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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找人 “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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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你是老大,得懂事啊,你爸妈在城里工作忙,只能带一个孩子。弟弟身体又弱……”
“奶奶,他们家电话又没打通吗?可是,今天……是我生日啊。”
除夕夜,村里家家张灯结彩。
破屋里,老电视闪动雪花,孤寂,枯坐,和无意义的噪音。
爸妈家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好多好多座他一辈子也走不出去的大山。
但曾经……那里才是他的家,
在那家伙存在前。
季星尧只知道爸妈越来越忙,总把他一个人丢下,他哭闹过几次表示抗议,然后就听到主卧里悄声的密谋。
起初是被送到别人家呆着,但爸妈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再然后就来了奶奶家,重重大山彻底断送他的念想。
生日那天发下毒誓,如果再见那个夺走他人生的弟弟,他一定要让他全部偿还!
前十次想回到爸妈身边的生日愿望全都落空,唯独这次怨念迅速灵验。
所以巴掌习惯性落在那张令人厌恶,并且和他不很相像的脸上。
“受不了就回城里去啊?哦,没了父母的小少爷还想来我这儿撒泼?”
“不……不是的。”
知道顶嘴的下场是第二巴掌,季星河没再说下去,拉了书包带子出门了。
中午照例没做他的饭,他放学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快吃完了。
“老三,别他妈吃没吃相。”
季星尧骂着,却仍伸手把小傻子脸上的饭粒抹掉。
老三是他捡来的,仅八岁的智力,做人捉襟见肘,做狗倒称得上狗中龙凤。
可惜不是狗,还鸠占鹊巢地被抱回来洗干净,上桌抢了他的饭。
季星河心里暗笑,自己对老三心里的不平衡,应当抵不过他哥曾经对他嫉恨的万分之一。
季星尧眼神也看过来,季星河只好体面搭话:“哥,我吃过了,不用给我留饭,我回来拿几本书就走。”
不是阴阳怪气,他是真心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于是两人相处的痛苦守恒定律让季星尧“啪”地放下筷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以审视阶级敌人的架势,一直盯到他滚蛋。
相看两厌的包办兄弟只因血浓于水,便不得不在同一屋檐下狭路相逢。
好在他俩都很忙,整天没什么交集。只有季星尧偶尔找事儿,还因季星河的非暴力全配合,显得发乎情止于礼。
季星河住在西边奶奶以前的屋,跟满屋的陈年杂物一起吸食带着飞虫残肢的尘埃颗粒,床是他买了半月才送达山区的单人行军床。
季星尧和傻子老三同住自己那屋,那床。后者得好好看着,要是乱跑去了别处,还得四处打听着把人找回来。而且跑出去太久,老三说不定还会因为捣乱之类的事挨点打,当然大家都知道季家老大不好惹,不敢当着他的面动手。
今天周六,季星河没说他去上学,从早上开始就自己窝在屋里学习。
他自嘲地笑笑,手机里下载好的英语听力题库居然都要见底了,看来百无聊赖的深山野墺还真是个闭关学习的好地方。
英语这唯一算得上短板的科目,分数也终于不必难看地掉下一百四。
“听第一段对话,回答下列——刺啦!”
正听得投入,耳边嗡鸣。
就好梦醒一般,耳麦被猝不及防撤下来,随即右脸被重重打偏过去。
“还有功夫在这儿听音乐!老三跑出去了你不知道找啊!”
自从搬入后,这是他哥第一次踏足他的房间,包租公似的眼神四下巡睃,没找到标志他挥霍父母钱财的贵重物品的罪证,这才把怒目重新收回到他身上。
季星河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俩人沿着村里的小河一路找人。
可别是掉河里了啊。
季星尧皱着眉,把手拢在眼前努力找人。
“喂!拉你过来是给我监工的?找人啊你!”
纯属是迁怒,季星河于是蹲下掀起河边的一块石头。
“……”季星尧差点骂出来。
石头下是个小脚印,但显然不是来自老三那个年纪的大孩子。
“季老师好!”
脚印主人——一个穿短裤的小孩跑过来。
季星尧回头看看,除了他俩没别人。
“小光你好呀,怎么一个人来这边玩了?”
季星尧看了季星河说话时温和的嘴脸,是第一次来到他家的模样,只不过经由一段时间的相处,这个占尽便宜的矫情玻璃心已经变得沉默了。原来只是对他。等等,他俩咋认识的?所以“老师”是叫他?!
小光在这儿玩了一天,问他还真有点用,俩人顺着他给指的方向继续走。
“那些不老实的小兔崽子都是撒谎精,真能听他的?”
季星河知道他谁都不信,这或许是他成为留守儿童多年吃亏积累的经验,但既然愿意跟来说明他愿意为了找老三打破旧有习惯做多余的事。
在季星尧失去耐心前,季星河终于缓缓开口:“小光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他爸爸去城里打工,只留他妈妈和奶奶,有时候为了回去帮家里的活儿他只能在学校抓紧时间写作业。”
季星河哼了一声。
那又怎么样,这就好孩子了?他还就有个奶奶呢,现在连奶奶也没有,书也念不了,就剩俩拖油瓶了!
走着走着,他们竟然到了村里的小学附近,虽说他们这地方落后,倒也不至于随意进出吧,可没想到老三真就在里面,粗心的校工没发现他,于是锁了门。
“哥!哥!”
老三原本坐在地上,看到季星尧瞬间眼神明亮,隔着铁门就伸着胳膊往外抓,好似囚车上的酷刑犯。
季星河乜斜了季星尧一眼,后者果然眉眼舒展,松了口气,如果被关起来的是他,季星尧绝对会快意奚落嘲笑,不对,他压根不会来找自己。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人,处境越凄惨的孤儿越需要在更弱者身上找到自我价值感吗?软弱的善良。
季星尧摩拳擦掌,已经准备跳上栅栏,翻过铁门。
季星河淡淡看了眼铁门最顶端的生锈铁钩,还是从兜里拿出一串钥匙。
门“咔哒”开了。
老三没能直接扑老大身上,因为老大已经单方面跟老二扭打起来。
“你他妈有钥匙?是你把他关进去了!他怎么就碍你眼了?”
季星河没还手:“你问他。”
傻老三急得手忙脚乱,哪还说得出什么话。而且季星尧好似只想找个替罪羊发泄情绪,没打算真的主持什么公道。
“他会说什么?你个冷血的王八蛋,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寄人篱下的货色了!你明天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他确实该走了。
季星河仰躺在土路,身上狼狈地挨了揍,但脸上的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镇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人生中很多至关重要的决定,在形成之时或许就像夏蝉破土,是无声的。
所以分明是自上而下占据绝对权威的姿势,季星河心底却如有所感地莫名骇然。
季星河张张口,还没出声,突然由远及近地跑过一人,提着个小工具箱。
“小季?我来检查学校水电,老远就觉得是你,哎,周末不是不用你过来吗?”
汪主任眼神不太好,严肃地扶扶眼镜。
之前就隐隐不对劲的感觉愈演愈烈,季星尧从先入为主的判断中抽离,逐渐发现被自己选择性忽视的端倪。
那个小什么光对他的称呼,以及一个异乡人对这段路的熟悉,太奇怪了。
季星河是那种家丑不外扬的体面人,变脸比翻书快,先是温和地冲人笑笑,然后擅自虚握住季星尧垂在身侧的手,自己一个用力站起来。
就好似只是自己不小心摔倒,被他哥拉起来一样。
“我家弟弟不知怎么跑学校来了,我来找他。汪主任,您是亲自来检修水房那俩坏灯的吗?”
乡村学校基础设施条件有限,这种物业上的活儿很多时候都得做老师的亲自上手,难为汪主任一个眼神都不好的地中海老头,要让他自个儿捣鼓,不说得弄多久,别从梯子上掉下来都是好的。
也是赶巧,所以季星河主动提出帮忙。
季星尧感觉很是荒谬,剑拔弩张之际被这么一搅和,自己居然还得给这个阴比臭小子扶梯子!
汪主任在一旁关掉电闸,一边提防着季家老三别误碰。
“小季,你小心点,别掉下来啊。”
季星河艺高人胆大,干活时候专心,话不多,只伸手让下边递工具。
他自己当然不会失误,只是汪主任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眼扶在梯子上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微微泛白的手。
俩人恰巧对上的目光一触即分,季星尧却蹭地心头火起,这个小王八蛋什么意思!
回家路上,天已黑。
那个不信任的眼神还是让他浑身难受,资深刺头季星尧虽不是什么在乎名声的人,但也自认为敢作敢当,不用下三滥的手段。之前是他误会了人,但从头算起,不还是季星河欠自己的多得多吗。
“你每天说的上学就是来这破小学白给当老师?”
“这里没高中。”
季星尧咬牙,心道用他妈你说。
季星河又补充道:“来这里也为蹭教室和大锅饭,孩子们能辅导的我就顺便辅导一点。”
“呵,有教资么你?别净教人家怎么打游戏。”
农村教育落后,季星河就算水平一般也不至于连小学都教不了,季星尧是故意奚落人,但思及第一天就被他摔坏的季星河的游戏机,他又咬了舌头。
这里当然没有高中,不然他也不至于完全失学。奶奶病倒后就不能再看管老三,他自然离不开家,再去不了县域高中。
所以季星河每天背书包说他去上学,季星尧只当他是放屁。
村里有家小网吧,心理落差巨大的落魄少爷应当是在那里虚度光阴才对啊。
季星尧闷闷地想着。
农村唯一一点好就是没有城市光污染,还看得见星星,薄暮中的点点光亮中,走在前面的季星河突然回头,眸底和天上一般明亮。
许多日子了,他终于难得一笑:“好,谢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