐在镜前，抬手轻轻拭去脸上厚重艳丽的胭脂水粉。

　　一点点，一遍遍，将多年赖以示人的艳丽妆容尽数擦去。

　　镜中的女子，褪去层层脂粉修饰，露出原本清丽干净的眉眼。素面朝天，清丽温婉，眉眼干净，不染尘埃，少了风月场上的妩媚风情，多了几分朴素温柔的恬静。

　　没有珠光宝气的点缀，没有浓妆艳抹的修饰，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是最本真、最纯粹的模样。

　　她想以最干净、最真诚的姿态，去面对他的家人，去奔赴一场未知的期许。

　　她想告诉安母，她虽出身风尘，身有污名，可她对安民华的情意，真挚热烈，干净无瑕，从未掺过半分虚假功利。

　　她整理好衣衫，抚平所有褶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与忐忑，跟着安民华一同踏上了去往安府的路。

　　一路上，她沉默无言，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心底忐忑不安，既期待又惶恐。

　　安民华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温柔用力，眉眼满是笃定的温柔：“别怕，有我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给了她些许慰藉。

　　程琳抬眸望他，眼底含着浅浅水汽，轻轻点头。

　　她信他，可她终究怕极了世俗的刻薄，怕极了门第的偏见。

　　安府坐落在金陵城最繁华的街巷深处，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世家望族的威严气派。

　　朱漆大门巍峨庄重，门前石狮肃穆伫立，仆役往来有序，规矩森严，一派高门大户的恢弘景象。

　　踏入府门的那一刻，程琳只觉周身压力骤增，心底愈发局促卑微。

　　这里的一切，都庄严高贵，不染尘埃，与她满身的风尘过往，格格不入，天差地别。

　　她小心翼翼跟在安民华身侧，步步轻缓，姿态恭敬，收敛了所有锋芒，极尽温顺得体。

　　穿过层层庭院，步入正厅大堂。

　　安母端坐在正位太师椅上，一身锦绣华服，妆容端庄，眉眼凌厉，自带世家主母的威严气度。

　　她早已听闻儿子流连青楼、偏爱一个风尘妓女的事情，心中早已积满不满与怒意。

　　此刻抬眼望去，看见立在儿子身侧的程琳。

　　一身素衣，素面朝天，看着清丽温顺，干净无害。

　　可在安母眼中，再干净的衣衫，再温顺的姿态，也遮不住她卑贱的出身，洗不掉她风尘妓女的污名。

　　一个混迹青楼、倚门卖笑的妓女，也敢痴心妄想，攀附安府高门，妄想做安家的儿媳，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荒唐至极。

　　不等程琳屈膝行礼，不等她开口半句问候，安母冰冷刻薄的话语，便直直砸了下来，字字如针，狠狠扎进程琳的心底。

　　“你便是那个勾得我儿神魂颠倒、日日流连青楼的妓女？”

　　语气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鄙夷、轻蔑与厌恶，没有半分体面与包容。

　　厅堂之内，仆役林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程琳身上，带着探究、鄙夷、嘲讽的意味，密密麻麻，压得她抬不起头。

　　程琳身形骤然僵住，指尖瞬间冰凉，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她早已做好被轻视、被冷落的准备，却从未想过，会被如此当众羞辱，如此不留情面。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与难堪，强撑着镇定，想要开口解释：“老夫人，民女……”

　　“无需多言。”安母厉声打断她，眉眼愈发凌厉刻薄，“我安家世代清白，书香传家，商贾望族，门第清清白白，绝容不下你这等风尘污秽、不知廉耻的女子！”

　　“你以色示人，混迹青楼，一身污名，满身龌龊，也配踏入安家大门？也配站在我儿身侧？”

　　“我儿年轻懵懂，一时被你狐媚伎俩迷惑，一时新鲜贪玩罢了！你还真敢痴心妄想，登堂入室，妄图攀龙附凤？简直恬不知耻！”

　　字字句句，尖锐刻薄，毫不留情，将她的尊严狠狠碾碎在地。

　　多年风尘隐忍，所有的坚强与倔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