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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冒牌枕边人(十九) 那些记忆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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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冷空气南下时,周瑶感冒请了假。
入冬后客流本就不多,苏漾一人看店绰绰有余。她照例九点四十五到,从侧巷停车位走出来,远远望见门店附近围了一群人。
走近了才认出是贺辞和他的团队,三个年轻男人,两个穿职业装的女生,被七八位老人堵在中间。
老人们情绪激烈,有人拄着拐杖在地上重重敲,有人挥舞着手里的布袋子嚷嚷。苏漾认得他们,都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
“我们在这住了四十年了!你说改就改?改完我们住哪儿?”
“什么线路老化、外墙剥落,我看就是你们开发商想吞地!”
“我儿子说网上查了,你们这种人最黑心!”
贺辞被围在正中心,大衣上多了几道褶皱,肩线歪斜。他试图开口解释,声音刚抬起来就被七嘴八舌的声浪盖过去。
团队里最年轻的男生脸憋得通红,几乎要顶回去,被贺辞一把拦住手腕按到身后。
苏漾在外围停下脚步,她的店也在改造范围,前几日已收到通知,年前更换电力线路与外墙粉刷,之后招牌统一规划,她没什么异议。
可眼下这场面,她无意掺和,尤其不想跟贺辞再有牵扯。
她垂下目光,贴着人群边缘绕向店门,步子不急不缓。
偏偏余光扫见一位老爷爷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嘴里嚷着“你们这些外来的”,话音未落,半截碎砖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砸中贺辞额角。
“砰”的一声闷响,人群骤然寂静。
贺辞被砸得偏了偏头,脚下晃了一下,鲜血即刻涌出来,沿着眉骨淌下,在颧骨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线。他抬手去捂,血从指缝溢出来,滴在大衣前襟和里面那件驼色羊绒衫上。
助理第一个反应过来:“贺总!”
老人们一时也愣了,方才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惶然。肇事的老爷爷瞪圆了眼,望着滚落在地的碎砖,嘴唇哆嗦着,半晌不敢吱声。
苏漾走到贺辞跟前,她的视线落在他额角,伤口还在渗血,眉骨上方翻起一小块皮肉,边缘泛着苍白,血珠顺下颌滴落,砸在大衣上无声无息。
她从包里摸出一条丝巾,递过去:“按住。”
贺辞被血模糊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一眼里情绪纷杂,瞳孔微张了一瞬,按着伤口的手竟放了下来,仿佛忘了疼,只怔怔地看着她。
苏漾被他看得心口收紧,语气却平稳如常:“先把伤口按住,别让血进眼睛。”
贺辞这才接过丝巾按上额角,白丝面迅速染成暗红色,洇开不规则的一片。
苏漾转向尚在愣神的老人们,嗓音比平时沉了两分:“各位爷爷奶奶,人受伤了,你们看见了吧?”
老人们彼此交换眼神,有人小声嘟囔“又不是我砸的”,有人移开视线,也有人露出不安的神色。
苏漾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她来这条街一年了,日日与老街坊碰面,不时做了点心送过去,没人不认识“小苏老板”。
她放缓了语气:“大家对改造有顾虑很正常,但上个月罗爷爷家差点着火,是因为什么?电线包的皮都裂了,铜丝露在外面。还有张奶奶,您那扇窗框掉下来一块,要不是楼下没人,砸到人怎么办?”
张奶奶张了张嘴,没吭声,眼神躲闪开了。
“排水也是,今年夏天一场大雨,街面积水就到小腿肚。你们住得久,比我更清楚。改造是有影响,但影响是一时的。我同你们一样在这做生意过日子,改好了对我只有好处。”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气焰已经矮了大半。
刘奶奶瞅了瞅贺辞额上那块浸透血的丝巾,小声道:“小苏老板说得对,那……那也不能打人啊……”
“谁打的?”苏漾问。
无人应声。
苏漾没再追问,转向助理:“附近有社区诊所,你带他去处理一下吧。”
助理连声答应,正要上前扶,贺辞自己站直了。他按着额角那块丝巾,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苏漾脸上,嗓音微哑:“苏店长,你店里有医药箱吧?能借你店里先简单处理一下吗?”
他的大衣一片狼藉,羊绒衫领口洇了大块深色,人却站得笔直,除了面色苍白些,看不出太多狼狈,但那声“你”咬得很轻,怕她转身就走。
她心口软了一下,转身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
助理跟进店,环顾一圈,识趣道:“那个……贺总,我去外面和社区的人对接一下后续,处理伤口的事就拜托苏店长了。”
说完他抓紧溜了出去,顺手把玻璃门带上。
店内安静下来,苏漾从吧台下翻出医药箱,她抬头看了眼贺辞,他还站在门边,克制而收敛地看着她。
“坐吧。”她指了指吧台里的高脚椅。
贺辞走过去坐下,腿太长,在高脚凳上无处安放,只能微微侧着,膝盖抵住吧台底部。
苏漾拧开碘伏瓶盖,将棉签浸透,绕到他面前站定。
他仰起脸,这个角度,她的视线落在他额角伤口上,余光却避不开那双眼眉,那双她曾失明时,用手指一寸寸描摹过的眉眼。
熟悉的木质香涌入鼻腔,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江屿川常用的那款香水,其实是贺辞送的。
在那段她以为丈夫在身边的日子里,这个味道曾和她紧密交缠,把清雅的木质香浸润得热烈而暧昧。
此刻它又近了,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回忆便倾泻而出。
她稳住呼吸,甩去脑海里闪现的画面,按住他伤口周围的皮肤。指腹贴上去的瞬间,察觉他颤了一下,棉签轻轻点上去,碘伏触到翻开的皮肉,他眉梢一抽,未吭声。
“忍着点。”
“嗯。”
棉签力道加了一瞬,贺辞眉心拧得更紧,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里投着细小的影。他安静地呼吸着,鼻息拂过她腕间。
“伤口不深,但口子有点长,需要贴个医用胶带。”苏漾放下棉签,从医药箱里翻出胶带剪了一截。
“好,交给你。”他嗓音低沉。
苏漾撕开背纸,俯身贴在他额角。这个姿势让她的呼吸落在他面颊上,几缕碎发不经意间扫到了他的睫毛。
确认贴牢了,她退开半步:“好了,尽量别沾水。”
贺辞指腹摩挲着她刚贴过的地方,放下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说:“谢谢你,漾漾。”
苏漾俯身收拾医药箱,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碘伏盖拧紧,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客气,这只是粗糙的处理,忙完记得去社区诊所再看一下。”
她直起身正要绕过吧台去开咖啡机,手腕突然被攥住了,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分说的坚持,指腹温热,微微发颤。
“漾漾,我头有点晕。”他仰起脸,血迹已经干涸在脸上,示弱不加掩饰。
攥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松开,转而环上她的腰,他往前倾了倾,额头抵在她小腹上,柔软的头发蹭到针织衫:“谢谢你今天肯帮我,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苏漾站着没动,贺辞的胳膊紧绷着,小心收着力道。
从前无数回紧密相拥,恨不能揉进骨血,而今这双手臂却不敢轻易越界,惹她生厌。
她心平气和道:“贺辞,过去的事我已经不追究了。今天我说的都是实话,社区改造对我的店铺也有利,我并没有偏帮,实事求是而已。”
从前他们之间没有“实事求是”这个说法,每一次靠近都是滚烫的、失控的、把理智碾碎的。现在她的处理方式,就像面对一个有点交集的陌生人。
她顿了顿,拂开他的手:“放开吧,我还要准备开业。”
下一刻,他拉住了她,力道比刚才大了些,直接把她带进了怀里。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坐到他腿上,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锁在她腰间,下巴也紧跟着靠过来,搁在肩头,额角贴着侧颈,呼吸拂过耳根。
“漾漾,我头真的很晕,让我靠一会儿就好。”嘴唇贴着肩头的衣料,热气透过针织开衫渗进来,那一小片皮肤几乎要烫出烙印。
肌肤相触的刹那,熟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些日子,他每天把她抱在腿上喂饭,勺子先吹一吹才递到她唇边;把她圈在怀里念书,声音贴着后背传进耳膜;紧挨在藤椅上晒太阳,手指绕她发梢打圈;夜里又黏糊糊靠在一起,探索彼此的轮廓。
那段她用触觉丈量他每寸轮廓的日子,她以为属于江屿川,原来是贺辞。
那些记忆被重新贴上名字,烫得她脊背发麻。
苏漾的冷脸差点破功。
她被钉在原地,脊背僵着,贴在一起的地方快要烧起来,环在腰间的力度熟悉得让她眼眶酸涩。
贺辞将示弱贯彻到底,静静靠在她肩上,鼻尖轻轻蹭过她颈侧,像在汲取她的气息,带着一点贪恋的温柔。
咖啡机保温灯嗡鸣不止,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又落下。店里弥漫着咖啡豆残香,混合着他身上的木质香,把她困在这一小方天地里。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贺辞,给你五分钟。”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了一瞬,不敢相信,又松开些许。他在她肩头轻轻蹭了一下,鼻尖埋进她发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玻璃上又贴了一片叶子,苏漾没有看表,但她能感觉到时间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
五分钟到了,她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终于松动,指尖不舍地滑开,徐徐剥离。他的额头离开她肩头,体温骤然抽走,冷空气涌上来填满那片空缺。
苏漾从他腿上站起,察觉他紧绷了一下,以往她从怀里离开,他都会重新将她拽回去,扣在胸口,吻她发顶,说“再待一会儿”。
这次他没有,只是坐在椅子上目送她起身,目光里有未褪的潮意。
苏漾已经走开两步,打开咖啡机蒸汽阀门,白雾嘶嘶升起,开始准备开业。
身后的贺辞站了起来,脚步移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住:“漾漾,我改天再过来。”
她眉梢微挑,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贺辞,你这样没意思。”
隔着半个店的距离,他平静道:“我知道,但我找不到别的办法。”
风从门缝灌进来,玻璃门合上,铃铛轻响,他的身影从雾面玻璃上淡去。
她握着手柄的手顿了一下,蒸汽扑到脸上,湿润而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