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先生和树懒小姐》狗布李

52、树懒走路慢，兔子可以陪着走 春天再来赛

　　第二年春天，他们真的又去了一次赛里木湖。

　　湖面的冰正在融化，边缘已经裂开一道道细长的缝隙，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水。远处的雪山还没有完全褪去积雪，白和蓝的交界处是一片正在缓慢过渡的颜色，像一枚正在被重新上色的、尚未干透的调色板。她站在湖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没有拿花。花还在车上，这次带的是雏菊。她说想看雪融化，带雏菊合适，花小，不抢湖面的风头。

　　他们走到冰和水相接的那条线旁边停下来。她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冰面的边缘——指尖按在冰上，那一小片透明在她指腹下慢慢变湿，边缘正在融化。她站起来，手指上沾着水珠：“雪还没化完，但快了。”他站在旁边，他们在这片湖边从冬天等到了春天，那片蓝色在冰层下面沉睡了很久，正在醒来。她收回手，侧过头看着他：“你把花带来了？”他说：“带来了。在车上。”她说：“那等一会儿再拿。先看看冰化。”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她走路的节奏和以前一样不快不慢。他走在旁边，他的步频和她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走路的速度变成一样的，他不记得了。她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半步：“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现在你走在旁边了。”他说：“嗯。现在走旁边了。”

　　那片湖在晨光里正在变亮。她走着走着，忽然弯下腰，从融化的水边捡起一块被磨得很平滑的小石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他：“你拿着。以后放在你那个玻璃瓶里。”他接过去，石子是凉的，表面被湖水磨得很光滑：“那放在哪一个玻璃瓶里？”她说：“放在你的那个里面。你那个装着我的花瓣。我那个装着你的边角料。”

　　他握了握那枚石子，放进口袋里。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他们走到一处岸边没有冰的地方停下来，湖面在这里已经完全解冻了，深蓝色的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她停下来面对湖面，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花，现在可以拿了。”他转身走回车上，从后座拿出那束雏菊，白色花头挤在一起，被牛皮纸裹着，花枝根部包着湿棉布。他走回来，站在她旁边，把花递过去。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然后把花抱在怀里：“第四十二束。”她说：“下次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全化完了。”他说：“下次来的时候，带别的花。”

　　她抱花站在湖边，晨光落在她肩膀上：“你刚才说‘下次来的时候’——这次是第几次了？”他说：“第二次。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第二次是今年春天。”她说：“第三次呢？”他说：“第三次可以秋天再来。到时候湖边的叶子应该黄了。”她说：“那第四次呢？”他说：“第四次可以是明年冬天。雪还没化的时候。”

　　她侧过头看着他：“那第五次呢？”他说：“第五次……就随便选一个季节。到时候到了再说。”她说：“那第三次你带什么花？”他说：“带秋天的花。带菊花。”她说：“那第三次的时候，我们还能在湖边站这么久吗？”他说：“可以。想看多久看多久。不用赶时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雏菊，风正从湖面上吹过来，白色花头在风里轻轻颤动着。她伸手碰了一下最外面的花瓣：“那说好了。第三次秋天来。”他说：“说好了。”

　　她抱花站在湖边，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风吹过湖面的速度很慢，雪融化的速度很慢。她站着的地方正好是风停下来、冰面融化的交界处，而她的节奏从来不曾试图追上任何人，只是被等到了。而他也已经学会走在她旁边了，不赶时间，不找话题，只是并肩站着。他知道她走完一段路需要多长时间，她知道他停下来等的时候不会催。那些被消耗的、被等待的、被各自走过的路，正在这片正在融化的冰面边缘，被同一阵风吹向同一个方向。

　　她抱花站在那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我们走吧。”她把花从胸前放低了一些：“车还在等我们。路还在前面。”他点了点头，跟上了她的步伐。

　　她走在前面几步的地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围巾边缘掀起来又放下。她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然后她停下来，侧过身等他：“你走太慢了。”他加快了两步走到她旁边：“怕走太快你又追不上。”她看着他：“我现在会追了。”他说：“那下次我走快一点。你追一下试试。”

　　她听完之后没有回答。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跑慢一点。我追的时候不会喊你。”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和她一样的节奏：“嗯。不喊也行。回头就能看到你。”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那束雏菊的花瓣边缘吹动了一下又放回去。那束花正在她手里被握着，正在离开湖岸，被带向停车的地方。风还在吹，路还在前面。她走着走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第三束花，秋天来。”他说：“好。”她又说：“第四束花，冬天来。”他说：“好。”她说：“第五束花，什么时候来？”他说：“第五束花，等你定。”

　　她走着走着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第五束花，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我到时候来。”她把花抱高了一些，雏菊的花头在晨光里被照得透亮：“那第四十二束花先放回去。”她说：“明年再来的时候，带新的花来。”

　　她说“明年再来”的时候，语气和她说“下次再说”的时候一样。但“下次再说”没有具体时间，“明年再来”已经是一个被填进了时间表里的词——她知道明年他会在，她也知道她会来。她说“明年再来”的时候已经把“明年”填成了一个确定的空位，和“下次再说”不一样。

　　风还在吹，湖面上的冰还在继续融化。他走在她旁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我们明年再来。”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隔着抱花的手臂和风，她说：“好。明年再来。”

　　春天正在从湖面上铺展开来，而那束花正被她抱在怀里，正被带向一个已经确定了的方向——明年再来的时候，花和湖和人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