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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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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尘村女巫小屋残留的草药淡香还缠在暮晓的衣摆、袖口,荒原干冷的狂风来回卷刮,也没能彻底吹散那层温软药味。
天边日头沉沉坠向连绵星岩丘陵,天光褪成浑浊灰黄,像一截燃尽余热的星炭,整片荒原都笼在一层压抑疲软的暗光里。
前路无边蚀雾层层堆叠、随风翻滚,浓稠得如同静置数年的浓黑墨汁,雾丝拂过裸露小臂,带来细密针扎似的刺痒。
脚下荒径铺满碎裂星石与枯褐星草,每一步碾下去都发出咔嚓细碎脆响,像嚼碎风干星果一般刺耳。
暮晓把帆布挎包紧紧搂在怀中,指尖反复摩挲女巫赠予的药膏瓷管,一路忍不住小声碎碎念:
“唉我的公主殿下,你说我会不会有当预言家的潜质呢?哈哈哈我最近总感觉自己梦到什么就会出现什么,恐怕这就是我隐藏的实力吧。”
傻乎乎的,还往自己脸上贴金呢,星辰毫无声响地念叨暮晓,嘴里的话还是那么令人咂舌:
“不过是荒原蚀毒长期侵扰,扰得你心神不宁,才生出零碎幻象罢了,少自作多情。”
星辰一边走在前头开路,一边将及肩金卷发用灰麻布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狂风吹得贴在冷白侧脸。
她指尖攥着星慧手绘的航线图,纸边早已被反复摩挲得起卷,视线一刻不停扫视两侧藏人的岩缝:
“地图中标注了一处流民避难谷,我们进去补充净水与净化星尘,休整完毕再深入碎星渊。”
“流民谷?”
纵使暮晓游历过千山万水,也没有在这个叫什么流民谷的地方留下什么好的印象,彼时这个名字重出江湖,她的好奇心再一次被勾了起来。
余晖散尽,没有了光明的炽热,暮晓瞬间扫去赶路的倦怠,眼睛骤然亮了大半,几步蹿到星辰身侧,高马尾被风甩得左右翻飞,碎发在她不大的脸上疯狂乱舞:
“是不是好多流民聚在一起落脚?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呢。”
星辰斜睨她一眼,唇角扯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嗤笑:
“满荒原全是蚀毒黑雾,能过滤出干净水源已是万幸,你还一心惦记有能吃的东西,作为一位寻星者,未免也太过心宽吧?
还是你太久没有做任务,导致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一个寻星者了?。”
嘴上虽是调侃,星辰脚下行进的速度却不自觉加快几分。
星慧的图纸标注得清晰,避难谷藏在两道断裂古星脉形成的山坳之间,巨大天然岩垛与缠绕枯星藤把谷口遮掩得严严实实,寻常流星雨巡查小队很难搜寻至此,是荒原为数不多能躲开追捕的安稳藏身地。
沿着崎岖荒径再往前走一刻钟,路边风化岩壁上贴满残破告示,纸边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墨色被雾气浸得发灰,唯有 “星茫、叛党、万枚星尘悬赏” 几行大字依旧醒目。
第一眼,暮晓瞅到了星茫的字眼。
第二眼,暮晓不确定地把那张可怜的被狂风霸凌过的纸抓在手里,近距离‘欣赏’一波。
第三眼,她终于舍得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模糊的黑袍人像,两眼一瞪,语气满是嫌弃:
“这画师手艺实在潦草,我之前在荒原偶遇过星茫本人,身形沉静挺拔,哪里有画里这般阴沉扭曲,苍辉刻意丑化他,无非是煽动底层百姓心生怨怼,拿他当泄愤靶子。”
话说回来,星茫作为星chen的弟弟……看到这样的告示会怎么想呢?
暮晓手指比划着搓了搓下巴,在风中自我凌乱却依旧摆出思考状的目光投向星辰:
“全境荒原随处皆是这类告示,不必过多停留。快扔下你那张破纸,脏死了。他嘛……这几年闯的祸又与我们无关,不用过度在意。”
星辰淡淡扫过墙面,眉心浅浅一蹙又舒展,语气“尽快入谷休整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
就这反应?暮晓眉梢微动,少见的没有搭话,而是默默把那张报纸撕得粉碎,因为她知道,只有皇室贵族拥有颁布告示的权利,而想当年,自己那风生水起的时刻,那流言蜚语和漫天乱飞的纸张胜过一切闪烁的星空。
尽管只能看清通缉令面貌,她也并不希望那所谓的谣言粉碎掉一个人,或者一片星空。
至于星辰嘛……可能也是在为星茫惋惜吧,毕竟…他们可是亲人。
暮晓拍了拍手,把散落的随即把被风玩弄之后的发丝拨到耳后,顺手抚摸了一下一直待在头顶上的星星发卡,随即快步跟上了前方那道像是流星雨的身影。
转过爬满干枯星藤的巨型岩垛,一道半人高天然石缺口出现在眼前,谷口土墙正中贴着一张崭新完整的通缉令,浓墨重彩勾勒黑袍身影,字字凌厉,将星茫塑成祸乱星海的元凶。
星辰抬手按住暮晓肩头将她拦下,指尖凝一缕轻薄鎏金星纹送向谷外星藤屏障,半透明的防护层立刻漾开层层涟漪,谷内很快传来两道壮汉警惕的喝声:
“谷外何人?靠近谷口一律不得擅闯!”
“两名赶路寻星者,随身携带足量净化星尘与防蚀药膏,愿以物资换取饮水、干粮,只求短暂落脚歇息。”
星辰声线平稳沉静,与生俱来的王族威压隔着屏障清晰传入谷中。
沉默片刻后,厚重封堵的岩石门板缓缓向内挪动,两名手持星木粗棍的壮年流民探出头,他们周身的气场不知为何很让暮晓不适,她微微蹙眉,慢慢退到了星辰身后。
那两位的目光触及星辰周身缓缓流淌的鎏金本源星光,神色先是一紧,随即放松大半,侧身让出通行通道:
“谷主吩咐过,持有净化物资的旅人可短暂入内,切记不可高声喧哗,避免引来巡查队伍追踪。”
踏入谷内的瞬间,蚀毒带来的凛冽寒意尽数被隔绝在外。两侧陡峭山壁层层叠叠挂满晒干的星草,编织成巨大防护网,牢牢阻挡外界黑雾侵袭。
身后的两位流民,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外的形态,那道道身影暮晓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只可惜,他们的谈话内容还是被星辰完完全全地听到了:
“星枢台的那位小杂役那位名叫晓烨的少年,听说已经被抓到禁闭室了。”
“哦?是吗?凌溯队长带领抓到的吧,真厉害……”
“…………”
晓烨?没听说过……不对,好像确实在哪里见过?
星辰头发一甩,隔绝了身后的目光和话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余光扫向一秒恢复元气少女的暮晓,心底凉了大半。
谷底错落搭建数十间低矮土坯小屋,每户屋檐都悬挂手工打磨的星灯,暖黄微光轻轻摇曳,驱散整片谷地的死寂暗沉。
不少老人孩童坐在屋前搓捻星草绳,捆扎成束用来和远方商队交换维持生计的星尘,人人面色蜡黄消瘦,瞧见外来的两人纷纷悄悄抬眼打量,眼底交织着怯生生的好奇与长久被欺压生出的戒备。
暮晓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包袱,眼神深沉,眸色阴暗不明,嘴角一瘪,手指尖无意识的摸向腿环处的小刀。
白发谷主拄着打磨光滑的星木拐杖缓步迎上前,脊背因常年劳作微微佝偻,看见星辰一身王族气韵,连忙微微躬身行礼,语气疲惫又恭敬:
“公主殿下亲临寒谷,是我们这群流民的福气,只是谷中物资简陋,恐怕难以妥善招待二位。”
星辰抬手示意不必行繁文缛节,开门见山询问荒原近况,可是有条不絮的话语话音刚落,远处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厚重的脚步声,守谷流民慌慌张张冲进来报信:
“谷主!外面来了一队流星雨巡查兵,已经堵在谷外屏障跟前,看样子要强闯搜查!”
流流流什么?流星雨?
暮晓吃了一惊,自己身上是按上了什么定位器吗?怎么到哪哪就有流星雨的身影啊……
还未等暮晓搜寻全身寻找定位器,谷内就已经变得一片慌乱了。
孩童吓得扑进长辈怀里,老者慌忙收拢手边星草捆,人人面露惶恐。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安稳藏身地,一旦被巡查队闯入,辛苦积攒的星尘会被尽数掠夺,甚至会被强行押往星枢做苦役。
“我前去交涉。”
星辰按了按眉心,转头嘱咐暮晓一句,平静的敛去心底松弛,周身鎏金星能层层铺展,厚重王族威压四散开来,沿路流民下意识纷纷退让。
暮晓立刻跟上,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牢牢按在短刃刀柄,心头憋着一股无名火气,紧随星辰走到谷口石墙处。
三道暗紫制服的流星雨队员正抬脚不断撞击星藤屏障,听见脚步声转头,刚要厉声呵斥,目光撞上星辰鎏金长发与周身本源星光,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大半。
看这一个个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队员,一看就不是凌溯手下的……啧啧啧,就这样子,我要是凌溯,早就劝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暮晓用尽毕生演技掩饰住了自己想要翻白眼的欲望,她可不希望招来多余的麻烦。
望见领头之人局促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属下奉命搜寻藏匿于此的曦光余党,还请殿下配合,准许我等入内搜查。”
“谷内全是战乱流离的普通百姓,并无所谓叛党。” 星辰声音冷冽如荒原冰棱,
“苍辉未曾授予你们擅闯王族划定避难区域的权限,莫非你们打算无视星氏王族的规矩?”
三名队员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白,进退两难不敢强硬上前。
星辰目光淡淡扫过领头巡查兵,顺势抛出一句看似无意的问话,借对峙打探消息:
“近日星枢底层可有异动?我听说高台接待处有一位值守的少年叫晓晔,你们可曾见过?”
领头队员眼神微微闪躲,下意识避开星辰的直视,含糊其辞地搪塞:
“那名登记的底层杂役…… 好像是在逃离,前些日子我们才抓到他,被长老传唤带走,关押在距离星枢台的禁闭室里,具体事由属下不敢多问。”
短短一句回答,像一块冷石狠狠砸在暮晓心上。她方才还紧绷的对峙神经骤然断裂,浑身一震,脸上所有戒备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音量不自觉微微拔高:
“什么?晓晔?他被你们怎么了?”
星辰侧头看向暮晓,眼底也漫开一层沉郁的忧虑。
她早料到苍会清算手握证据的底层流民,却没想到下手如此迅速,晓晔手中记满巡查队劫掠星尘、欺压百姓的完整账簿,一旦被苍辉扣下,下场只会凶多吉少。
领头队员见二人神色骤变,生怕被追问更多内情,慌忙躬身告退:“属下公务已禀报完毕,先行离开。”
说完三人脚步仓皇,迅速消失在荒原灰雾里。
危机暂时散去,谷口恢复平静,二人折返谷地深处,谷主听完方才的交谈,长长叹了一口气,补充佐证了巡查兵的话:
“那孩子心善,偷偷记下所有巡查队搜刮百姓的罪证,本打算寻机会递到王族手中,苍辉得知后立刻派人将他掳走,我们谷里有人前日偷偷靠近星枢外围,亲眼看见少年被押入顶层禁闭室,至今全无音讯,生死未卜。”
暮晓指尖死死攥紧挎包,包里还装着当初晓晔塞给她的一袋备用星尘,一想起那个战乱幸存、温柔纯粹的少年,心口便涌上一阵无力酸涩,喉间堵得发闷。
星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声安抚:
“现在冲动奔赴星枢只会自投罗网,等我们寻到碎渊上古本源能源,集齐苍辉全部罪证,才有谈判救人的筹码。”
暮晓闷闷点头,一路的轻松兴致彻底消散,只剩沉甸甸的忧心压在心头。
二人交谈的间隙,一道软糯熟悉的女声从一旁土屋边传来:“你看那是不是暮晓姐姐?”
暮晓闻声转头,一栋土屋门框旁站着失明小女孩阿萤,她沾满灰尘的小手紧紧攥住木门边框,空洞眼眸直直朝向她的方位,身侧的琉光手持半截魔术杖,一身礼服沾了不少尘土。
“阿萤,琉光先生,你们怎么迁到这里来了?” 暮晓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笑意。
琉光轻轻叹气,伸手扶住身子微微晃悠的阿萤:
“巡查队洗劫星落村,还投放人造蚀星,村子再也住不下去,我们只能跟着流民一同避难,多亏谷主收留。”
阿萤摸索着抓住暮晓的衣袖,小脸蛋微微上扬:
“姐姐是不是又要去很远的地方?”
“要前往碎星渊查明一切真相。”
暮晓从包里分出一小袋净化星尘塞到女孩掌心,“这个兑水擦拭眼周能缓解黑雾刺痛,等事情了结,我就回来看你。”
天色缓缓沉入暮色,谷底一排排星灯次第点亮,暖黄柔光铺满整片土屋空地。琉光抬手挥动魔术杖,细碎星尘在空中拼凑出浅浅银河,孩童围着幻景拍手欢笑,短暂冲淡了谷内压抑的氛围。
暮晓独自倚靠土墙发呆,晚风卷着淡淡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熟悉的味道勾起几缕模糊零碎的记忆,只是画面破碎不堪,抓不住分毫轮廓,她只当是一路伤痛留下的残存幻象。
星辰走到她身侧挨着土墙停下,额角带着加固屏障留下的薄汗,金发被晚风轻轻拂动:“不必过度焦灼,一切尚有转机。”
暮晓望着谷底摇曳星灯,低声应声,心底却始终悬着晓晔身陷囚笼的画面,沉甸甸的阴霾挥之不去。
烦心事太多就会导致暮晓开始了多梦的现象,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上辈子当过预言家的缘故,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意识晃了晃,直直坠入一片温柔朦胧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