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隔》律倩

2、第 2 章 他见过

　　他见过的大家闺秀、名门佳丽数不胜数，个个端庄温婉、明艳动人，却从未有一人，如程琳这般。既有风月场上打磨出的风情万种，又藏着骨子里的清冷孤傲，温柔是假，淡漠是真，矛盾又鲜活，牢牢攫住他的目光。

　　“听闻绮香楼程姑娘色艺双绝，今日一见，方知世间真有绝代佳人。”安民华缓步走入雅间，身姿从容，语气温和，“在下安民华，冒昧叨扰，还望姑娘海涵。”

　　程琳眸光微抬，掠过他清贵雅致的眉眼，心里已然了然。

　　安民华，金陵安府的少爷。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是旁人口中温文尔雅、品行端正的世家公子，是无数名门贵女倾心的良人。

　　这般天之骄子，纡尊降贵来绮香楼，对着一个风尘女子柔声夸赞，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她心中淡淡嗤笑，面上依旧笑意温婉，滴水不漏：“安公子大名，如雷贯耳。公子肯赏光莅临，是绮香楼的荣幸。”

　　语气恭敬，姿态得体，却字字句句，都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

　　安民华在她对面的木椅上落座，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专注而真挚，没有半分轻薄：“我想听姑娘再弹一曲。”

　　“自当奉陪。”

　　程琳颔首，重新落指琴弦。

　　这一次的琴音，依旧婉转，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敷衍。她心思沉静，全然没有被眼前的美色与温柔扰乱心神。她默默判定，这位安少爷，不过又是一个贪恋风月、一时上头的富家子弟。

　　初遇惊艳，不过是新鲜感作祟。等这股新鲜劲过去，他便会如同所有过客一般，转身离去，再也不会回头。

　　一曲弹罢，夜色渐深，河畔灯火愈发璀璨。

　　安民华静静听完，抬手取出一沓崭新的银票，轻轻放在琴案一侧，数额丰厚，远超寻常赏银。

　　“多谢姑娘雅乐。”他起身告辞，目光温柔缱绻，牢牢落在程琳脸上，“明日此时，我再来。”

　　程琳垂眸看着桌前的银票，唇角笑意不变，心底毫无波澜。

　　重金相赠，许诺再来，是所有风流客人惯用的伎俩。她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她浅浅应声：“恭送公子。”

　　安民华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走出雅间前，又回头望了她一眼。灯光落在她精致清丽的眉眼上，温柔又清冷，让他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

　　今日一见，一见钟情，绝非戏言。

　　他笃定，自己来日可期。

　　而程琳立在窗边，望着他温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外雨雾中，轻轻抬手，拂过琴弦。

　　琴音轻颤，归于沉寂。

　　她轻轻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来日？不过三日热度罢了。”

　　她不信风月场中有真心，更不信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会对一个风尘妓女动真情。

　　这世间情爱，于她而言，不过是有钱人闲暇消遣的玩意儿何来半分真情。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日初见，是她沉沦半生的开始，是她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是她最终浮生尽、赴黄泉的执念与归途。

　　自那日初见之后，安民华当真日日赴约，风雨无阻。

　　第二日傍晚，暮色刚临，他便准时出现在绮香楼，依旧是那间临水雅间，依旧只为听她弹琴，陪她静坐。

　　第三日、第四日，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起初，楼里的老鸨、打杂的丫鬟，往来的客人，都以为安少爷只是一时新鲜，图个新奇热闹。毕竟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佳人觅不得，何须日日流连青楼，执着于一个风尘女子。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将近，安民华风雨无阻，日日必来。

　　他从不像其他客人那般动手动脚、言语轻佻，强求温存。每一次前来，或是静坐听她抚琴，或是与她闲谈诗词风月，或是静静陪她看河畔烟雨，温柔体贴，分寸得当。

　　他极懂讨她欢心，且从不敷衍，日日变着花样，送来各样新奇雅致的物件。

　　春日新开的极品胭脂，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老字号贡品，色泽温润，不伤肌肤，是寻常女子难求的珍品；精致细腻的银质梳篦，匠人精心雕琢，梳背刻着细碎的海棠花纹，触手温润，质感绝佳；还有软糯的苏州锦缎、小巧的玉制耳坠、清甜的江南糕点、馥郁的名贵香膏……

　　但凡世间女子喜爱的雅致物件，他总能一一寻来，妥帖送到她面前。

　　从不张扬炫耀，从不刻意讨好，只是默默将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赠予她一人。

　　楼里的丫鬟看着眼红，时常凑在程琳身边打趣：“琳姐姐，安公子待你也太好了，日日准时来，从不间断，礼物更是从未重样，这般真心，怕是整个绮香楼都找不出第二个。”

　　程琳每每听着，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心里的坚冰，却在日复一日的温柔攻势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不得不承认，安民华是真的用心。

　　他记得她闲谈时随口提过偏爱清雅花香，次日便送来一整盒茉莉香膏；记得她弹琴久了指尖微凉，便寻来暖玉手钏，让她戴在手上御寒；记得她不喜喧闹，便每次都包下僻静的临水雅间，从不让旁人打扰她清净。

　　这般细致入微的温柔，是她混迹风月数年，从未感受过的真诚。

　　可她依旧不敢信。

　　世家子弟，富贵滔天，他们的温柔最是廉价，也最是薄情。今日可以对你百般偏爱，明日便可转头尽数赠予他人。一时兴起的温柔，从来都作不得数。

　　于是，她开始习惯性地吊着他。

　　她想看看，这份日复一日的温柔，究竟能坚持多久；想试试，这位温润贵公子的耐心，到底有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