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雨》炸天土豆泥

19、又生气了 临近傍

　　临近傍晚的气温降到新低，树上化开的雪水又被冻住，雪被彻底封在了光秃秃的树枝上。

　　季朝海假装在看它们。

　　他觉得谢卓表现的很怪，和宋小胖说话，还要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笑的也很假。他不知道谢卓白天干了什么能让他这样性情大变。

　　终于把宋浩送到诊所门口，谢卓冲里面挥了挥手，拉着季朝海离开。

　　他听完那些事之后心情就一直很差，对季朝海更是生出了一种微妙的补偿心理。

　　他现在觉得全世界都亏欠季朝海，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拿过来给他。

　　但很可惜他弄不来什么好东西，就只能想想小孩会喜欢什么。

　　他小时候觉得天大的坏事，吃一顿好吃的也就好了。

　　眼看着马上到店里，谢卓问他：“你晚上想吃什么？”

　　“不在店里吃吗？”季朝海想了一下，“要是在回家吃，家里还剩了半个白菜，可以做白菜豆腐汤。”

　　谢卓叹了口气，声音在帽子的阻隔下不甚清晰：“小海，你选你想吃的，我们可以出去吃，不用管家里剩什么。”

　　季朝海没太听懂，但这并不影响他回答：“那我想喝白菜豆腐汤。”

　　谢卓声音里多了点无奈：“行。”

　　.
　　家里非常暖和，季朝海每次回来都要感叹一下。

　　他支着胳膊坐在桌子边看谢卓做饭，他其实有点担心。这段时间谢卓的厨艺大有退步，上次做这种汤还是在开店之前。

　　但今天的谢卓非常执着于一展厨艺，季朝海被他从厨房推到沙发，水果洗好电视打开遥控器放在手里。

　　贴心到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季朝海忧心忡忡，他好几次想去厨房帮谢卓打下手，又被他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按回沙发里坐着，最后谢卓还拿来一床毯子，像裹蚕蛹一眼给他裹进去。

　　等谢卓开始备菜，季朝海终于挣开了毛毯的束缚。

　　他这回没再试图进到厨房，只调了一个谢卓常看的频道，然后坐在厨房门口的桌子前看他做饭。

　　墨绿色的平整水泥地面反着点细碎的光，切菜下锅的呲啦声和香味一起飘到厨房外，锅上的热气蒸腾出来，把窗外的一切都盖的雾蒙蒙。这个厨房好像变成了一个明亮封闭的小空间。

　　季朝海看着谢卓忙碌的背影出神。他对于家这个模糊的概念慢慢变的清晰了。

　　这个家没有爸爸妈妈，只有谢卓。

　　季朝海又重复了一遍谢卓的名字，心里升起了一点陌生的满足感，就像他第一次把大白兔奶糖攥在手里时想象的那种。

　　“吃饭了，小海。把水瓶拿走。”谢卓把盘子端上来，四个菜满满登登的摆在不大的桌子上，把本来摆在桌边的水瓶挤的摇摇欲坠，“尝尝咋样。”

　　季朝海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他挨个夹了一口，比想象的好多了。他很捧场的点头：“好吃！”

　　“那就行。”谢卓把围裙摘下来，瘫在椅子上，虽然都是家常菜，但一口气做四个还是太考验他了。

　　这并不妨碍他吹牛，他抬了抬下巴：“下次给你做雪棉豆沙。”

　　季朝海筷子顿住：“哥你还会这个啊。”

　　雪棉豆沙要搅发的鸡蛋清裹豆沙馅，搅蛋清要快而且匀速才能成型，下锅之后的火候也非常重要，快了不熟，慢了颜色不好看。这道菜做起来相当费劲。季朝海没想到谢卓会学这种东西。

　　谢卓笑了一下：“以前家里有人爱吃，我当时为了让他带我出去玩特意学的。”

　　季朝海“哦”了声，低头扒饭。

　　吃饭期间，季朝海能感觉到谢卓一直在盯着他，还是用一种慈爱的眼神。

　　他有点如坐针毡，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问：“哥，你还好吗？”

　　一抬头，正好对上了谢卓的目光。

　　“我能有啥事。”谢卓低头吃饭，“你好好吃你的饭就行。”

　　季朝海抿了下唇，他没由来的产生了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你去找郝冬伶了？”

　　这都能猜到。

　　他刚忘掉一点的记忆又被唤醒，谢卓顿时食欲全无。

　　饭是吃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我去找她，你会生气吗？”

　　季朝海摇摇头，他气谁也不会气谢卓。

　　而且他并不恨郝冬伶，他知道她做到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好了，起码让自己活到了十岁见到了谢卓。

　　谢卓仔细看着季朝海的神情，发现他真的不太在意之后悄悄松了口气：“我问了她一点你小时候的事，就你到她家之后。”

　　季朝海知道谢卓今天为什么反常了。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管知道了谁的惨事他都难受。他瞥见了在墙角摇着尾巴吃饭的七七，连狗的闲事他都要管一管。

　　季朝海胸口有点憋闷，他低下头。

　　.
　　晚上洗漱完，谢卓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季朝海又变成哑巴了。

　　刚打算好好补偿一下他的，转头就把人惹到了。

　　他蹲在房门口，抓了一把还潮着的头发。想了半天吃饭之后自己都干啥了，他根本啥都没干！

　　那就只能是介意自己打探他家里事了，介意为啥不说呢，谢卓叹了口气。

　　季朝海趴在床上，面前摊着本书，注意力却全在门外忽然停住的脚步上。

　　他撑着下巴，书翻过一页，谢卓没进来。

　　季朝海坐起来，捧着书挪到床沿，又翻一页，谢卓还是没进来。他竖起耳朵听，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盯着门看了几秒，抿了抿唇，放缓脚步走到门边，刚把耳朵贴到门缝上，“砰”一声，季朝海捂着脑袋连退了好几步。

　　“我靠，你站门后干啥！”谢卓被吓了一跳，他跳起来一把按住季朝海被撞的地方，“诶呀脑袋等会撞傻了。”

　　他开门向来有力气，刚才心里装着事，开门完全没收着劲。

　　“没事哥。”季朝海缓了一下，除了皮肉还隐隐作痛之外没啥大问题，他退到床边仰面倒在床上。

　　临关灯前，谢卓打算再看一眼他的脑袋。

　　结果他刚靠近，季朝海就把头撇到一边。

　　谢卓“啧”了声，最近这小屁孩脾气越来越大了。以前生气就不说话，现在生气了连靠的近点都不行。

　　但到底是自己理亏，他悻悻的下床关灯。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刚爬上床他就看见季朝海偏头盯着自己，一副很乖巧的样子。

　　“往你那边串串，等会睡到枕头窝里了。”谢卓没好气的说，他算看出来了了，这人绝对是装的，“转你那边生气去。”

　　“哥，我真不生气。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你知道就知道了。”季朝海唇角弯了弯，他喜欢谢卓哄他，不哄他也行，和他说话就行。

　　听到这话，谢卓忽然坐起来，他问季朝海：“什么叫都过去了，他们干的这些能过去吗。”

　　“不然呢哥。”季朝海有点错愕，他想了想，“该进去的进去了，该死的死了，我也不能站他坟头骂他，再追究也没意义。”

　　“你看几天书还拽上词了。他们遭报应是他们缺德，你就一点都不恨他们？”

　　“我不是还活着吗。”季朝海很认真的给他解释，“而且其实站他们角度看看，这么对我也是正常的。”

　　借着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的光，谢卓仔细辨别着他的神情，没有一丝勉强，好像他真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季朝为什么会这样。

　　季朝海被送到季宏那才多大。别的小孩还在冒鼻涕泡的时候，季朝海就要天天遭受最亲近的人的恶意。

　　接收太多负面情绪会累死人的，所以他只能选择忘记来保护自己。但忘记了难道受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

　　季朝海感觉谢卓好像很难过。

　　他手微微动了动，有些生涩的学着谢卓的安慰他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哥。”

　　“算了，没事。”谢卓把头抵在他肩膀上，“小海，你特别勇敢。”

　　他感觉到自己脖颈处有一点湿润。

　　是谢卓哭了。

　　季朝海心里发闷，他不懂谢卓为什么要哭呢？明明连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心疼。

　　他几乎是有点手足无措的抱住谢卓：“哥，我真没觉得有什么，其实郝冬伶对我挺好的。”

　　“你特么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好！”谢卓嗓子有点哑，他把季朝海扯开，“季朝海，没有人任何一个人日子过的苦是因为你，他们谁都特么不能这么对你你知道吗！”

　　所有人都觉得把事情怪给一个不能反抗的人就好了，这样他们就没有任何错了，只需要靠恨一个人就能将就的活下去。

　　说着说着，他在对上季朝海视线的一瞬间鼻尖又是一酸。他掩饰般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够床头上的纸，撕下来两张叠一起，狠狠按在眼眶下边。

　　季朝海不合时宜的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卓哭，这人向来面子比天大，死死给自己定死在一个大家长预备役的位置上，这么狼狈的时候很少见。

　　半晌，谢卓缓过来劲儿了，他问：“小海，你去季宏家之前过的怎么样。”

　　季朝海在发呆，他脑子很空，刚才试图回忆季宏这个人的时候，他竟然只能想到烟味，麻将声和几句模糊的怒吼。

　　明明刚见过没多久，但他连季宏长什么样都忘了。

　　他听见谢卓的问话，脑中思绪一转，想了一会开口：“当时我住在后院，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狗尾巴草，我会用狗尾巴草编兔子。”

　　“等夏天你编一个给我看看。”谢卓想了一下小季朝海认认真真编兔子的样子，笑了一声：“你和你妈住一起吗？”

　　季朝海不说话了，他的手规规矩矩的搭在肚子上，不说话的时候和睡着没区别。

　　等谢卓转头看他，他才说：“我和我妈都住姥姥家，还有一个舅。”

　　是那个老太太，还有抽大烟的男的。

　　应该不是什么太好的事，季朝海不想说就算了，谢卓搁着被拍了拍他：“算了，不问你了，早点睡觉吧。”

　　季朝海“嗯”了声，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卓。

　　他不是不想说，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别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但季宏有一句话他记得特别清楚，就是他离家出走遇见谢卓之后，季宏把他扯回去踹到墙上，和他说：“你这种人爹不疼娘不爱的，天天惹事儿。连家里人都烦你，哪个外人能给你东西。”

　　季宏骂他是小偷的时候面孔狰狞如恶鬼，糖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后半句他没怎么在意，但前半句他确实听进去了，他不能事太多。

　　谢卓希望他在去季宏家之前是开心的，那他就是开心的，起码讲出来的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