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还不找我》零陆贰叁

2、雪莲消失 前往

　　这是近百年修真界最热闹的一桩传闻。

　　那修士是千年来最耀眼的天才。当日他游历回剑宗后，奉出一朵雪莲，满座皆惊。

　　那雪莲灵力澄澈自成一脉，药圣更是断言此乃治疗圣物，于是剑宗将其供奉于藏品阁深处。

　　问那修士圣物来处，他竟言巫山所取，还道巫山并无玄奇，不过渺无人烟罢了。

　　“可据那修士所言，巫山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山茶疑惑。

　　棠琲把镜子搁回桌上，“有没有，不是别人三言两语说了算的，我要亲眼瞧见。”她语气轻飘。

　　洞外的光斜斜钻进来落在地上，林子里忽然有鸟叫两声。

　　山滇山茶吓了一跳，对视一眼。

　　他们最是了解棠琲的性格，知道她说出口的话必然会付诸行动。

　　地上的狡妖低着头，这都能信？

　　他按捺住心里的窃喜，迫不及待要送走这个瘟神，抬起头时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上的褶子堆的像老树皮，“就是就是，那修士谁知道是不是真进过巫山，若凤凰真的在巫山，真人拿着这羽毛，叫它替您圆一个心愿，岂不是美事一桩？”

　　棠琲皱眉，被那笑容刺到了眼。

　　怎么就有长成这副模样的妖。

　　山滇正了正脸色，“阿姐，可那凤凰是真是假都不一定，我们有必要为这满嘴胡话的坏妖几句话去那刀山剑树吗？”

　　此时狡妖正看着山茶翻箱倒柜，对他的宝贝上下其手。

　　谁是坏妖？

　　妖域天理何在啊！！！

　　棠琲不知道他的腹诽，目光越过洞口，望向远处，“这地方呆了几个月，腻了。”顿了顿，“凡人编凤凰身姿绮丽、爱藏至宝，比我抢来的那些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论巫山有没有凤凰，都去看看。”

　　“有的话，打一架，将至宝公平分配。”

　　山滇闭嘴了。

　　阿姐，将强抢说的如此清新脱俗的，只有你了。

　　他不打算再劝，跟了棠琲几十年，他知道棠琲的坚持，这些年她在妖域走南闯北，几乎踏过每一寸土地——只为了宝贝。

　　一件从没见过的宝贝，她也不清楚是什么的宝贝。

　　第一次见阿姐，是在他们的洞穴外，她倒在枯叶堆里，浑身是血，脸上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汩汩的血顺淌而下，人昏睡着，蜷成一团。

　　山滇山茶于心不忍，尽管知晓棠琲的恶名，却还是给她治了伤。

　　昏睡时她怀中牢牢护着一颗夜明珠。那是山上一个元婴大妖的夜灯。

　　她拼命抢了来，却也险些死在大妖手里。

　　那时她不过金丹。

　　棠琲醒后见被两条蛇相救，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把那夜明珠随手一抛说是报酬。

　　救棠琲耗费了他们不少精力，但山茶最是心软，“这是你拼命拿的，我们不要。”

　　山滇至今记得阿姐当时的神色。

　　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下撇，摇了摇头，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没什么留恋。

　　“这不是我想要的。”

　　恶名远扬的妖站起身，走出他们的洞穴。寂静潮水般将她吞没，只留下单薄的青色身影。

　　这世上狗血不少，很多妖都有自己难以言说的心酸故事，山滇山茶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可有一日，林中来了个修士，直奔洞穴要取他们的蛇命。

　　原是名门正派的一名弟子，为了救师妹性命来取蛇胆。

　　山滇山茶那时还是小妖，自然不敌，以为就要命丧当场，却见一道青光闪来直直没入修士胸膛。

　　金丹修士，被一剑斩杀。

　　接着他们就看见棠琲悠然飞身进来，相较于上次见面的破碎，这次她才更像一个实力高强、敢以金丹战元婴的大妖。

　　山滇山茶本就对外界心生向往，见她厉害，又肆意洒脱，由衷佩服，便唤她阿姐，跟着她一道闯荡。

　　漫长几十载，他们早就培养了深厚的情谊。是阿姐悉心教导他们修行，受了委屈是阿姐替他们出气，迷茫时是阿姐为他们解开心结。

　　可这些年，他们同阿姐把妖域踏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阿姐想要的宝贝。

　　问阿姐宝贝是何模样，又有何用途，她只说：“很漂亮，很重要。”别的再问不出来了。

　　他们找了几十年，有时山滇山茶都觉得世间根本没有那样东西，一切不过是阿姐的黄粱梦。

　　但他们不忍看到她落寞的样子，于是同她一般盼望着。

　　快出现吧。

　　故而在棠琲想要亲身去巫山时，不论巫山是多神秘莫测的龙潭虎穴，不论心中如何恐惧，他们也只会追随她，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相信她，相信她蕴藏的巨大力量，相信阿姐可以战胜世间一切。

　　棠琲带走了那片羽毛。

　　外面天色淡了，林子蒙上一层发旧的金色，三道身影拖在腐叶上往林子外头去。

　　狡妖无比殷勤地欢送他们，脸上的笑还没收起，就见山茶扭头回来。

　　他不知这祖宗又有何贵干，顿时笑的比哭还难看。

　　山茶探着头，做贼一样：“所以为什么你的祖母是一只狐妖？”

　　狡妖：？

　　“狐妖不是都很好看吗，怎么会看上你祖父的？”

　　狡妖：？

　　·

　　此时，剑宗，月光殿。

　　轻纱帐幔被利落束到两侧，榻上的少年面色苍白，安静沉睡着。他眉头轻皱，呼吸微弱而浅促。

　　周围的人乱作一团，质问声尖锐的划破空气。

　　“怎么变成这样？你就是这么保护师弟的吗？”掌门李逍遥站在塌前，指节攥的发白，怒不可遏。

　　顾霁垂着头，乖顺低着眉眼，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悔意和自责：“是弟子的错。”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遭训问。

　　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师弟，也是掌门的亲生子，名叫李贺。

　　李贺自小生活在剑宗，前些日子他下山历练，与一位漂亮姑娘私定终身。

　　结果得知姑娘是鲛人，他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将誓言忘个一干二净，对姑娘说人妖殊途。

　　鲛人觉得被辜负，怒极，封了他的修为，将他扔进了海里。

　　等顾霁收到灵鹤传讯赶到时，他已经与死人无异。

　　顾霁杀了鲛人，太平剑出鞘，血溅三尺。

　　他带师弟回剑宗，门内长老发现李贺几乎丧命，顾霁自然被迁怒。

　　沈槐诊过，眉头紧锁。

　　受伤的是李逍遥的掌上宝珠，他心疼不已，见沈槐神色就知情况不妙：“如何？”

　　沈槐是剑宗唯一一位木灵根的化神修士，在医术上的本领登峰造极。

　　此刻他满面愁容，“性命暂时保住，但他现在的躯壳虚弱的厉害，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了。”

　　“没有承受修为的躯壳，恐怕难以醒来。”

　　李逍遥惊骇，脸白了一瞬。

　　殿内静了一息。周围的长老们交换眼神，无人接话。

　　李贺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打小就乖巧听话，没人不喜欢他。如今躺在那里，气若游丝，说不心疼是假的。

　　唯有顾霁垂着头，低敛的眼中全是冷漠。

　　“可有什么办法？”李逍遥声音颤抖。

　　沈槐顿了顿，“……有一样东西，兴许能治。”他意有所指。

　　众人霎时安静，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槐没有点那东西的名字，但他的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霁身上，很快又移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宗门里最好的治疗圣药，是百年前顾霁带回来的雪莲。

　　那是传说中的圣物，他们一直将其供奉在藏品阁中，人人都知道它在那里，人人都不提。

　　因为谁先开口，谁就成了想把雪莲据为己有的人。

　　而今日，李贺的受伤打破了这种平衡。

　　李贺身份尊贵，将来或许要继承剑宗，又是他们看着长大，如果将那雪莲用在他身上，倒也不算浪费，只是会有些心疼。

　　况且一件宝贝一直供着，也发挥不出它应有的价值。

　　江鸿是李逍遥的师弟，也是李贺的师叔，他素日里最喜爱这个伶俐的师侄，率先开口道，“可是巫山雪莲？”

　　沈槐点头，“不错。医圣不是断言，它可以活死人肉白骨，重塑躯体吗？”

　　江鸿毫不犹豫，“那便把雪莲拿来为我师侄治病！”

　　李逍遥也跟着开了口，捂着胸膛，语气悲切，“我儿在年轻一辈中天赋极高，是我们宗门未来的顶梁柱。”

　　“他遭此大难，我作为父亲实在是悲痛至极，不论如何，圣物总是死的，诸位……”

　　两人在剑宗地位最高，他们一唱一和，无人敢反对。

　　他们说完，殿内先是沉默，接着纷纷附和：

　　“正是，什么宝贝也不能一直放着。”

　　“师侄若能康复，比什么天材地宝都值！”

　　“既能有法子救我可怜的师侄，别说什么雪莲，哪怕让我这把老骨头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啊。”

　　没人过问顾霁的意见。

　　圣物是他带回不假，但他是剑宗的弟子，他的一切东西自然归剑宗所有。

　　最后，李逍遥将取雪莲的任务交到了顾霁头上。

　　“顾霁，去藏品阁取出雪莲，速去速回。”李逍遥将掌门令牌递给他。

　　顾霁顺从接下，令牌落入掌心，烫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是。弟子领命。”

　　——百年前从巫山带回这朵雪莲的时候，他就没想过这件宝贝会与他再有什么牵扯。

　　他带着令牌出了月光殿，没有御剑，也不着急，就慢悠悠地在空无一人的甬道上踱步。

　　已近黄昏，光线薄薄的铺在青石板上，几只灵鹤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擦过耳廓又消失。

　　到了藏品阁，他将令牌交给守阁的修士，“师父命我来取一样东西。”

　　那修士喜笑颜开：“掌门又赏了你什么宝贝？这藏品阁你都进过好多次了嘞！”

　　顾霁笑了一下，没应声。

　　他穿过藏品阁的结界，绕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架子，无视那些光芒流转的高阶法器，径直走向最深处。

　　数百步后，他滞住了。

　　这个向来波澜不惊的大弟子，情绪终于有了起伏，他茫然皱眉，一粒极细的灰尘从头顶飘下来，在他眼前慢慢翻了个身，落空了。

　　这最里面是一座剔透的玉台。

　　往日布置了层层结界在那玉台之上，将这方空间精心护佑，有专人虔诚照料，日复一日，其内灵力似霭霭云雾，充盈弥漫，只为蕴养那朵雪莲。

　　它蕴蓄着多年的风华与神异，本该于结界中安然静处。

　　然此刻，抬眸之处，结界消散殆尽，台面空空荡荡。

　　唯余那剔透无暇的玉台，清冷孤寂地孑然而立。

　　圣物雪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