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同人《伴云来》结篇》司子

26、第 26 章

　　第二十五章

　　多日来棋院的事似乎与平日没什么两样，除了一众年轻辈棋士们多了出外活动机会外，老辈棋士则照样专注比赛，各种赛事依旧如常进行。因多了些交流机会，外地来此的棋士也较平素多了不少，好在外出的人也不少，一进一出间也算是均衡，倒给附近的旅馆增加可观收入。

　　同时也有些旧识的棋士到朋友那里借宿，因此棋士们的交往倒比之前来得频繁，让某些年轻辈的棋士更是欢喜。和谷便是其中一员，森下老师对他教管又松了下来，只要出门记得报备，也就没再拘其行动，一众原本因“北斗杯”赛事碰面的小棋士提前会面，自然别有番热闹。

　　光固然是习惯在塔矢门下研讨会静静旁听，偶尔也被和谷拉了过去年轻那堆碰面，因此棋会所那头也逐渐热闹起来，连藤崎明三谷筒井前辈也去过几次，众人间棋艺高低固然有段距离，彼此喜欢的心情却是一样的。因此亮光反而比往常更多事情忙碌，上学，对局，外出活动，棋会所，还有棋士私下研讨，塔矢门下研讨会，森下老师的邀请等等。

　　多日下来，睫下便不由浮了淡淡的青色，光为免父母担心，且也因为出入方便——绪方近日来又习惯做车夫进行接送了——这个月来就一直宿在塔矢宅中。只是，对那夜探访之事，对那风光无限波澜迭起的一局问题，绝口不提。

　　隐隐知道一些内幕的绪方先生森下老师等人自不必多说，暗地里做了不少事护紧他们，起码保证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到面前闹腾；而和谷伊角等好友纵然年轻气盛做事简单不明所以，却不是不谨慎的人，对于不该说的事自不会随便乱说，不过就在一起就棋论棋而已。

　　这段时间虽是忙碌，但能让佐为真正下棋的时间却不多，光亮平素身旁总是围了一群人，而塔矢老师更因身体之故休息在家，即便有时间也是对弟子加以指点而已，余下不过旁观。而佐为自己不愿光也不舍让他下假棋，因此他便多了不少闲暇时间，偶尔低头一顾，便看到光垂着眼睫，呆呆看着天边，隐有凄楚。

　　夜风拂面，不知何家的玉兰盛开了，悄然无声的透了进来，一痕淡月低低挂在林梢，天边泠泠的几点星子越发幽冷溟蒙，暗香浮动，一室清幽。

　　“怎么了？在想什么吗？”

　　佐为回过头，光披衣而起，站在一旁，侧着头静静的看着自己，一双眼沉凝如水，溢满了关怀与担忧。

　　‘没什么，我吵到你了吗？’佐为连忙摇头。

　　光摇摇头，佐为的脸依旧是透明白皙，此刻月光淡淡浮过，添了几分光影，浅浅的眉心就凝了几分忧苦，澄清冰透明澈的紫眸如最纯粹的宝石，一缕金影流转掠过，隐隐而消，仿佛窗外庭院石灯的剪影投过来的浮光，整个人如虚空幻影，朦胧几分，心下一阵酸楚，手欲动要捉住什么，一抬，便放下了，只拉了拉衣角，“是我睡不着而已。”

　　‘……还是多点休息吧……’良久，佐为微微一叹，看着光掩着嘴低低咳了几声，原本初夏来临，风也带了暖意，不该着凉，偏却一时不慎不知怎的，光竟受了凉，咳了几日也不见好，人也越发消瘦了。

　　其实，也并非不明白光到底是为什么而担忧，只是不知如何开口而已。一时沉默下来，光敛了敛衣裳，静静坐下，靠在门边，一双眼定定的看着佐为，不曾眨，佐为虚空站在他身旁。

　　“佐为，遇见我，你高兴吗？”

　　佐为一怔，浑不啻炸雷在耳般，瞪大了眼看着光，‘为什么这样问我？’光轻咳一声，“因为我很任性呢，总是无法让佐为随心所欲的下棋，做你最喜欢的事，让你能得偿心愿。”听得此，佐为心头略松，不禁笑道，‘如果没有小光，我能不能重现人间还未尝可知呢，况且，如今这样能轻松的与人交谈，能有个很好的对手，能见识到千年后的黑白世界，我真的很高兴，也很满足了。’

　　屈指想要敲敲光的额，却发现又是如常般陷入他身体，不由摇头，手一摊，颇感无奈，‘其实我能这样与小光见面已经很满足了。’

　　——人死如灯灭，风过浮萍飘。不管经历过怎样的故事，轰轰烈烈也罢平平淡淡也好，闭眼咽气之时就是一切灰飞烟灭，所有恩怨情仇都会消失，而他，竟然能经历三世，游魂也罢，总归是能再度笑看人世间，能再度看着自己最重要的围棋，这已经是神明最大的恩赐了。

　　光抬头看去，佐为依旧淡淡笑着看着他，脸苍白透明如昔，紫眸温柔关怀的颜色却是自初见便不曾更改。一颗早已看透世事沉浮人心叵测利益算计的心又生出几分暖意，在最模糊深厚的记忆中，那如师如兄如友的相伴，那曾历过青涩年华苦痛惨然岁月，又浮在面前。

　　纵世事有异，幸好，能再一次遇见。

　　缓缓张开手，明知道无法拥抱，佐为也飘了过去，静静的伸出手，虚空中一个永远无法接触的温暖拥抱，依稀中，竟也有丝温暖从彼此交握的掌中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啊……”

　　身后，是亮淡淡无奈却纵容的叹息，轻轻走近，“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了，连累佐为也没得好好休息。”说着，顺手把光搂入了怀里，夜里，察觉到怀里的人不见，一抬头，果然光又靠在了门外，夜凉如水，也不多披衣裳，想着，上前，手搂紧了人。

　　扯扯嘴角权当一笑，光放软身体偎了过去，自欺欺人的赶走那么一丁点的罪恶感，早知道离远点亮就睡不着，竟然为了自己一丝半点郁闷闹醒人了。微微一叹，垂下眼睑，“或许我有些以偏概全了。”

　　虽然话说得没头没脑，亮一听却明白了，对上佐为迷惑的眼睛无奈摇了摇头，固然不懂这话意味，毕竟跟在光身边久了，也能听出里头的茫然郁郁之气。但从亮脸上看出淡淡笑意，也开始放心。

　　伸手在光额前探温，略感凉意而皱皱眉，松手到旁边桌边倒了温水过来，让光喝了口方道，“是因为今天下午和谷一番话而胡思乱想的吧。他是无心牢骚几句，你再乱想，伊角君怕更不知想什么了……”

　　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可。那夜既明了缘由也断了情谊，或许浅川溪并未想过要对他们做什么，也曾有过真心结交之意，奈何立意不正，私心有差，后来又做过一些手段，与他们之间就已经输逊三分了。何况光不过是警告一句，她就立时断了联系，连点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天差地别的待遇怎叫人心中不冰冷刺骨呢？

　　所以除了茫然不知的和谷抱怨几句她不见人影外，其余的人多少有点疑心，加上这阵子棋院各种事情烦杂纷乱，更是不敢再对这些有精神。

　　而伊角更是背着人找了他们来问，那棋谱是不是浅川从和谷那头偷去闹出来的，之前不曾留意，和谷性格是大方随意散漫，东西都是乱丢胡放，很多时候要半天才能找出来，有心人想要拿走什么当然再方便不过。如今想想，他就曾看过数次浅川帮忙和谷整理房间，甚至还拿走过不少的棋谱。亮光忙止住他自责，道没影的事谁也别瞎猜，万一委屈了人就不好了，既然知道和谷的毛病，以后多些注意也就是了。

　　倒是那一刻，他们方觉得，原来伊角心思细腻到这程度，历来只见他稳重潇洒，待人温和安详，眼下这样感怀落寞自伤真是少有，而光又想起“当年”的连番事故，顿时懊恼自己失神，忙再三保证才让伊角不再多想。而此时再听到亮重提，身子不由一僵，“我又不是故意的。”

　　惯来光是被宠着的，说话都是笑着，他虽话里服了软，眉尖淡淡蹙着，亮不由摇头一叹，道，“人心有私，你想得太多了。”

　　这一句光听在耳中，忽然心里一激灵，若有所思，“难道就是这样你才不去管吗？”

　　亮轻轻拉过他的手，一指一指合在掌心，向后靠了靠，对上佐为的眼，冰眸淡淡，除了苍白再不见其它颜色一丝一毫。“人世多错迕，很多的事并不是我们希望愿意如何就能如何的。先前我并不知浅川野村她们会因那么一点小事而闹了个天翻地覆损人不利己，但见她们如今这样，也知道她们心里是不好受，即使如此，为了私心所愿还是做了那些事。”

　　“自小父亲就教导我下棋，其余的人情世故却不曾教过，我性子冷，目下无尘，也就不顾这么多，如不是遇到光，怕是一生没有朋友。谁知后来……后来发生这么多的事情，种种奇遇变故下，也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学那些了，因此也大抵知道了世间事实在有太多的古灵精怪，尤其人心更是难测。”

　　“即使是喜欢的心情是一样，做出来的事却各自有异，每个人都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事情，阅历，知识，能力，范围这些所拘，人人眼中都有一定偏差，因此也就有了人生百态。”或许棋院中大部分人都是喜欢围棋的，但围棋毕竟只是一种爱好，当不得五谷杂粮，人在世上是需要生存，名利权财，人各有所欲，因此就演变出各种争斗。“之前”也不是没有听过关于假棋黑棋的事，到底是事不关己，且只要不太过分，棋院也是只眼开只眼闭，自己当然不会理会；如今经历多了，更是清楚里头的波澜诡异各方算计浑水交错，知道也依旧归知道，家中长辈都特意提醒了，更不会一头茫然撞进去。

　　这些事，何必看太真。

　　只是淡淡说着，而后轻轻一笑，眼色宁远，全无素日的温和宁润。那双眼太过洞察也太过深沉，看清了世事浮沉人心欲望，却又仅仅喟叹把浅浅的辛涩感怀黯然掩在无声缄默中，没有落下丝毫涟漪。

　　佐为看着，莫名心中一痛，光依旧静静窝在亮的怀里，淡薄月色一切越发看不分明，紧紧如此相拥，却让人渐渐心安。

　　这是对自己解释，为何查出来这么多的事却依旧袖手旁观，自亮叫了自己帮忙后，他也知道了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虽然是心思单纯，到底不是笨蛋，看了不少后也就明白了些里头的弯曲阴晦黑暗污垢。

　　‘我知道人与人之间有太多不同，只是之前以为你会做些什么。’迟疑了一会，佐为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扇子，月色朦胧，脸上也染了层浅淡的阴影，‘与她们相比，若叶做的，其实更不算什么。’

　　只是在知道的那一刻，心里存了几分窒闷，陌生而不适的感觉，并非真正想过做什么。

　　“若叶岚么……”亮想到自己唯一出手的人，蹙眉，低头在光的额上落下浅浅一吻，脸带绯色，“不过是因为私怨而已。算不算得过分不值什么，只是我容不下而已。”

　　有些事，只是一点理由。

　　光的棋艺在棋院年轻一辈中算出挑，性格也活泼跳脱，也因此给了别人一些不该生的妄想，固然光看得明白懒得理会，在旁人眼里自有别样意思，也就多了不少事，他也不过是快剑斩乱麻而已。

　　佐为轻笑一声，自遇见起这两人是腻在一起，也清楚亮光之间感情，点点头，‘小亮的确是很宠小光。’想了想，还是有些迷惑，‘也不全是这样的吧，好像还有别的原因，只是我不明白。’

　　亮微微一讶，除了自己私心外，的确还有其它弯弯道道的缘故，只是无法说个清楚，停了停，咬着下唇，方道，“没关系，这些事不懂更好。”佐为听了越感到其中有古怪，想了想，点头。不知不觉轻叹，略侧眼，就瞄到静坐默语良久的光，眉心沉着死灰般的冰冷。

　　忍不住又是一叹，算了，或许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眼前的人，沉吟片刻，开口，‘小光，你还在想着我会不会离开吗？’

　　光浅浅皱着眉，搭在衣服上的指尖微不可见的轻颤，静静看着窗外满院碧色，神情复杂至极，“我怎么能去想？又怎么能不想呢？也只好这样而已了。”语末，似乎轻轻一叹，余音袅袅中藏了极深又极浅的期盼与悲伤。

　　是一种求不得得不到不能罢的深切缄默，也是如有所盼的悲凉。落在佐为眼里便想起了当年冰凉雪地中看着的呕血永伤，明白他无法说出口的悲伤痛苦，于是无言，温柔的眸光静静的看着，一直一直，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似要那单薄的身影印入心底般，不舍移开。

　　一时室内气氛颇为诡异，亮抬头看了看桌上某处，突然开口，“今天是几号？”光一怔顿时回过神来，蓦地想起什么般，动了动唇，却没有开口，只是紧紧揪住亮的衣领，手指惨白得近乎透明。

　　——他虽然表面装着不在意，心底却一直有丝期盼，日日扳着指头算日子，临了，连觉也不敢睡，只怕又如当年般，一个疏忽，沥血魂伤。尤其是最近偶尔几次见到佐为的身影近乎透明，而所有的故事又换了个方式演绎，几年来渐渐沉敛，心内有个念头，只怕遇到的事不同，故事的结局也就有了新的写法。现在猛然听亮提起日期，立即醒悟过来，如溺水者捉住的那根稻草，不敢松手，也不敢开口。

　　亮清楚明白光的复杂心情，没再多说别的，当下笑道，“已经是五月六号了，刚过了十二点，你放心吧，看，佐为一直都在，一直一直都在你身边。”

　　佐为闻言也是一怔，但到底没有经历过与光的分别，立即回神，微笑开口，‘你看，我就说你是想太多了，我怎么会消失呢，因为我很喜欢小光，非常非常的喜欢，所以不会离开你的……小心！’说着说着，笑意渐渐深了起来，看着光忘形的冲了过来，差点撞上门边柱子，连忙开口提醒。

　　又是笑，又是叹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天不会这么残忍对我的，如果能重新遇见，就不会再有离别……不枉费我四处向神明祈求，嘿嘿，我捐了那么多钱财出去，神明拿了钱当然就会听取我的请求啦。”近年为了这事而心底郁结，纵然有亮在旁护着，光的性子也有些内敛，多年所求终得偿，一时当真是喜极忘形，居然开起玩笑来，亮与佐为在旁听了，不由相视一笑，心底却忍不住泛起微微苦涩。

　　亮伸手揉了揉光的发，看着他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佐为，“又胡思乱想什么呢？这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静静看着佐为，又侧头看了看亮，小小声的自语般只是叫着一个名字：“佐为，你还在，真好，佐为……佐为……”似已痴了，只是看着，怎么也觉得不够。

　　这一看，便不觉浅月低沉，风中隐隐有抹叹息，佐为也只是看着，心中一紧一痛，或许，他并没表面所看上去那般不在意。或许，他大概明白了神明会让他重返人间的理由。

　　因为思念，所以遇见。

　　不知过了多久，光伸开手，慢慢的开口，“经过这么多年，也经过了这么多的事，却依旧不清楚为什么我能有三世不同的人生，有时看着天边星空都会有种做梦的错觉。我喜欢围棋，非常的喜欢，是佐为带我领略黑与白的绚丽与神采，却是亮陪着我慢慢的经历痛苦悲伤绝望与喜悦，而后遇到了很多人，也看到很多事，曾经得到过很多，也曾经失去了很多，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走多远，但是，如果能三个人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遇见佐为，遇见塔矢亮，是进藤光存在的唯一理由。”

　　那一刹那，眼眸中流动的是世上最耀眼的光芒。

　　亮怔了怔，继而一笑，搂了过去，深深一吻，“傻瓜。”

　　佐为看着他们静静的相拥，轻轻的吻，月淡星明，如此平淡如此温馨，院内竹筒的敲击声清脆而悠长，一下一下，连绵不断。

　　眼神极其温柔，唇亦轻轻勾起，不需离开，已是生生世世。

　　因为珍惜，所以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