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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十一束花 她写下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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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那束洋桔梗的花瓣边缘吹得微微颤动。她把它换到一只手里,然后侧过身,面朝湖面站定。
阳光从西边的云层边缘斜斜地照下来,把湖面分割成两半——靠近岸边的部分在阴影里,呈现出一种沉静得近乎凝固的深蓝。远处的部分被光线穿透,光线融进水体中,像一枚正在缓慢注入湖心的、不会消散的光源。她看着那片正在被光改变颜色的湖面,然后她举起手里的花,让花的高度和视线齐平。初五那天,她收到的那束花也是同一种颜色和形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束花会变成第四十一束。她不知道他会从一束送到第四十一束,不知道她自己会从第一朵画到第四十一朵。
风穿过她的手指和花瓣之间的间隙。她把手放低了一些,然后开口:“你第一束花送的是洋桔梗。”他站在她旁边:“记得。老板娘说第一次见面送这个合适。我当时连花名都没记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当时我也不认识。是后来查了才知道。”她说:“花店老板娘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种花长得慢。它需要时间才能完全绽开。但一旦开了,花期很长。”他听着她的话,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手中的花上。她开口说:“我没当回事。后来养过才发现,它确实比其他花慢。”她停了停:“但它开得久。”她说:“后来我想,这可能是你送的第一束花里面藏得最深的一句话。”
她走回岸边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把那束花放在膝盖上,然后侧身从包里拿出那本花语词典。词典的封皮被翻过太多次了,书脊上的折痕已经泛白。她没有翻到某一页,她只是把书放在膝盖旁边。她开口说:“洋桔梗,花语是‘不变的爱’。我第一知道这个花语,也是在你这本词典里看到的。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插着一片花瓣,是你压干的那一朵。”
她说:“你在书里压了花瓣,忘记拿出来了。”他站在她旁边:“那一片是第一束花上落下来的。掉在你窗台上,你没注意到。”她说:“我后来注意到了。我知道那一片是你拿走的,所以那本书被我还回去的时候,故意没有把它夹回书页里。你把它拿走了,它应该留在你那里。”
她把词典翻开,翻到某一页,折痕很深,像一扇被反复推开又合拢的门,边缘比她送出去的时候还要旧一些。她沿着其中一行字划过指尖:“洋桔梗,花语:不变的爱。花期:十二至十四天。”她在那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合上词典:“但压成干花之后,它就成了一朵不会再谢的花。”
她侧过头看向远处的湖面:“那你在决定送第四十一束的时候,想过它会变成干花吗?”他说:“想过。它会在你窗台上站很久,和前面四十朵排在一起。”他说:“等到第四十二束的时候,它前面还会再多一朵。”她说:“那它就不会是最后一朵了。”他说:“嗯。它只是第四十一朵。”
她坐在石头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她手指和花瓣之间的间隙。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握着一束从第一束开始、跨过了将近一整年的时间、抵达这片蓝色湖面的花。中间有停顿、有退后、有沉默,但它没有断过。它一直站在那里,以不同的方式站在不同的容器里,等她把每一朵都接住。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送花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过会送到第四十一束?”他说:“没有。当时只想着第一束她能收下就行。”她又问:“那第二束呢?”他说:“第二束的时候,想的是——她能不能收下第二十束。”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第四十一束的?”他想了想:“第三十七束左右。那时候已经在想了。”
她点了点头,把那束花举起来,让光穿过花瓣的边缘:“那第四十二束呢?”他说:“还没想。在等你定地点。”
她说:“那我来定。”她说:“第四十二束的时候,我们换一个季节去。”她说:“春天。我想看雪融化的样子。”他说:“那就春天。等雪化了,我们再走一次。”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开它,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的边缘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折痕比书脊更深一些,像一条即将成形的旧路。她握着笔,低头写下一行字:“第四十一束。赛里木湖。”然后她抬头看着他:“洋桔梗。”她又低头在下面写了三个字:“李不言。”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笔帽扣好,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她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才说,‘等雪化了,我们再走一次’。”她说:“那说好了。下次来的时候,带第四十二束花来。”他说:“好。到时候你在这里等我。”
她坐在湖边,花在膝盖上安静地立着。湖面上的光正在变长,远处的雪山倒影在湖面上被拉成一道柔和的白色线条,正在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她低头又看了看膝盖上的花,然后她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束花,朝他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你刚才说,‘第四十二束的时候,带第四十二束花来’。”她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那束花,你准备带什么?”
他站在她面前:“我还没定。”她看着他:“那定好了告诉我。”他说:“好。等定好了第一个告诉你。”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然后她把它举起来,让他也握着:“那先定第四十一束。”她说:“第四十一束已经定了。”她说:“花是洋桔梗,地点是赛里木湖。人是——我们两个。”
她说完之后松开了手。花在她手里立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她握着花站在原地,他也在原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湖面上的蓝色正在被晚霞染成暖金色和浅紫色之间的过渡色,像一幅正在缓慢收笔的画,在落日前完成最后一层色调的叠加。
她侧过身,面向湖面,把那束花抱在胸前,举到和心口平齐的高度:“那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他站在她身边,风从湖面上穿过来:“好。接下来的路,一起走。”她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怀里的花上。洋桔梗的花瓣正被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亮,边缘透出暖金色的细线,像一枚正在闭合的、即将抵达的句号。她开口说:“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带第四十二束花。我在这里等你,先把这朵放回去再说。”
风还在吹,湖还在变蓝。远处的雪山正在最后一缕光里变成深蓝色。那束花正在她怀里,被握持着,被她带向停车的方向。她走着走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走吧,该回去了。花还在我手里。”他说:“那第四十二束的时候,你还在。”她说:“嗯。路不会断。”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她把手里的花放低了半寸。它正在被她握着,正在离开赛里木湖的风,被带向一个还没有被命名的下一个季节。第四十二束花还没定,但已经在她心里排上队了。等春天雪化的时候,他会带着它站在那条路上,而她也会在同一个位置等着他。那束花已经在路上了,被风带着,被雪带着,被两个人的时间带到下一次共同站在湖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