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无声的告别 你们都是好 ...

  •   重症病区的长廊冷得刺骨,惨白灯光平铺在地,刺鼻消毒水味裹着沉滞的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遥昇匆匆赶来,温润干净的眉眼满是惶急,一身西装还沾着室外寒气,指节死死攥着手机。
      自小被庇护长大的他心性温和,二十五年来一路平顺,从未遭遇这般天塌地陷般的慌乱。
      刚拐过拐角,他迎面撞上正要离开的陆仁一行人。一众旁系亲戚簇拥在后,脸上全是看热闹的讥讽。
      陆仁见到他,当即停下脚步,扯出一道阴恻恻的笑,话语里藏着刻薄歹意。
      “陆遥昇,你真是太不孝了。”
      他上前一步拦在陆遥昇身前,刻意抬高音量,引得路过的家属、护士纷纷侧目。
      “你父亲半生呕心沥血撑起陆氏,拼尽一切把你护得无忧无虑,你反倒不知好歹,和一个风评不堪的酒吧歌手鬼混,行事荒唐,丢尽陆家脸面!”
      话音未落,陆仁点开手机相册,将一整套刻意拼接剪辑好的照片与视频狠狠怼到陆遥昇眼前。
      屏幕最上方是数张偷拍抓拍,全是他和沈逾白并肩同行、相处亲近的画面;
      往下翻,满屏刺眼镜头,清一色沈逾白与各色俊男靓女贴身相拥、把酒言欢的画面,更有沈逾白和一个辣妹贴脸照片,背景是海螺杯比赛的场地。
      “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上心的人?私生活混乱,一身黑料。你爸瞧见这些,当场急火攻心晕厥,直接送进ICU,是你亲手把最疼你的人逼到绝境。”
      陆遥昇浑身一僵,温润的面庞瞬间褪尽血色,眼底漫上茫然酸涩。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段尚且懵懂的情愫,会被亲戚恶意曲解、大肆渲染,最后化作刺伤父亲的利刃。沈逾白和辣妹的贴脸照是从何而来。
      他来不及辩驳和思考,满心只剩下对父亲的担忧,快步穿过人群奔向重症病房。
      病房门虚掩,内里的对话清晰飘出门外,一字不落落进他耳中。
      说话的是陆家专属私人医师张医生,二人相识二十年,早已如同老友,指尖捏紧病历纸页,语气沉重无奈。
      “陆总,这件事再也瞒不住了。
      九年前遥昇读高中,你查出恶性脑膜瘤。
      当时你寻访全球顶尖脑科专家,结论十分明确:即刻开颅也仅有五成存活率,手术失败会当场离世。
      你说你不愿丢下尚且年幼的儿子,拒绝高风险的手术,选择了保守治疗。
      可这九年你又不好好休养,始终日夜操劳公司,长期高压透支身体,现在导致病灶持续恶化,变成了脑癌晚期。”
      张医生轻轻叹气:“今天这群亲戚是故意过来刺激你的。唉,加上之前的脑溢血还没全恢复,叠加你常年劳累落下的心脏病,病情已经彻底失控。
      我已经通知遥昇过来,今天必须把两种治疗方案说清,由你们父子一同作决定。”
      病床之上,陆荣浑身插满监护管线,微弱的呼吸起伏不定,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像在缓慢倒数他残存的生机。
      九年。
      整整九年。
      陆遥昇立在门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他安稳读完高中、本科、硕士,活在父亲搭建的安稳庇护下,竟丝毫不知,自己顺遂无忧的人生背后,父亲独自扛了九年绝症,日日隐忍病痛,硬撑着一口气护他长大。
      病房内,陆荣的声音虚弱沙哑,夹杂着细碎的喘息,只寥寥几句宽慰张医生:
      “我不后悔……撑到现在……我赚了。”
      字句之间,藏着化不开的眷恋牵挂,他什么都不怕,唯独放心不下独子。
      张医生沉默片刻,道出最残酷的两条路:“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继续保守治疗,器官会快速衰竭,至多三十天;若是冒险开颅,综合你眼下所有并发症,实话实说,存活几率只有三成。”
      三成。
      九死一生。
      门外的陆遥昇脊背控制不住地发抖,喉咙堵得发疼,指尖攥得手机外壳泛白。
      愧疚、自责、无助层层裹住他,他终于看清父亲多年隐忍的付出,自己非但没能分担分毫,反倒成了亲戚用来刺激父亲的工具,将支撑自己二十五年的靠山推入生死绝境。
      一边是三成生机、随时天人永隔的手术;一边是三十天倒计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慢慢耗竭生命。
      无论如何抉择,都是剜心之痛。他还在笨拙学着长大,从未经历风雨,根本没有勇气替父亲敲定这场生死赌注。
      门缝里,陆荣似乎察觉到门外的动静,目光缓缓投向门口。
      张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眼望见靠墙而立、眼眶通红的陆遥昇,低声开口:“都听到了?”
      陆遥昇含着泪,轻轻点头。
      陆荣气息微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老张,先让他出去,我单独和你说几句。”
      张医生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陆遥昇的肩膀,无声叹息,合上了病房门。
      十几分钟的等候漫长难熬,陆遥昇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指尖反复摩挲手机边缘,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病房里隐约传来的仪器滴滴声循环萦绕,每一秒都煎熬难捱。
      直到房门再次推开,护士轻声唤他进去。
      陆遥昇红着眼眶,脚步虚浮走到病床边,望着奄奄一息、憔悴不堪的父亲,眼底水雾漫开,视线一片模糊。
      陆荣浑身无力,连抬臂都耗费巨大力气,只费力抬起枯瘦冰凉的手,轻轻攥住陆遥昇的手腕,微弱喘息着,只挤出短短一句,嗓音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陆遥昇心上:
      “爸爸相信你和你那位朋友,你们都是好孩子。”
      仅此一句,没有多余宽慰,没有冗长辩解。所有人都在诋毁揣测他,病危垂危的父亲,却毫无保留地选择信任。
      陆遥昇心口骤然一抽,汹涌的愧疚瞬间击溃他,泪珠毫无预兆滚落。
      他清楚,父亲本就因那些照片受刺激病危,却从未半分质疑自己,反观他,从未替父亲扛过半点苦楚,反倒成了刺伤父亲的利刃。
      陆荣耗尽仅剩的气力,眼皮沉重垂下,细若蚊呐,吐出最终决定:“手术……不做了。”
      陆遥昇身形猛地一晃,直直跪倒在病床边,双手牢牢握住父亲单薄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压抑细碎的呜咽悄无声息散开。
      单调冰冷的监护仪滴滴声响彻病房,寂静无声里,酿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