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之上》怀山易水

5、阳光直照的天空 过了些

　　过了些时日，安新阳对着铜镜勉强拢了拢松散的鬓发，抚平身上常服的褶皱，强撑精神，动身往潇湘馆走去。
　　一路上，来往宫人皆是低眉顺眼，步履匆匆，无人敢与她对视。安新阳垂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袖口，往日被柳淮层层施压带来的恐惧仍扎根心底，连行走时脊背都绷得僵直。
　　踏入潇湘馆的那一刻，抬眼望见立在廊下赏花的江北城，安新阳平淡死寂的脸上，极轻极浅地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淡得像湖面转瞬即逝的波纹，藏着许久未曾展露的柔软，连紧绷的肩背都悄悄松弛了几分。
　　殿内熏着清淡的兰草香，暖融融的气息裹住周身，与沉玉阁终年寒凉的死气截然不同。安新阳跨过高高的门槛立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随身带来的木盒，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
　　她独处太久了，漫长时日里除去和柳枝和余下婢女的几句必要应答，几乎再无与人交谈的机会，此刻面对愿意真心相待的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胸腔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慌乱得手足无措。
　　她在脑中绞尽脑汁搜寻温和妥帖的话题，半晌才缓步走到桌案旁，将怀中木盒轻轻放在光洁的梨花木桌面上，盒身雕着浅淡缠枝纹，是她特意寻来的雅致匣子。
　　安新阳垂着眸子，声音细弱，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先前见我衣上绣的纹样，说十分喜欢，我记在了心里。便凭着那日打量你的身形，而自作主张做了一套常服送你。若是尺寸不对……我再拿回去修改便是。”
　　话音落下，江北城立刻快步走上前，一双明亮的眼眸落在木盒之上，眼底瞬间盛满藏不住的欢喜。她迫不及待伸手掀开盒盖，白粉软缎裁制的衣衫平铺其中，衣摆与袖口皆是安新阳亲手绣制的荷花，针脚细密温柔，很是清雅动人。
　　江北城难掩雀跃，小心翼翼捧起整套衣裳，眉眼弯成柔软的月牙，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我现在就去里间试一试！安姐姐稍等片刻！”
　　安新阳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方才稍稍平复的局促又重新席卷心头。她指尖反复摩挲着桌沿，心底满是惴惴的忐忑，无数杂念在脑海里翻涌。她害怕江北城穿上后尺寸不合，害怕对方只是碍于情面假意夸赞，更害怕那双眼眸里，会浮现出失望疏离的神色。
　　长久的被困在压抑折磨之中，她早已习惯周遭所有人的假意逢迎、冷眼相待，突如其来的赠予，反倒让她不敢奢求一份真心的欢喜。这份微弱的担忧沉甸甸压在心底，让她坐立难安，只能不停抬眼望向内室的方向，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轻快细碎的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江北城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而出，身上恰好穿着那套绣满荷花的衣衫，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柔和。
　　她快步走到安新阳面前，满眼都是真切的赞叹，语气雀跃又真诚：“安姐姐实在太厉害了！你只是看过我的身形，就能裁出这般合身的衣裳，这上面的绣纹也好看极了，我真的太喜欢了！”
　　许久未曾听过这般毫无杂质的夸赞，安新阳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往日里旁人对她的言语，不是柳淮带着压迫的假意安抚，便是宫人畏畏缩缩的恭敬客套，很久都没有被这般直白地、发自内心地称赞她了。
　　她抬眼看向江北城，少女脸上的欢喜坦荡又热烈，全然没有往日她所见的虚伪客套，这般鲜活纯粹的模样，竟让她死寂了许久的心湖，轻轻泛起一层涟漪。
　　安新阳唇角微微上扬，露出许久未曾有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轻声道：“你喜欢便好，我其实一直担心你会不喜欢……会不合适，没想到我的运气这么好……”
　　江北城轻轻摇了摇头，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认真：“不对哦，不能全归于运气，因为安姐姐本来就是这样厉害的人啊，连针工局的人，都不可能只靠目测就做出合适的衣服，这般天赋与巧手，哪里是运气二字能够概括的？这件衣衫上的绣纹能这般好看，都是因为安姐姐呀。”
　　安新阳闻言，眸光轻轻一动。长久浸泡在无尽痛苦与绝望之中，她早已认定自己一无是处，身无长处之辈，但江北城短短几句的认可，像是一缕微弱却温暖的光，刺破了笼罩在她心头无边无际的灰暗，沉寂空洞的眼底，终于悄然浮起一丝渺茫的希冀。
　　她静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指尖轻轻将帕子递到江北城手中。
　　“我担心衣服不适合你，就又绣了和衣服花纹一样的手帕，但现在……衣服很合适，真是太好了。”
　　绢帕边角柔软，一朵朵荷花错落排布，针脚细腻，能看出她花费了不少心神。江北城接过手帕，指尖轻轻抚过绣纹，又连忙叮嘱道：“安姐姐太好了！只是刺绣最费心神，你也要好好注意身体，不要累着了，不然我一定会很担心姐姐的，还有就是，我很喜欢。”
　　连日萦绕在安新阳心头的局促、不安与自我怀疑，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日复一日的折磨，痛楚，也终于在此刻，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不再紧绷着身躯，放下所有心底的防备，同江北城并肩坐在廊下，顺着少女的话匣，轻声闲谈宫中花草、时令点心，说起自己刺绣时琢磨纹样的小事。那些被孤寂与痛苦掩埋许久的鲜活情绪，一点点重新回到她身上，两人说说笑笑，时光在温和的闲谈里缓缓流淌，竟一点也不觉得难熬。
　　窗外日光慢慢西斜，橘红色晚霞铺满宫墙，暮色渐渐笼罩整座潇湘馆，安新阳万般不舍地同江北城道别，才转身踏上回沉玉阁的宫道。
　　才踏入沉玉阁殿门，呈泗便已垂首立在殿中，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见安新阳归来，上前半步，神色恭谨无波，躬身开口：“安答应，今日份的已经备好，请您入内用下。”
　　往日每一次听闻这话，安新阳都会浑身发冷，心底会涌上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光是看着糕点，腹中便已经提前泛起阵阵刺痛。
　　她静静望着呈泗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半分抗拒，缓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精致却折磨的糕点，一点点咽入腹中。
　　熟悉的钝痛缓缓自腹中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的酸胀刺痛缠绕五脏六腑，只是今日这份煎熬，却远不如往日那般撕心裂肺。钻骨的苦楚依旧存在，却像是被潇湘馆那片刻难得的温柔冲淡了大半，痛感变得浅淡许多。
　　安新阳垂眸看着桌上空空的食碟，明明糕点与往日分量、药性也分毫不差，为何今日的痛苦，却轻了，少了这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