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乌前传》落一落

4、第四章 这一年

　　这一年乌娅的变化使母亲忧心忡忡，日渐憔悴，乌娅发现母亲竟老了这么多，才四十的人两鬓已生出了许多白发，大伯大婶、巴图叔叔和婶婶都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生活，唉，还要这样到何时呢？
　　这天晚上，乌娅走出房门，看见母亲佝偻着腰，坐在桌前神色凄然，乌娅轻轻地喊了一声阿妈，母亲赶紧抬起头来笑着说：起来啦？饿吗？有热的奶茶，我去端来你吃点。乌娅摇摇头。母亲心疼地抚摸着乌娅的脸：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母亲说：都怪我，要是我当时没拒绝，今天就不会这样了，我总觉得我的小娅还小，想多留在身边几年，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耽误了你，可是我舍不得啊！乌娅摇摇头：阿妈要是当时没拒绝才是真正耽误了我，不是我的我也留不住，我谁也不怪，不怪青哥，不怪姐姐，更不怪阿妈。母亲搂着她：孩子，委屈你了，想哭你就哭出来吧。小娅靠在母亲怀里，心想我不会再流泪了，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过几天乌娅就18岁了，母亲给乌娅做了一身新衣裙，是她最喜欢的红色，乌娅除了牧羊就时时陪着母亲，看母亲做女红，吃母亲做的茶，有很久母女俩没有这么亲密地在一处了，乌娅说不上为什么，她感觉到自己的期限到了，就要离母亲而去了。
　　这天乌娅吃了口茶，对正在做鞋底的母亲说：阿妈，除掉给族里缴的我们一共还有一百六十只羊，四十只小的，十四只母羊。母亲嗯了一声。乌娅又说：还有两匹马，一十一只牛，你记得数一数啊。母亲笑了：我知道。好端端地怎么说这个。乌娅说：十月了，马上入冬了，过冬的粮草我都打好了，堆在圈后面，可以吃到明年春天。母亲说：是呢，可以安心过冬了。乌娅不再说话，趴在桌上看母亲，渐渐睡了过去。
　　乌娅的到来让塔娜很意外，她手足无措，赶紧招呼乌娅进来坐，乌娅坐到桌前不说话，塔娜小心翼翼地站着，也不敢说话，乌娅打量四周，干净雅致的屋子，有花朵一样的芬芳，床边的柜子上堆着红色的喜被和嫁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做的，乌娅笑着说：姐姐坐呀。塔娜小声答好，轻轻挨着坐下。
　　“青哥他身子好了吗？”
　　青的身体是塔娜日夜照料着，既然乌娅问了，她只得红着脸答：“好许多了，龙叔说再休养个把月就康复了，只是那条腿”。
　　不等她说完，乌娅说道：那条腿是为救我没的，青哥说可以把命给我。
　　塔娜沉默着。
　　乌娅盯着塔娜一字一句道：“他说他可以把命给我，但他的心都给了你”。
　　塔娜无言，又听见乌娅轻轻地说：姐姐，别等了，你们成亲吧。
　　塔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大滴大滴落在衣裙上，她哽咽道：妹妹。
　　乌娅接着说：我就不来喝喜酒了，有一件事我想拜托姐姐，还请姐姐一定答应。
　　“妹妹尽管说”。
　　“我想麻烦姐姐和青哥帮我照料阿妈，就像照料你们的阿妈一样，直到她寿终正寝。”
　　“我们一定会孝顺婶娘的，这点还请妹妹放心。”
　　乌娅说：“我在这里先谢过姐姐了”说罢起身给塔娜行了个大礼，塔娜赶紧扶了起来，不解地问：“妹妹何以如此？”
　　乌娅摇摇头：“姐姐歇息吧”，说罢去了。
　　日子定在三天后，物资紧缺，婚礼虽然简单却很热闹，草原很久没有喜事了，借着喜事族人尽情地喝酒跳舞，就连俘虏也受到了宽待，有羊肉可吃，有马奶酒可饮。把母亲赶出去参加婚礼后，乌娅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这么快自己就满十八岁了，从前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长大要太久，总想快快长大保护母亲，怎么转眼时间就所剩无几了呢，乌娅一杯接一杯地喝，伴着外面热闹地婚礼，醉了过去。迷迷糊糊地，乌娅又看见了哪个白衫白须的老者，老者表情肃穆，似有责怪：时辰已到，还不归位？
　　不知过了多久，乌娅被异常的喧闹声吵醒，推开门，外面已是一片火海，呼救声、哭闹声、房屋燃烧垮落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牛羊四处奔跑，族人救人救财物乱成一团，那些捆绑着的俘虏发出恐惧的叫声，乌娅立即冲过去寻找母亲，母亲正被困在火中不知所措，母亲被救出后，抓住乌娅的手颤声说道：是天火！又是天火！话音未落，这时又一团天火从天而降，像是瞄准了一样，直奔新房，两位婶娘哭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喊道：青儿他们还在里面！乌娅就要往火海去，被母亲抱住苦苦哀求：火太大了！不要去，不要去啊，乌娅挣开母亲的手决然道：人我是一定要救的！我会活着出来的。转身就投入火海，背后传来母亲哀恸的哭声。
　　新房已经完全被火包围，天火一团接一团掉下来，乌娅看不清，觉得皮肉灼痛，凭着记忆，进入到房间，屋内熊熊火光，青被房屋横梁砸中，动弹不得，两人皆觉必死无疑，紧紧拥在一起，看见乌娅，两人争相让乌娅带对方出去，别管自己了。乌娅不理，背上塔娜就往外跑，救完塔娜，又折返救青，青被房屋横梁砸中，动弹不得，乌娅使出全身力气也挪不开这横梁，这时候巴图叔叔也冲了进来，两人这才合力救出了青。
　　连救两人，乌娅头发已被烧光，全身皮肉焦糊，形容丑陋。自御敌归来后，关于乌娅不祥之身的说法已传遍全族，族人表面和气，心里却战战兢兢，视她为异类，此时突降天火，眼里对她的恐惧和排斥已不再掩饰，乌娅用那双血肉模糊的双眼看着晕过去的母亲，看着害怕她的族人，看着死伤的俘虏和牲畜，看着容貌已损的塔娜和只有一条腿的青拥在一起互慰伤情，劫后余生使得他们眼中的爱火烧得更旺。乌娅抬头看看掉下天火的苍穹，似乎得到了召唤，她向族人鞠了一躬，对着昏过去的母亲磕了三个头，起身朝着这火海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醒来得知情况的母亲瘫在地上，喊着乌娅的名字，慢慢爬向火海，被婶婶他们拉住，青和塔娜左右扶住她的臂膀，落下泪来。这时，火海中传出异响，一道金光将草原照得如同白昼，金光中飞出一只巨大的乌鸦，乌鸦全身赤金，光芒璀璨夺目，不敢久视，有人喊道：是神乌！神乌绕着草原，在族人头顶盘旋，向母亲致首，尔后迎天火而上，直入九霄。
　　神乌跪殿，向上仙复命，上仙捋着白须：很好，你遵守了约定，十八天后回来复命，只是你还是输了。
　　神乌回：秉上仙，臣鸟不服。
　　上仙：你且道来。
　　神乌：十八天前，上仙答应臣鸟，若是臣鸟能证明人间有爱，有善，有忠诚，就不再投放天火惩罚人间，臣鸟做到了，为何上仙扔继续投放天火？
　　上仙：你化作人类乌娅，十八天里经历了爱与恨，背叛与忠诚，也变得勇敢，学会原谅，但是你的至爱至亲仍然背弃了你，龙族和乌梁海族的恨仍然会继续，偷盗，杀戮，人间一如从前般无知和贪婪，你赌输了，本座当然要继续惩罚人间。
　　神乌：如上仙所言，臣鸟在十八天里经历了种种考验，所以臣鸟明白，青从未爱过乌娅，更谈不上背叛，他与塔娜的两情相悦是爱；他们两人愿终身照料乌娅母亲，是善；他们的患难相守是忠诚。还请上仙原谅人间的贪婪与杀戮，赐人间祥和太平。
　　上仙：人类本无此福报。
　　神乌：上仙仁慈，请给予人类认知觉醒的机会，只要上仙不再投放天火，赐福人间，臣鸟愿付出一切代价。
　　上仙：既如此，本座将收回你在人间的踪影，人间从无乌娅，即刻起，你将永囚仙笼，直至地老天荒沧海桑田。
　　上仙拨开云雾，挥挥衣袖，天火已灭，甘霖遍地，处处生机。上仙道：你看。神乌看见塔娜在母亲的怀中叫阿妈，青和塔娜从小青梅竹马，结为夫妻，生儿育女，孝顺父母，善待族人。两族情谊深重，友好共存。
　　神乌不言，飞向仙笼，仙笼门闭，永不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