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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雨天 周一下午开 ...

  •   周一下午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细密的水点落在玻璃上,到了最后一节课,窗外已经被连成一片的雨幕遮住。教学楼对面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深绿色轮廓,偶尔有风吹过,雨水便斜着撞上窗户。
      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的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有人站在窗边抱怨没有带伞,有人打电话让司机将车开到距离教学楼更近的地方。
      我将手机放回书包。
      从昨天晚上开始,菊丸建立的群聊已经出现了四十多条新消息。里面大部分是照片、姓名和不知道从哪里整理出来的个人介绍。
      我把群聊设置成了免打扰。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班主任却在这时叫住了我。
      “不二同学,能帮我把这份资料送到迹部同学吗?”
      她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递过来。
      “校园祭的统计还没有结束,那边正在等。”
      我接过文件袋。
      “旧礼堂后面的档案室好像出了点问题,迹部同学带人过去处理了,要交给他本人。”
      旧礼堂距离教学楼并不远。
      真正走过去时,雨势却比隔着玻璃看见的更大。走廊虽然有屋顶,风还是将雨水吹进来,地砖边缘积起一片薄薄的水。
      档案室在旧礼堂二楼。
      我沿着楼梯上去,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说话声。
      只有水不断落到地面的声音。
      我停在门口。
      档案室中央摆着几排金属架,最里面的天花板裂开一道缝,水正沿着缝隙向下滴落。地面已经湿了一大片,几个放在底层的纸箱被水浸透,边缘缓慢地塌陷下去。
      迹部站在金属架旁。
      他的校服外套被放在桌面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将最下层的纸箱向外拖。
      平日里一丝不乱的金发被水汽打湿了一点,领带也松开了。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举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
      “老师让我送资料。”
      “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他说完便重新低下头。
      一滴水从天花板落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
      迹部像是没有感觉到。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桦地去叫人了。”
      墙边的积水已经接近插座,电源指示灯仍旧亮着,红色的光映在水面上。
      我走过去,按下总电源。
      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只剩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落进来。
      迹部抬起头。
      “谁让你断电的?”
      “水快碰到插座了。”
      “本大爷知道。”
      “知道还不关?”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是来送文件的,还是来接管学生会的?”
      “你们学生会的档案室如果起火,老师送来的文件也没有地方放。”
      我将文件袋放进柜子最上层,又走到最里面的金属架旁,把一个尚未被水浸湿的纸箱抱起来。
      箱子比看上去更重。
      里面的文件随着我的动作向一侧倾斜,发出沉闷的声响。
      迹部伸手扶住箱底。
      “本大爷没有让你帮忙。”
      “等你允许,下面的箱子已经泡烂了。”
      “你一直都喜欢擅自插手?”
      “只在有人处理得太慢的时候。”
      迹部没有立刻松手。
      我们隔着纸箱对视了片刻。
      他忽然勾了一下唇角。
      “右边第三排都是原件,先搬。”
      我抱着箱子转身。
      “知道了。”
      档案室里很快只剩下雨水落下的声音,以及纸箱被一次次搬动的摩擦声。
      迹部负责将底层的箱子拖出来,我则按照编号重新放到干燥的位置。
      部分标签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不清。
      我只能从封条、纸张颜色和箱子侧面的标记判断里面的内容。
      “这一箱放上面。”我说。
      迹部扫了一眼。
      “理由。”
      “里面是近五年的活动预算,电脑里应该有备份。左边的是历届学生代表签字的原件。”
      “你打开看过?”
      “封条不一样。”
      普通资料使用蓝色封条,原件则压着学校的红色印章。
      迹部低头确认了一眼,直接将左边的纸箱搬上桌面。
      “右边第二层。”
      “已经空了。”
      “最里面还有一只。”
      我弯腰看了一眼。
      金属架与墙壁之间果然夹着一个很薄的档案盒,只露出不到两指宽的边缘。
      “你站在那里也能看见?”
      “本大爷的眼睛没有问题。”
      “你刚才怎么不拿?”
      “够不到。”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转头看他。
      迹部身量比我高出许多,手臂也比我长。
      “你都够不到,为什么觉得我可以?”
      “因为你比本大爷窄。”
      “……”
      “愣着做什么?”
      我侧过身,从金属架与墙壁的缝隙间伸手。指尖刚刚碰到档案盒,袖口便被凸起的金属边缘勾住。
      我向外拉了一下。
      没有挣开。
      身后的迹部低低地哼了一声。
      “别动。”
      “只是袖口——”
      “再扯就坏了。”
      他的脚步靠近。
      档案室里的空间原本就狭窄,他站到我身后时,几乎将从窗口落进来的光挡住了一半。
      迹部一只手扶住金属架,另一只手越过我的肩膀,捏住勾住袖口的铁片。
      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近到我能够闻见他衬衫上被雨水浸过的气息。
      我下意识侧过脸。
      “你在躲什么?”
      “你靠得太近了。”
      “那你自己解开。”
      “我看不见。”
      “所以别动。”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铁片被向外压开,袖口终于恢复自由。
      迹部没有立刻退开,而是顺手从缝隙里抽出了那只档案盒。
      原来只差一点。
      他将档案盒放到我手里,这才向后退了一步。
      “看来你也不是哪里都能派上用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布料边缘被刮出了一根细线。
      “至少我进得去。”
      “然后等着本大爷救你?”
      “只是勾住了。”
      “没有本大爷,你准备一直站到维修人员过来?”
      “我会把袖口剪掉。”
      迹部扬起眉。
      “为了一个档案盒?”
      “反正只是一件制服。”
      他说不出是嘲讽还是笑了一声。
      “你母亲知道你这样糟蹋她挑选的东西吗?”
      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迹部已经转身去搬下一只纸箱,像是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她不会知道。”
      “你倒是很熟练。”
      “彼此彼此。”
      “本大爷有什么需要隐瞒?”
      我看了一眼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卷得并不对称的袖口,以及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
      “至少其他人应该很少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迹部低头看了看自己。
      “本大爷现在有什么问题?”
      “袖口一边高一边低。”
      他垂眼看去。
      左侧的袖口卷到了手肘,右侧却停在小臂中央。
      领带也偏向了一侧,衬衫肩头还留着一道被纸箱蹭出的灰痕。
      和平日里那个连制服纽扣都不会错一颗的迹部景吾相差得有些远。
      “还有呢?”他问。
      “头发乱了。”
      迹部抬手,随意地将额前的头发向后拨了一下。
      结果那缕头发很快又落了回来。
      我看着他重复了一次。
      仍旧没有用。
      没忍住笑出了声。
      迹部的手停在半空。
      我立刻收起唇边的弧度。
      “抱歉。”
      “为什么道歉?”
      “我不应该——”
      “不应该笑,还是不应该让本大爷看见你在笑?”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档案室里只剩下雨声。
      我一时没有回答。
      昨晚在寿司店,菊丸他们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说我笑起来很可爱,说我平时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过来时,我只想立刻将那点情绪收回去。
      可迹部没有询问我为什么笑,也没有评价我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只是看见我又一次下意识地隐藏。
      “只是习惯。”我说。
      “难看的习惯。”
      “你说话一直这么不客气吗?”
      “只对听不懂客气话的人。”
      “那你可以不说。”
      “本大爷也不喜欢重复。”
      迹部重新弯腰搬起纸箱。
      “下次想笑就笑完,忽然停下来更引人注意。”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很在意别人是否注意你?”
      “所有人都在注意本大爷。”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本大爷如果连这个都要在意,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很像迹部会说的话。
      我低头将最后几份文件收进档案盒,唇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收回去。
      最里面的水滴忽然变得密集。
      一块被浸透的天花板材料掉下来,砸在金属架顶端。
      架子剧烈晃动了一下。
      “向后。”
      迹部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没有退。
      而是伸手扶住距离最近的纸箱。
      迹部撑住倾斜的金属架,最上层的档案盒从另一侧滑下来。我抬手接住,后退两步,将它放到桌面。
      架子重新站稳。
      迹部转头看我。
      “本大爷让你向后。”
      “那只档案盒会掉进水里。”
      “比你被砸到重要?”
      “它没有砸到我。”
      “这是结果,不是理由。”
      “你不是扶住了吗?”
      迹部的手仍旧撑在金属架上。
      听见这句话,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你没有躲?”
      “嗯。”
      “你怎么知道本大爷扶得住?”
      “你也没有让我失望。”
      说完,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迹部看着我。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那双眼睛却像是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金属架被他重新推回墙边。
      “至少眼光不算太差。”
      语气依旧傲慢。
      唇边却浮起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楼梯方向终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桦地带着维修人员和几名学生会成员赶回来。有人推着空置的文件车,有人拿着防水布和吸水设备。
      灯重新亮起时,档案室里的狼藉也变得更加明显。
      地上全是水,纸箱横七竖八地堆着。
      迹部的衬衫湿了一边,我的裙摆也沾上了灰尘,袖口还被勾出一根细线。
      负责管理档案的学生脸色发白。
      “迹部会长,非常抱歉。我们没有提前检查管道——”
      “道歉以后再说。”
      迹部打断他。
      “右边桌上的原件先送去干燥室,破损文件单独登记。其他资料按照现在的顺序搬出去,不要重新分类。”
      那名学生看向桌面。
      “这是会长整理的?”
      “是她。”
      迹部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我下意识想说自己只是随手整理。
      迹部却已经继续开口:
      “封条颜色和文件年份都核对过了,照她分的做。”
      没有解释,也没有刻意夸奖。
      仿佛相信我的判断,是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那名学生立刻点头。
      “明白。”
      他们开始搬运档案。
      狭窄的房间很快被推车和交谈声填满。
      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我走到门口,拿起书包,转身走出档案室。
      走到楼梯口时,身后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不二七濑。”
      我回过头。
      “明天下午来学生会。”
      “为什么?”
      “档案室损坏的资料需要重新登记。”
      “那是学生会的工作。”
      “分类是你做的。”
      “所以?”
      “本大爷不喜欢让别人接手做到一半的事情。”
      “我没有答应。”
      “现在问你。”
      我看着他。
      迹部脸上没有开玩笑的神情。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将结果当作理所当然的命令。
      “明天下午,”他一字一句地说,“请你来学生会协助整理档案。”
      那句“请”从他口中说出来,听起来格外生硬。
      我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迹部的表情立刻沉下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想停?”
      我看着他那只卷得一高一低的袖口,终于没有收起唇边的弧度。
      “只是觉得迹部会长求人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熟练。”
      “本大爷没有求你。”
      “那我不去。”
      “站住。”
      我已经走下两级台阶。
      迹部站在上方,眉头微微皱起。
      平日里总是从容而高高在上的人,此刻衬衫上沾着灰尘,领带歪向一旁,手中还拿着一件被水溅湿的外套。
      我忽然觉得,他似乎没有开学第一天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
      “明天下午三点半。”他说。
      “最后一节课四点才结束。”
      “三点半是本大爷的时间。”
      “那你自己整理。”
      “四点十分。”
      “我还要回教室放书包。”
      “四点二十。”
      我想了一下。
      “行。”
      他转身走回档案室。
      “别让本大爷等你。”
      门在他的身后重新敞开。
      没有被关上。
      我站在楼梯上,看见几名学生会成员正在向迹部确认破损名单。他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语气清晰地交代着每一项工作。
      只有那一高一低的袖口仍然没有整理好。
      我本来可以直接离开,却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住脚步。
      “迹部。”
      他隔着档案室里来往的人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他,也没有使用“迹部会长”这个疏远的称呼。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
      “什么事?”
      “右边袖口。”
      迹部低下头。
      “比左边低了两圈。”
      周围几名学生下意识看了过去。
      迹部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
      我转身走下楼梯。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我走出旧礼堂时,唇边的笑意也没有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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