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薄外套 “你是不是 ...
-
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此起彼伏的蝉鸣铆足了劲聒噪,将初秋尚未褪尽的暑气拉得格外绵长。
开学首日的公交站台人声鼎沸,各处挤满奔赴校园的新生,欢声笑语彼此交织,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连绵不断,把盛夏末尾的热闹烘托到极致。
张槿站在姐姐张衔月身侧,少年身形正处在急速抽条阶段,骨架渐渐舒展,个头还未完全定型,却已高出姐姐一截。
张衔月立在一旁,宽松黑色短袖衬得身姿高挑利落。她生得漂亮,标准瓜子脸肤白莹润,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张扬灵气,薄唇线条利落,乌黑顺滑的黑长直长发垂落后背,额前齐刘海被热风吹得微微凌乱,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随性慵懒的风情。
张衔月戴上耳机,放抒情歌曲,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免得刚上车就反胃,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萦绕。
张槿默默拿出晕车贴贴在姐姐耳垂处,少年目光专注,动作轻柔。
107路公交车缓缓驶来,张槿拉着姐姐往车门挤,好在上这趟车的学生没多少,姐弟两顺利上了车,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有双人座。
张槿站在过道处,把张衔月往座位轻推:“姐姐,你坐靠窗边。”
张衔月摇摇头:“我想坐外边,你坐里边吧,挡到别人了,快进去吧。”张衔月断了张槿想推脱的话语。
张槿见姐姐坚持,不再推脱,自己坐里边的位置,张衔月挨着他坐下,刚落座,车厢密闭空间里汽油味扑面而来,张衔月严重晕车的眩晕感瞬间翻涌上来。偏头靠在张槿肩上,语气恹恹绵软:“等快到记得叫醒我。”
“好。”张槿毫无晕车困扰,一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边频频侧目关心熟睡的姐姐。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出两站,车门嗤地敞开,滚烫热浪迎面扑来,几道挺拔少年身影跟着人流迈步上车。
祁砚走在最前方,发小江盛紧随左右。少年身姿挺拔利落,冷白皮衬得五官立体精致,简约白短袖绷出清瘦却充满力量的肩线。两人环顾全车,座位早已坐满,只能止步站在过道中央。
江盛压低声音小声抱怨车厢闷热拥挤,满是不耐,祁砚闻言淡淡扫过喧闹车厢,目光放空落在窗外景致,嘲笑他:“谁让你想坐公交车。”
江盛被怼,无奈笑道:“我有病,有专车不坐,竟然要坐公交车。”
“没事,体验一下站姿训练也不错。”祁砚调侃道。
“给我空个座位吧。”江盛小声呐喊,视线扫过拥挤的车厢,停留在某处,眼眸闪过淡淡的笑意,默不作声的收回视线。
祁砚正想开口,车厢微微倾斜,身体踉跄急忙拉住上方的吊环,公交车经过十字路口,有辆摩托车闯红灯,公交司机急打方向盘避让,摩托车扬长而去,气的司机骂了句脏话。
江盛没站稳,车厢人多他才没摔倒,暗骂:“这司机会不会开车啊?差点摔了。”
祁砚嗤笑:“自己没站相,怪谁。”
张槿没顾自己,伸手去拉张衔月往过道倒的身体,刚拉住张衔月的手腕,便看到一位少年站在了椅旁,让张衔月靠在他身上。
祁砚垂眼看向座位上满脸戒备,死死攥着少女手腕的张槿,他眉骨轻抬淡淡道:“松手。”
张槿指尖攥得更紧,被他说的话气笑了:“我凭什么松手?她是我姐。”
原来是姐弟啊,还以为是小情侣。
“她靠着舒服些。”
张槿清楚对方所言非虚,他身形单薄偏瘦,方才姐姐的脸抵在自己肩头久了,都已经被压出一片红痕。松开攥住张衔月手腕的手,转而五指扣进姐姐指缝,牢牢牵住她的手。
“谢了。”张槿刻意抬了抬两人交握的手,对着祁砚开口道谢,语气里处处透着较劲的意味。
江盛将全程尽收眼底,目光在姐弟相握的十指上停顿片刻,垂下眼梢低低笑了一声。
祁砚淡淡扫过少年满脸傲气的神情,暗自腹诽,这家伙姐控吧,十足的小孩子脾气。
见对方没有再接话回应,张槿索性把张衔月的手拽到自己腿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来回摩挲摆弄。
祁砚注意力都落在少女身上。她垂落的发尾梢轻轻扫过他的手腕,细碎发痒的触感漫开,心口无端泛起层层涟漪。
悸动来得汹涌突兀,胸腔里的心脏擂鼓般剧烈跳动,他诧异这般反常的生理反应,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
江盛精准捕捉到他紧绷异样的状态,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无声示意自己就在旁边。
祁砚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悸。
公交走走停停穿过街巷,中途车厢陆续空出好几个空位,他余光扫过全部视而不见,半步都没有挪动。江盛看他这样无语的笑了笑,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掏出手机刷视频。
漫长近十分钟里,他一直维持揽护的姿势站立。直到车载显示屏提示距离一中站点仅剩一小段路程,车辆即将靠站,祁砚侧头轻声吩咐江盛,从书包夹层取出自己的白色防晒外套。他动作轻柔到极致,将柔软外套平整垫在张衔月悬空的后颈下方,隔开冰冷坚硬的椅背,最大限度缓解她熟睡时的不适感。
妥善做完一切,他垂眸目光缱绻温柔,一遍遍描摹少女清秀眉眼,心动悄然扎根蔓延,无声无息却根深蒂固。眼底藏着青涩滚烫、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而后收回手臂,侧身跟着江盛准备下车。
几乎就在祁砚和江盛动身迈步的同一秒,张槿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轻轻摇晃张衔月的胳膊,压低嗓音轻声呼唤:“姐姐,到站了,我们该下车了。”
张衔月睫羽轻颤,双眸蒙上水雾,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眨了眨眼,意识回笼,离开座位直起身,防晒外套顺着椅背滑落到椅面上。
张槿弯腰拿起,拎在手里,“走吧,车门开了。”话落便拉着疑惑的张衔月往车门走去,跟在他两后面下车。
张衔月实在是太好奇了,忍不住开口:“弟弟,这件外套?”目光投向他手里的外套。
“别人的,等下我去还给他。”张槿随意答道。
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前两后下了车,张槿盯着前面的两道身影,跨步快速追过去。
把外套递过去,傲气又别扭:“还你,谢了。”
祁砚看着少年别扭的神情,心里发笑,伸手接过外套搭在臂弯上,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跟在他身旁的张衔月,见少女也在看自己,微微垂眸:“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张衔月见他这样说,再次道谢,和两人说了句再见便拉着张槿走进初中部校门。
江盛用手肘碰了碰祁砚,语气带笑:“舍不得回神了?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半天。”
祁砚收回视线,和江盛打闹着走向高中部。
——
公交站台两侧两大校区比邻而建:前方是重点一中主校区,侧边紧紧挨着一中附属初中部。校门口人山人海,新生成群结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喧闹十足。
祁砚指尖捏着一中高一报到回执单,纸张边角被无意识反复摩挲揉出褶皱。江盛单手随意挎着书包,步履轻快陪在身侧,两人并肩走向高一教学楼。一中校园开阔大气,校道两侧香樟树枝繁叶茂,枝叶筛落斑驳日光,教学楼、实验楼、标准篮球场错落排布,随处可见结伴说笑的新生。两个少年样貌出挑、身形挺拔,一路走来不断有女生放慢脚步侧目偷看,细碎议论声随风飘至耳边,祁砚全程置若罔闻,所有心神依旧定格在公交车上那个明艳安静的女孩身上。
二人恰好被分到同一个班级,教室坐落于三楼东侧。推门进入时,教室内只有寥寥几名提前抵达的学生,大部分桌椅都处于空置状态。江盛径直选定靠窗后排双人座位,把书包塞进桌肚后,便拉着兀自走神的祁砚走到走廊金属栏杆旁。
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栏杆带着金属凉意,两人手肘搭在栏杆上倚靠眺望,整片校园景致尽收眼底。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宽阔醒目,远处篮球架轮廓清晰,初秋微风裹挟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冲淡了空气中残余的暑气。
江盛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祁砚的手臂,憋了一路的调侃终于脱口而出,语气玩味十足:“说实话,公交上那个女生,你硬生生站着护了一路,还特意拿外套垫她脖子,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祁砚目光落在楼下往来穿梭的人流,耳尖不受控制染上一层浅红,没有立刻开口反驳,指尖轻轻叩击栏杆,声线平缓柔和,藏着难以掩饰的动容:“只是她悬空靠着睡觉太难受,稍微托稳一点而已。”
“少糊弄我。”江盛嗤笑着摇头,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性子我摸得透透的。平时待人礼貌归礼貌,对陌生人绝对不会多耗费半分心思,今天盯着人家眉眼看了一路,空座位摆在眼前都不肯坐,这话骗谁呢?”
祁砚陷入沉默,脑海不受控制反复回放车厢里的画面:女孩明艳张扬的五官、纤长垂落的睫毛、轻抿的薄唇,毫无防备倚靠在他身上的模样。短短一段车程,那张明艳脸庞已经深深烙印在心底,一眼动心无需多言,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报到手续已经办完,班级琐事处理完毕我们就回家。”
江盛没有就此作罢,正要继续打趣,余光瞥见走廊拐角、楼下花圃多处,都有女生偷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之余,还有人悄悄举起手机偷拍。
江盛挑眉压低声音打趣:“你看看,我们俩往这儿一站回头率拉满,所有人都在注意我们,偏偏你眼里只装得下刚才公交上的女生,这下我百分百笃定,你是真动心了。”
祁砚淡淡抬眼扫过四周暗藏的视线,神色坦荡肆意,自带天之骄子的从容底气,从无炫耀自负之意,唯独心底专属张衔月的柔软角落,愈发滚烫清晰。
见他始终闭口不承认,江盛故意凑近,拉长语调戳中最现实的痛点:“可惜人家全程昏昏沉沉在睡觉,下车估计都没看清你的长相,搞不好转头就彻底忘了车上有你这么个人。”
这句话精准戳中祁砚心底淡淡的落空与不甘。指尖反复摩挲栏杆凹凸纹路,他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起伏:“忘了也没关系。”
表面平静淡然,胸腔里的心脏却剧烈跳动,藏着少年执拗的不甘与偏执,哪里是真的毫不在意,只是强行隐忍克制而已。
江盛故作深沉地叹气摇头:“真是稀奇,一向傲气洒脱的祁砚,居然也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
祁砚没有接下这句玩笑。他自小外形出众、成绩常年名列前茅,家境优渥,身边从不缺少主动示好的同龄人,含蓄搭讪、匿名情书常年络绎不绝,他始终疏离冷淡,全部直白拒绝,从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他骨子里偏执专情,边界感极强,暧昧零容忍,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方才的张衔月一般,一次偶然的倚靠,就在心底掀起长久不息的波澜。
许久之后,他低声辩解,更像是自我说服,强行按压心底翻涌的悸动:“只是觉得她性子安安静静,看着很舒服,没有别的多余想法。”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江盛耸了耸肩,看破不说破,不再继续逗弄对方。
初秋微风拂过少年眉眼,草木清香淡淡弥漫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