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倒数第8天 佣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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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人们张罗着贴福字，挂上钱，将家里布置的更为喜庆，满脸笑容地从伯父那里拿到赏钱，着急忙慌地踏上返回家的路。
我和方知明从楼上下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方景象。
佣人们回家过年，伯父伯母会额外给他们红包，附上一句年后见，是图个吉利。
等到一阵喧嚣过去，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沉寂，伯父伯母笑着招呼着我们下来，我们才坐回客厅。
时间还早，老年人总是闲不住，起的又早。
早起对之前的我来说并不简单，现在我倒是起的比谁都早。
这也算是体验过老年生活了吧。①
即便是有方知明没话找话和伯母这种话唠在，也难免会感到安静无聊。
伯父实在看不下去，和伯母说了几句话就去了花室，应该是去照料花。
刚知道老宅有花室的时候，我是有些惊喜的，伯母竟也喜欢花。
结果，方知明告诉我，是伯父喜欢花。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外表严厉，不苟言笑的伯父会喜欢花朵这类温柔的东西，伯父也有着一颗柔软的心。②
我让方知明带着我去了收藏室。
家里的收藏室是仅方知明独有的，至于伯父伯母的藏品，我只远远见过一次，是一座，展览厅，因为太长，我没有进去过。
方知明对这些东西研究并不深，只有伯父教导他的一点皮毛，他更愿意花钱、花时间去做一些他觉得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他的收藏室与普通的收藏室并不大相同。③
他收集的古玩不多，但也象征性得给予了一些展柜放置它们，而更多的，是一切从来没想过会被收藏的东西。
方知明和我介绍过，比如，第一次去海边的沙子，出差去新加坡带的饰品，第一次喂鲨鱼多的饲料，再小点说，还有他高考时用的笔。
未曾了解方知明的人可能觉得这么做很奇怪，但我知道方知明就是这么一个人，注重人生中的每个瞬间，胜过热爱昂贵的珍宝古玩，恰恰觉得这么做才是最方知明的做法。
又走到这充满怪异的收藏室，没有太多令人感到敬而远之的古玩，面对这些物品，倒是给人一种亲切感，方知明推着我我在那只笔的展柜旁驻足，想到了前些天的雪人鼻子，“方知明，胡萝卜，收藏在这里吧。”
方知明点点头，我又道，“不要让它枯竭了。”我指的是胡萝卜。
我知道这种要求对方知明来说并不难满足，他没什么停顿地对我说了声好。④
收藏品的尽头是一面墙，这就是那堵布满照片的墙。
我靠近去看，发现又多了些，应当是这几日的，我看到了鲨鱼、花朵、极光。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都没什么印象。
墙上已经快要贴满，留下的缝隙我怀疑连未来五年的照片都不够贴，不过，就算贴了我也看不到，我就没问方知明。⑤
而在目前所贴的照片中，最后，也就是日子最近的一张照片，就是昨天早上的日出。
只是……一个日出，打印了很多张吗？
我凑近去看，发觉光影和地点并不一样，是收集了很多天的日出。
方知明总是比我起的早，而那一小段或者大段时光里，没人知晓他去做了什么，原来每天都有拍日出吗。
我数了数，总共有26张。
再仔细去辨别日期，是一天接着一天的，连续的，26天。
“方知明，你好喜欢日出。”我摩挲着一张又一张照片的边缘，对他说。
方知明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弯下腰来，和我平视，“眠眠，你喜欢吗。”
我喜欢吗？
日出，白天的开始，夜晚的结束。
日出，自古被赋予希望，被赋予勇气，被赋予新生，被赋予爱，也被赋予一次次重新来过的资格。
我笑了一声，“或许吧。”
喜不喜欢，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⑥
下午是要祭祖的，去往祠堂，摆上水果和点心，拜一拜，行跪拜礼，讲究慎终追远。
第一次进入这里，尚且刚刚嫁给方知明，说不紧张是假的，面对列祖列宗，实在是担忧许多。
从祠堂回来的路上，需要经过一段走廊，走廊露天，即便有常青树作遮蔽，道路也被水浸得颇有意趣。
走到中途时又下起了雪，抬头一看才发现太阳不知何时缩在了云里，雪花洋洋洒洒，洒满路途，洒至万家。
我对方知明摇摇头，制止了他想要为我打伞的动作，伸出一只手，伸向空中，冰凉的触感，在我掌心化为点点水渍。
我看到方知明的头上落了雪，我伸手，方知明低下头，我擦了两下，手一顿，雪的凉意从指尖传来，一滴水，从我的额角往下滴落，想到现在我头上应当也是白了一片，便将手收了回去，和方知明在漫天大雪中对视。
就像偶像剧的俗套情节一样，我们四目相对，看着雪染白了头，只是静静对视，便感觉胜过千言万语。
我对方知明一笑，“他朝若是同淋雪。”
“此生也算共白头。”方知明的声音和我的重叠在一起，将下半句道出。
我的生命快要结束了，我等不到方知明白头，如今，同淋一场雪，雪落了满头，在这片天地的见证下，倒也算是白了头。⑦
新年的钟声响起，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热热闹闹的气氛带走所有的不愉快。
我又和方知明度过了一个新年，一个，最后的新年。
方知明，以后的每次新年，可要想起我啊。
①老年生活如果过的这般疼痛难忍，那就没有过下去的必要。
眠眠总是会为自己的疾病找借口，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用各种方式宽慰自己，逼着自己，一步步往下走。
我知道眠眠很早以前就不再想活下去，可每当他看向我，看向方知明，他就会扯出微笑，然后告诉自己。
没关系，再等一天吧。
②我的父亲喜沉默，更多时候，更愿意去听取母亲的话，自己只是默默听着。
父亲看起来不近人情，但能让母亲这样一个如此活泼自由的人心甘情愿嫁给他，便能知道父亲内心的柔软。
他不是不严厉，他只是觉得，严厉不该对自己所爱的人。
③世人对价值的定义不尽相同，我不太喜欢冰冷的古玩，我所热衷的，是所有带有温度的东西。
物品的价值是人给予的，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某个特定的物品，就具有了它的价值。
而这个价值，是无法评估的。
所以，我喜欢收藏这些“特定”。
④通过树脂包埋技术，胡萝卜得以贮存。
它被放在了我的收藏室里。
⑤眠眠，你能看到的，每张照片，我都有烧给你看，只是不多罢了。
⑥重要的。
⑦没关系，眠眠，我和你已经共度了一生。
我不知道眠眠为了我硬生生将自己的生命延长了多久。
那是否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
那是对我的惩罚吧，老天也看不下去了，给降下了解脱，让眠眠终止这一场痛苦，接着，罚我眼睁睁看着眠眠在我面前死去。
罢了。
你走之后，我反而有些惧怕新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