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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月之下 ( ...

  •   (楔子)

      南冥海,修真界瘴气最重的一块海域。

      漫天黑云滚滚,一轮赤红的血月掩藏在其后,隐隐透出诡异的红光。

      礁石之上,立着一位身穿玄色道袍的修士。他腰悬一把金剑,剑鞘上镂刻着两具交尾相缠的人形蛇纹。

      他的手臂和脖颈上爬满了黑色的魔纹,还交织着被锁链勒出的红痕。

      丹田之处,仍有滚滚魔气翻涌而出。

      但他没有理会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海心岛上那抹白色的身影,眼底满是哀求与悲戚。

      师尊,再看我一眼啊……你怎么,不再看我了呢?

      然而那位白衣修士,自始至终,只是迎风站在岸边,目光连一次都不曾偏转。

      那玄衣修士垂下头,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受够了师尊永远不肯正眼看他,不肯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更受不了自己一次次让师尊失望的模样。

      就这样吧……

      如果这就是我的宿命。

      他低下头,放弃了抵抗,双手用力攥住了丹田处的衣襟。

      黑色的魔气彻底失控,翻涌而出,瞬间化作浓稠的黑雾,紧紧包裹住他的奇经八脉。

      身上黑色魔纹转为血红色,疯狂地自下而上蔓延,从脖颈一路蔓延至眼角,最后覆满整张脸。

      猩红的魔纹,配上那张白皙英气的脸,显得说不出的妖异。

      白衣修士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慢慢闭上了双眼。

      沉默半晌后,他终于开了口,然而这声音清冷,却比紫电劈在身上还要刺痛:

      “你我就此别过。”

      “日后,回归你的魔道吧。”

      玄衣修士浑身一震,喉头腥甜翻涌,他身体摇晃了一下,才没有从礁石上掉下去。

      他刚一站直,便“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夹杂着黑色魔气的鲜血,洒在脚底的礁石上,触目惊心。

      他看着手心刺眼的黑色魔血,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果然!这就是师尊你想要的吗?!”

      他痛苦地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捂住脸,绝望地嘶哑道:“那我这般苦苦坚持……压抑着这身魔气,只为清清白白地留在师尊身边,又……”

      又有什么意义?!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最后几个字在哽咽声中已然不成调。

      这时,那白衣修士才终于转过了身。

      他睁开了眼睛,那双透明的琉璃眸里,此时也翻涌着无尽压抑的痛楚。他微微合眼,努力压下想要冲上前,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待他再睁开时,眼底又只剩下一片冷漠。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本就是魔,本就不该留在我的身边。魔道才有你的修途,你快走吧。”

      “好……好一个不该……”

      “这千余年的陪伴,终是弟子痴心妄想了……”

      玄衣修士惨淡一笑,认命般地垂下了手。任由魔气夺走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

      滔天的魔气瞬间将他全身吞噬。

      黑云翻涌,紫色的雷电疯狂地劈落,白衣修士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这团黑色魔气慢慢散去,一个双目赤红,已然丧失理智的魔物自雾气中踏出。

      魔物拔出腰间那把双蛇金剑。剑鸣与周身的魔气遥相呼应,霎时间周身魔气暴涨,他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与毁灭之欲。

      他紧握金剑,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直朝着眼前的白衣修士冲来!

      然而,白衣修士并没有躲,只是淡淡地看着金剑离自己心脏越来越近。

      终于,在剑尖即将刺破白袍之际,他眼底的冷漠终于如同雪山一样消融,唇角也浮现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噗嗤——”

      下一秒,利刃便穿透无暇的白衣,刺破血肉,贯穿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鲜血顺着剑锋迅速洇开,在白衣上点出大片的血花。殷红的鲜血也从他嘴角涌出,滴落在眼前魔物握剑的手背上。

      彻底失去理智的魔物似乎被这温热的触感烫了一下,动作一僵,嗜血的双眼里也透出一丝茫然。

      白衣修士微微喘息着,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抚上眼前之人爬满魔纹的脸,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擦去了他嘴角的污血。

      就像多年前,他在洞府的半山坡上,握着徒弟的手,教他如何聚灵握剑时一样,温柔地说道:

      “小九……再忍忍。”

      “再忍忍……你便能活下去了。”

      惊雷劈落,炸在了脚下的礁石上,翻滚的海面被劈落的惊雷映照出刺眼的白光。

      (楔子完)

      *

      *

      *

      阳光透过薄云,细细地洒在澄虚贯半山腰的凉亭上

      此地是中州第一修真门派——通天阁的一处低阶灵田。

      崔九歌心不在焉地打出一张“玉髓芝”,纸牌在石桌上“啪”地一声轻响。石桌边的茶盏已经凉了半晌,杯壁上挂着一圈晕开的痕迹。

      对面的小师弟方沅皱着眉,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那一叠牌,满脸苦思。

      “师兄,师父这丹诀牌也太难了……我又不知道怎么打了……”

      “打不出来就认输,你还欠我二十块灵石呢。”九歌懒洋洋地往石椅上一靠,一条腿支在桌脚,语气带笑。

      “好师兄,你再让我一把。反正我就算赢一次,也还欠你好多灵石呢。”方沅笑得谄媚,“等师父下月送完灵草,我也领了俸禄,我自然还你。”

      九歌没有理他,只伸手抽走他手中两张“玉茯苓”,与桌上的“玉髓芝”“何首乌”相叠。石桌上灵光一闪,符纹隐现,两张“玉茯苓”与几张草药牌一并消失,一枚写着“延元丹”的新牌从旁飞出,落在方沅面前。

      九歌漫不经心地收回手,说道:“耍赖要扣一块灵石啊,我们之前说好的。”

      方沅连忙点头,惊喜地抓起那张新牌,可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他手中剩下的牌依旧乱成一团,整个人立刻又像泄了气般瘪了下去。

      九歌懒懒一笑,目光转向山脚的药田。爹亲张佑生正忙碌其中。

      张佑生只是个炼气修士。三十年前,还是凡人游医的他,误打误撞发现了这处灵田,这才有了初窥仙途的机会。

      那时通天阁只派了个普通内门弟子来查看,后来又派来一位金丹长老坐镇——便是九歌的母亲紫阳仙子。

      张佑生与紫阳日久生情,便结契成为了道侣。因紫阳仙子俗姓崔,九歌也随母而姓。

      自从张佑生发现灵田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他依旧只是个炼气修士,但对于一个出身市井的江湖游医来说,能延寿至百年,还有道侣紫阳仙子与之同居一山,他已觉此生福缘难得,心满意足。

      至于方沅的来历,其实不过是一场偶然。

      几年前,张佑生与紫阳仙子奉命回主派述职,在通天阁山门下,偶然遇见一个未通过灵根测试的少年。那少年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背着个旧包袱,伫立在山脚三日三夜,不肯离去。山门人来人往,久而久之也没人再看他一眼。

      张佑生心软,向仙子开口,求她将这少年收作外门弟子。紫阳仙子以灵识探其气海,只淡淡一叹:“杂灵根,难修。”

      张佑生终究不忍,紫阳仙子禁不住他的哀求,便叹息道:“若能入炼气期,便收为弟子。若日后不得修道之法,也算有个去处。”

      整个澄虚贯,数来数去就这四人。春去秋来,虽然修为在各自境界,进展都十分有限,却也彼此陪伴,其乐融融。

      *

      阳光下,张佑生靠着灵田内的传送阵,穿梭其中,忙得汗流浃背,衣襟后背都被汗湿透了。好在澄虚贯的衣服是青绿色的,即使被汗水浸湿了,也不显得脏乱,他依旧怡然自得。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中提着盛满灵浆的葫芦,用以滋养灵草。

      九歌看着爹亲汗湿的背影,心里悄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娘这次什么时候能出关呢?若我们四个能一起下山寻宝就好了。”

      就在九歌遐想之际,山脚下的张佑生忽然抬起头,向山门外望去,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而山顶上,洞府的光晕悄然消散,一道人影自洞中缓缓走出。

      清风卷起她的袖角,也带走了丹炉中残余的焦香。她的二品金丹,再一次徒劳无功。灵气灌入其中,如泥牛入海,连一点波澜都未起。

      正是澄虚贯贯主,通天阁最不起眼的二品金丹长老,紫阳仙子。

      她看着山下的道侣和凉亭内的两位少年,眼底的阴翳被轻轻抹去,嘴角也荡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就在此时,一股狂风骤起,洞口的禁制忽然一阵紊乱。山门方向传来数声短促的鹤啼。

      ——是澄虚贯示警的阵鸣!

      她没有片刻犹豫,纵身飞掠而下。离开的一瞬间,目光恰好与凉亭内的少年交汇。

      九歌看到了娘亲眼底的忧色和紧皱的眉头,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看向山脚的爹亲,只见张佑生抬头向山门外望去,脸上毫无笑意,只有腰间药袋中的两株灵草正在微微发出红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月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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