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乌前传》落一落

1、第一章 半山坡

　　半山坡上，一群手持棍棒的男人追赶着一对夫妇，口中吆喝着：打死他们！打死他们！妇人怀中红衣小姑娘被吓得发不出声，直哆嗦，眼看就要被追上，男人转头对妇人说：你抱着小娅先走，我去抵挡一阵！妇人不肯，誓要一起走，男人急得把妇人直往前推：你们先走！再迟疑都走不掉！到了前面龙定界就安全了！快走！快！妇人只得含泪分别，男人朝来人射箭，但寡不敌众，终被乱棍打死。妇人眼见丈夫惨死，却不敢停留，抱紧孩子拼命往前跑。
　　刚过龙定界，被脚下石子一跘，膝盖一弯滚下山崖，情急中她紧紧护住孩子的头，直至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模糊中看见孩子趴在自己身上发抖，哭得声音都哑了，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后脑勺一阵剧痛，似有粘液流出，腿也完全动不了，她虚弱地抬起一只手，向孩子指了指远处的羊群，又昏死了过去。
　　十来年后。
　　阔绿草地上跑来一前一后两匹骏马，一位十五六岁的红衣姑娘挥着马鞭，不断击打马儿腹部，马儿吃痛，越跑越快，后面马匹上的青年男子焦急地追上来：小娅妹妹，你慢一点，太危险了！那名叫小娅的姑娘咯咯地笑，只管加速，忽然马儿一个惊厥，男子那句“小心”还没出口，小娅就从马上背上掉了下来，她扔掉马鞭，施展轻功，但落地时候却一个重心不稳，啊地一声摔出几米远。
　　小娅坐在草地上，捧着自己的脚踝直叫唤，眼泪就要掉下来。男子小心翼翼卷起裤腿，见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每次骑马都逞强，是想要飞起来么？小娅破涕为笑：青哥哥，我说了你别笑我，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一只鸟，跑着跑着就能飞了。青无奈地摇摇头：你不要总是这么异想天开好不好，摔着了可是好玩的？他把她抱上马背，两人同坐一匹马，慢慢家去。
　　两人的母亲正坐在一起纺线，见他们这幅样子，少不得一阵抱怨，小娅的母亲怪道：到底是我把你惯坏了，一味纵得你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改明儿在家好好跟我学点针织女红。小娅反抗：我不要学这些，我明天还要和青哥去射猎呢。青母也说两兄妹没每个样子，青朝小娅看去，却看见一个鬼脸。
　　没过半月，小娅脚踝就好了，跟着青和一帮男孩牧羊，年轻人在一处总是很快活自在，日子倒也过得很快。只是单单有几天小娅总是闷闷的，和谁也不说话，独自骑着马儿远远的躲着，日落的时候，小娅吹起笛子，笛声低沉压抑，像是鸟儿的悲泣。青也不去打扰她，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十分担忧。暮色降临，笛声也终止了，小娅转过头故作轻松地对青说：干嘛，又怕我摔下来啊？我现在骑马技术一流。青笑着附和，对对！一流！俩人并排着领着羊群家去。
　　家里母亲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原来这天是父亲的忌日，两母女都不说话，直到完成祭祀仪式，坐在桌前，小娅再次问出母亲从不回答的问题：父亲是怎么离开我们的？母亲总是拒绝：现在告诉你这些还太早，下次吧。小娅也不吃饭，闷闷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面有个白发白须着白色长衫的老人，挥一挥衣袖，小娅就从又白又混沌的地方往下掉，重重地跌在床上，小娅被摔醒，气恼地嘀咕，怎么又是这个梦，真烦人。
　　部落里的孩子都跟着青的父亲巴图习武，这许多孩子里面，天分极高的小娅最得师父赏识，经常给她开小灶，悉心教导，小娅的骑射很快脱颖而出，与自己的青儿并驾齐驱了，巴图心下赞叹，只要好好栽培，将来必定成为部落的可用之才。他和青母这十来年对乌家可谓十分照顾，小娅和青儿从小就一处练武一处牧羊玩耍，将来能成一桩美满姻缘也对得起自己的老朋友了。
　　部落的人们都是看天吃饭，奈何今年异常干旱，入春以来，未见滴雨，草木不生长，牛羊也饿死不少，现已入冬，粮草储备严重告急。
　　小娅和青决定上山打猎，添补家用。他们运气很好，一天下来收获颇丰，两人的肩上扛满了猎物，心满意足准备下山，此时前面却出现了一只银狐，这银狐体型巨大，皮毛极佳，小娅对青说：青哥快看，我们打下这只银狐，用它的皮毛给我们阿妈做夹袄穿。青不赞成：天色晚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家去吧。小娅不屑：我俩联手还不能制服它？说完就开弓拉弦，银狐却一个转身消失了，小娅不甘，追上前去，任凭青在后面呼喊，这只银狐十分狡猾，每次在小娅准备擒它的关键时刻玩起了捉迷藏，追赶了半个山头，天色突变骤降大雪，两人不知怎地在从小玩惯了的山里迷了路，大雪封山，一时不能够行路，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洞，两人升起火来，打算等雪停了再走。
　　山洞阴冷，火堆烧了好大一会儿才觉得暖和点，小娅身上没有抖干净的雪化了，看上去湿漉漉的，映着红艳艳的火苗，平日英气勃勃的面庞此时却显得娇憨可爱，她把大红斗篷解下来放在火上烤，两人又烤了一只野兔来吃。
　　小娅不好意思地说：青哥哥，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非要追那只银狐，我们就不会困在这里了。青只说：不碍事，等雪停了我们再回去就好了。小娅望着洞口呆呆地说：这雪越下越厉害，看着不像要停的样子，我阿妈现在一定很焦急等我回去，青哥哥，我想我阿妈了，说罢低头哭了起来，青连忙安慰她，可越安慰小娅哭得越厉害，青不知所措，只好用手扶住她抖动的肩膀，小娅从小没有了父亲，和母亲相依为命，头一次这样靠在男人的臂膀，呼吸中有温热的男子气息。她停止了哭泣，慢慢抬起头看着青，湿润的眼睛正好迎上青关切的目光，她仰着头愣在那里。
　　两人就这么呆呆地互相注视着，青呼出的热气吹在小娅羞得通红的脸上，小娅听见青的心跳越来越厉害，仿佛就要从怀里蹦了出来，自己也是痴醉在青怀里不能动弹，她正要伸出一只手想要轻抚一下青垂下来的鬓发，忽觉头晕目眩，心口一阵绞痛，呼吸困难，小娅啊的一声，捂住胸口，青顿时回过神来，小娅后退两步，跌坐在后面的石头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恍惚，她看见青模糊的影子在面前晃，声音也越来越模糊，昏睡了过去。
　　一刻钟后小娅被左上臂的异常灼痛痛醒了，青跪坐在石头前，一脸焦急地望着她，小娅茫然地说青哥哥，我怎么了，青说你刚才昏了过去。小娅哦了一声：我胳膊疼，转过身来卷起袖子，发现胳膊上突然长出来一块乌青标记，小娅感到恐惧：这是什么？青顾不得其他，也凑过来瞧，仿佛是一双翅膀的图案，青愣愣地说：像是胎记，怎能，你连自己的胎记都不知道么？小娅反说，我没有胎记的呀，再说胎记怎么会疼，青说许是今日太累，又受了风寒，且等你好生好休息定无大碍，了。小娅整理好衣服看着火堆不说话，只盼着这一夜快点过去，等天亮不管雪有没有停她都要回去，她要回到阿妈那里去。
　　一夜后，整个山上铺满了厚厚的雪，此刻雪停了，风也停了，青把所有的猎物扛在自己肩上，又砍了一截木棍给小娅，方便雪山行路。两人艰难地跋涉了两个时辰，总算下山回家，家里不见两人踪影，自然急得到处寻找，现见两人平安回来，都松了一口气，两人原以为父母会责骂他们，结果什么都没有说，只安排好好待在家里面休养。
　　几日后，两人均无大碍，经此一事，小娅母亲发现小娅不再成天风风火火地找青，有时候说起青脸上忽然一红，到了晚上，她看见小娅整理床铺便走了进去招呼：孩子，你过来和阿妈说说话。小娅乖乖地坐在桌前问：阿妈要说什么呀。母亲理了理小娅额前的头发，慈爱地感慨：我们小娅一下子都长这么大了，都是大姑娘了。小娅不习惯母亲这样，撒娇道：阿妈你怎么啦！母亲叹口气：你阿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我们能在这里生活，你巴图叔叔一家给了我们很多照顾。青儿是个好孩子，从小让着你，你俩一起长大，我很放心的。可是孩子，过了年你就十七了，是大姑娘了，青儿也是19岁的小伙子了，要懂得避嫌，不可以再像小时候一样处处腻在一起了。小娅越听越难为情，不禁想起那晚在山洞的事情，低下头一语不发。
　　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那晚你们一晚没回来，我真的很担心，你是姑娘，不比青儿是个男孩子，姑娘家的名誉是顶要紧的。小娅赶紧辩白：那晚什么也没有发生，阿妈都是白操心。母亲说但愿是我白操心，今天白天的时候你婶婶来过了，和我商量你俩的事儿。小娅疑惑：我俩什么事儿？母亲道：说你俩都是一起长大的，如今不小了，他们自然是很愿意的，要是两个孩子没意见，就早点把事情办了吧，你婶婶定是知道了什么，才说这样的话，所以我来问你。小娅忙问：阿妈是怎么跟婶婶说的。母亲说：我说你还小，疯丫头还没有定性，过两年再说也不迟，况且还不知道青儿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能先点头？小娅不语，心想我年后就17了，您刚才不是说我是大姑娘了吗？然而不好意思说出口，只站起来道：我困了想歇息了。母亲看了她一眼，仿佛有话没说完，但最终没说。
　　小娅躺在床上想母亲说的话，想那晚在山洞，她看看胳膊上的乌青图案，那双翅膀仿佛越来越清晰，小娅感到恐惧和厌恶，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了，无法摆脱。入睡后，她又做了那个梦，只是这次她不再是从白而混沌的世界跌落，她展开一双翅膀，飞向低处，飞向青青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