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沧锋

21、第二十一章 台风与春游 讲到这

　　讲到这儿，我发现有两件事，落下了。

　　都是高中的事。我前头一门心思讲大学，把中间这段跳过去了。这两件事，当时我都没当回事，过了很多很多年，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一点凉意。趁现在想起来，补上。

　　头一件，是台风。

　　我们那地方，靠海，一年总要来那么几回台风。台风天，大人不让出门，我们这些半大囝仔，偏觉得刺激。

　　那年我读高二。有个礼拜天，台风预报说要来，可上午还没什么动静，就是风大点，天阴沉沉的。我和肖诗，还有另外两个同学，约好了要去镇外头玩。

　　去的路，有两条。一条是走那道旧海堤，又近又敞亮，能看海;另一条绕内街，多走二十分钟，闷得很，两边全是老房子，没什么看头。

　　我们几个当然想走海堤。台风天看海，多带劲。

　　快到岔路口的时候，肖诗忽然说，别走海堤了，走里头吧。

　　我们都不乐意。我说走海堤啊，绕里头干嘛，臭烘烘的。

　　肖诗就一个劲儿地拦。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今天风大，走里头，走里头。他拉着我胳膊，非往内街那条道拽。

　　肖诗这人，平时随和得很，什么都依我。可他要真拗起来，那股倔劲，谁也掰不动。我拗不过他，那两个同学也就跟着，嘟嘟囔囔地，改走了内街。

　　我们绕了远路，一路埋怨他。

　　那天下午，台风正经来了。到了夜里，风大得能把人掀翻。

　　第二天消息传开——我们本来要走的那道旧海堤，头天后半夜，塌了一大截。海水倒灌，护栏卷进海里，堤面豁开一个大口子。

　　那堤本就是老堤，年久失修，早该翻修了。台风一来，浪一掏，就垮了。

　　要是我们头一天走了海堤……当然，我们是白天走的，堤是后半夜塌的，倒也未必就出事。

　　可这话我这么多年，来来回回想过很多遍。那天肖诗拦着我们改道的时候，天还没黑，堤还好好的，什么征兆都没有。

　　他凭什么，那么笃定，非要我们躲开那道堤？

　　第二件事，是春游。

　　也是那一年，学校组织春游，去邻县一处山里。山里景致好，可有几条道不太平，尤其雨后，土松，容易出溜方。

　　春游要分组，一个组走一条线路。分组是老师定个大框，具体谁跟谁，让我们自己凑。

　　那回，不知怎么，肖诗特别上心。他早早就把我们几个要好的划到一块，又跑去跟带队老师那儿磨，说他来当我们这组的组长，路线他来挑。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平时闷不吭声一个人，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他挑的那条线，是最没意思的一条。全是平路，绕着走，风景平平。我们组好几个人都想去另一条——那条能爬到山顶，能钻一段崖边的小道，惊险，好玩。

　　肖诗死活不同意。他就认准了那条平路，谁劝都不改。为这个，我们组还闹了点小别扭。

　　那天春游，没出什么事，平平安安。

　　我们组走的那条平路，无聊透顶，一群人蔫头耷脑地回来。

　　回来才听说，我们本来想去的那条崖边小道，那天下午，塌方了。是别的班一个组走在那儿，好在跑得快，人没事，就是吓得够呛，有个同学崴了脚。

　　当时大伙儿都在后怕，说好险好险。

　　我也后怕。可我后怕的点，跟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怕的是那场塌方。我心里犯嘀咕的是——肖诗他，怎么就那么巧，那天非要当组长，非要挑那条最没意思、最安全的道？

　　他要是随大流，我们那一组，多半就上那条崖边小道了。

　　这两件事，台风和春游，隔了没几个月。当时都过去了，都成了同学间的一句"好险"，说完就忘。

　　我也忘了很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我把这一桩桩、一件件，从头到尾捋的时候，这两件才又冒了出来。

　　我这才发觉，它们和别的那些"好运"，是一路货色。

　　每一回，都是肖诗，在事情还没影儿的时候，就没来由地，硬把我从那条要出事的道上，拽开。

　　他从来说不出理由。

　　他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