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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天剪
白小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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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野到天剪会报到那天,正好碰上往外抬死人。
两个白剪衣的汉子抬着一副门板,上面躺着个人,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靴子——靴底朝上,沾着泥和一种淡蓝色的碎渣。白小野多看了两眼,那些碎渣在阴天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萤火虫的尸粉。
门板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白布下面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碎片,淡蓝色,落在泥地里,发出极轻的"叮"声。
白小野弯腰捡起来。
碎片是温的。像刚从活人身上掉下来的。
"别碰。"
身后有人开口。白小野回头,看见一个擦刀的女人靠在门框上,手里一把钢刀擦得锃亮,像面小镜子。
"蓝芯的碎片,沾了死气,碰了会痒三天。"女人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嗯。"
"进去登记。"
——
说是据点,其实就是东州南部一座废弃的祠堂改的。门楣上原本挂匾额的地方只剩两条锈蚀的铁钩,梁柱上有些褪了色的字迹——不是经文,是数字和符号,谁也看不懂,也没人在意。门口挂着白布帘子,被雨打得透湿,风一吹就贴在人脸上,又冷又潮。
桌后面坐着一个灰衣男人,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册子,头也不抬。
"姓名。"
"白小野。"
"姓氏?"
"白。"
白是东州最常见的姓,十个东州人里少说有三个姓白。灰衣男人翻了一页,在姓名栏旁边有个小格子,写着"编码"。
"原籍编码?"
"没有。"
灰衣男人也不追问。东州没有编码的人多得很,不是每个镇都接了须弥山的终端。他提起笔,在编码格里随手写了个数字,把册子往前一推。
"天剪会不查来路,但入了会,命就交在这里了。懂?"
"懂。"
"签字。"
白小野拿起笔,写下"白小野"三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比一般猎户家孩子写得都好——灰衣人多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他从桌底下抽出一件叠好的白衣扔过来。
"白剪衣,日间穿。袖口有剪刀标记,出了门别人就知道你是天剪会的人。夜里有任务发青剪衣。宿舍在东厢第三间,明天卯时出操,迟到自己滚蛋。"
白小野抱着衣服推开东厢的门。
房间里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躺在铺上睡觉,被子蒙着头,打呼噜打得惊天动地。另一个就是刚才擦刀的女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先回来了,坐在窗边继续擦那把刀。
"新来的?叫什么?"
"白小野。"
"哪个白?"
"白色的白。"
女人笑了一下,不算友好也不算敌视。"倪瑠珈。青天剪,入会三个月。"
她把刀收进鞘里,刀鞘发出一声轻响——白小野的目光扫过去,刀鞘底部嵌着一小块淡蓝色的碎片,颜色很浅,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你看起来小得很,多大?"
"十八。"
"十八岁入天剪会,在我们这批里算晚的。"倪瑠珈歪头打量她,"你以前干什么的?"
"到处走走。"
"走走。"倪瑠珈把刀搁在膝上,"天剪会不收闲人,你能干什么?"
白小野想说"我会很多事",但话到嘴边变成:"我会爬树。"
倪瑠珈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爬树!天剪会是杀妖的,不是摘果子的!"
蒙头睡觉那位被笑声吵醒了,从被子里探出一颗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
"笑什么……天还没亮呢……"
"新来的说她会爬树!"
鸟窝头看了看白小野,又看了看倪瑠珈,嘟囔了一句"爬树有什么不好,上树放哨最管用了",又缩回被子里。
倪瑠珈的笑声渐渐停了。她看着白小野,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说起来,天剪会里确实有人专门负责上树放哨。"她把刀插回腰间,"你不是完全没用。"
白小野没说话,低头整理白剪衣的袖口。袖口绣着一把小小的剪刀,银线缝的,针脚密得有点过分——像是机器缝的。东州还有会这种针法的裁缝吗?她没深想。
"那头是谁?"白小野朝打呼噜那位抬了抬下巴。
"阿谷。别管她,她能睡到天塌下来。"倪瑠珈伸了个懒腰,"睡吧,明天卯时白行带队出操,迟到真滚蛋。"
——
卯时。
"起来!全部起来!"
门外一声暴喝。白小野惊醒,发现倪瑠珈已经站在门口束好了发,动作快得像她根本没睡过。
据点里所有青天剪——一共十四个——排成两列站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雨停了,但地上全是水坑,踩上去溅一身泥。
带队的是一个紫天剪,姓白,叫白行。
白行看上去三十多岁,面容冷淡,左手少了一根小指——创口很光滑,不是切掉的,像有什么东西直接熔断了它。天剪会里的人对白行少一根手指的事绝口不提,新人也不敢问。
他站在队列前面,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看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开口。
"天剪会不是慈善堂。你们入了会,就是一把剪刀——剪刀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剪断什么东西的用处。"
他走到队列前面,停在一个瘦小的少年面前。
"你,为什么来天剪会?"
"我……我家被织鬼害了,我来报仇。"
白行点头,没评价,走到下一个面前。
一个一个问过去,答案五花八门。有报仇的,有混饭的,有被家族扔出来的,有一个说"我听说天剪会很厉害所以来了",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轮到白小野。
"你。"
白小野看着白行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枯井。
"我没有地方可去。"
白行看了她三秒。
那三秒里,白小野感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某个地方多停了一下——不是眼睛,靠上一点,额头的位置。但只一瞬,他就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
"答案都听清楚了。"他对所有人说,"不管你们为什么来——从今天起,命是天剪会的。织鬼不除,你们就没饭吃。明白了?"
"明白!"
"声音太小了!"
"明白——!"
白行挥了一下手,十四个新人散开,按照分好的三人小队各自去领装备。
白小野被分在第三小队,队长是倪瑠珈,另一个是阿谷。
"别拖后腿。"倪瑠珈领了三把钢刀、六枚烟雾弹、一捆麻绳,分给白小野和阿谷。
阿谷接了刀,打了个哈欠,往刀鞘上一插,动作随意得像在插筷子。
"织鬼是什么?"白小野问。
倪瑠珈和阿谷对视了一眼。
"你会看到的。"倪瑠珈说,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织鬼这东西,其实不该有。它不是天生的,是有人用蓝芯把死人的身体拼起来——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总之跑得快、打不动、会拼接——你当它是拼凑出来的怪物就行。"
"打哪里?"
"额头正中间,最大的那块蓝芯。打碎了它就不动了。"倪瑠珈拍了拍她的肩,"别怕,第一次谁都会腿软。"
——
据点外面是东州的南部丘陵,叫鹿蹄山。山不高,但林子密,雾气重,白天走在里面也像天快黑了似的。
白小野跟在倪瑠珈后面,踩着泥地和落叶。阿谷走在最后面,出乎意料地安静——但她的步子很轻,几乎不踩落叶,像个猎户。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倪瑠珈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白小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说是尸体,其实已经不太像了。那东西侧躺在地上,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从脖子往下,皮肤上全是一块一块的蓝色晶片,像鱼鳞一样嵌进肉里。碎片泛着淡蓝色的幽光,忽明忽暗。
"蓝芯。"倪瑠珈压低声音,"织鬼的标记。"
"这是织鬼?"
"不。这是被织鬼杀死的人。"倪瑠珈示意阿谷绕到左侧,"织鬼用蓝芯拼接死者的身体,做成新的织鬼。就像缝衣服——用的不是针线,是蓝芯。那东西能让死人重新动起来。"
"为什么?"
倪瑠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问我为什么织鬼能动?"
"嗯。"
"不知道。天剪会成立几十年了,杀了无数织鬼,没人知道蓝芯为什么能让死人动。只知道把它打碎,织鬼就不动了。"
白小野盯着那具尸体。
她蹲下来,近距离看那些嵌在皮肤里的蓝色晶片。碎片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些极细的、墨绿色的丝状物,像菌丝的脉络,在幽蓝色的光里微微跳动。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出去,碰了一下最边缘的一块碎片。
碎片是温的。而且在她指尖碰到的那一刻,那点幽蓝色的光闪了一下——变亮了,然后立刻暗下去。
像什么东西缩了回去。
白小野把手缩回来。
"还没完全织完。"倪瑠珈蹲在另一边检查,"织鬼应该在附近完成剩下的工序。小心。"
话音未落,林子里传来一声怪响。
不是叫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很多根针同时在布料上穿刺。但仔细听,那声音里还有一层更低沉的东西——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正在吃力地运转。
倪瑠珈立刻摆出手势:散开,包围。
白小野握紧钢刀,往右边挪了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
从林子深处走出来的东西——
它大约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但四肢的比例不对。手臂太长,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手指上嵌着五块尖锐的蓝色晶片,像五把小小的匕首。它的脸算是一张脸吧,但五官是用不同尸体的部分拼的,额头正中央嵌着一块特别大的蓝芯,发出幽蓝色的光,有节奏地一明一灭。
"一只独眼织鬼。"倪瑠珈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新人,看好了——"
她话没说完,织鬼动了。
速度快得不像话。白小野只看见一道残影,然后倪瑠珈已经被逼退了三步,钢刀和织鬼手臂上的晶刃相撞,火花四溅——火花里混着蓝色的碎光。
阿谷从左侧切入,钢刀划向织鬼的腰际——但织鬼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扭开,反手一爪扫向阿谷的面门。阿谷矮身躲过,但织鬼的另一只手已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抓了过来——
抓向白小野。
白小野没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退。脑子里有个声音说"退",但身体没听——她的身体好像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她往左闪了半步,避开爪子的轨迹,然后右手握刀,劈向织鬼伸出来的那只手臂。
刀刃砍在蓝色晶片上,震得她虎口发麻——那东西比石头还硬。
织鬼被砍了一刀,没受伤,反而被激怒了。它转头面向白小野,额头正中那块最大的蓝芯突然亮了起来,蓝光刺目——
白小野下意识抬手挡光。
她的手没有握刀。空着的手掌,正对着织鬼的额头。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热。
从掌心里面泛出来的热,不是血热,不是汗热——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醒了的热。掌心微微发麻,像冬天摸铁门被静电打了一下。
织鬼顿住了。
就一瞬。额头上的蓝光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变亮,是变乱——像一盏灯接触不良地闪了几下。
倪瑠珈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她冲上前,钢刀精准地刺入织鬼额头那块最大的蓝芯——
"咔!"
蓝芯碎裂。不是裂成几块,是直接化成了粉,飘散在空气里。
织鬼的身体僵住了一瞬,然后像一座拆了的房子一样散架,倒在地上,不动了。
林子恢复了安静。
白小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红光,没有发热,什么异常都没有——但她刚才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涌出去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一下。
"你刚才……"倪瑠珈盯着她。
"我不知道。"白小野说,声音有点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倪瑠珈看了一眼织鬼额头上碎裂的残痕。那块最大的蓝芯碎掉之后,边缘的裂纹不像是被刀劈的——更像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撑裂的。
她没再问。
"走了。"她弯腰检查织鬼的残骸,"回去报告白行。"
她翻了翻织鬼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织鬼。"她举起一块碎布,"上面有纹章。"
白小野凑近看。
碎布上绣着一个标记——字形很简练,像草书的"佘"字。
"佘家。"倪瑠珈的声音沉了下来,"东州最大的世家,占了十二镇里的八座。"
她用刀尖拨了拨地上散落的蓝色晶片。
"而且这蓝芯的品质,比我见过的所有织鬼用的都新。不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旧芯——是新的。"
白小野没说话。
她盯着那块碎布上的"佘"字,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
"走吧。"她说。
倪瑠珈回头看了她一眼。白小野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淡,没什么波动。但倪瑠珈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
——
回去的路上,阿谷走在最前面,偶尔打哈欠。倪瑠珈走在中间,偶尔回头看白小野一眼。白小野走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雨后的鹿蹄山,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你刚才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倪瑠珈终于还是问了。
"不知道。"
"手心发热?"
"有点。"
"像什么?"
白小野想了想。"像摸了一只猫。"
倪瑠珈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摸猫。"
"热,但是不烫。"
倪瑠珈没再追问,但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种白小野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慎重。
——
回到据点已经是傍晚了。
倪瑠珈去向白行汇报。白小野把白剪衣脱下来——织鬼的爪子划破了衣服,在肩膀上留下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白衣染红了一小块。
她把伤口简单擦了擦,穿上衣服盖住。
阿谷拉她去食堂吃饭——天剪会的食堂很大,但菜很难吃。白小野咬着一只没味的馒头,听旁边桌子上的人聊天。
"……佘家上个月又占了两镇……"
"东州现在还有多少镇不在佘家手里?"
"十二镇剩四个了吧……"
"听说佘家在中州买了一批须弥山的旧终端,不知道要干什么……"
"须弥山?那不是管编码的吗?"
"鬼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白小野把馒头咽下去,没有抬头。
"佘"这个字,她听见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谷倒是接了一嘴:"佘家那帮人,迟早要跟咱们天剪会碰上。他们造织鬼,咱们杀织鬼,这不就是天生的对头?"
倪瑠珈从汇报那边回来了,在白小野对面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白行说了,明天起加强巡逻。"她压低声音,"而且他说了一件怪事——最近一个月,东州南部的织鬼数量翻了一倍。不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旧货,全是新造的。有人在批量制造。"
"佘家?"阿谷嘴里塞着馒头。
"不知道。但能造新芯的,整个东州不超过三家。"
白小野低头吃饭,不参与讨论。
晚上,她躺在铺位上,听着倪瑠珈的呼吸声和阿谷的呼噜声,睁着眼睛。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有之前住这里的人刻的字,看不太清,她借着月光凑近——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有刀痕,有墨迹,还有一句不知道谁写的"明天出任务希望能活着回来"。
没什么特别的。
白小野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今天碰到织鬼的时候,掌心里那股热。那股像摸了一只猫的热。
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月光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像一颗种子,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