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先生和树懒小姐》狗布李

12、她说“夏天来杭城” 她说夏天来

　　正月二十九那天傍晚，李不言在窗台前给第三枝雏菊换水。

　　三枝白色小花挤在同一个玻璃杯里，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他正调整其中一枝的角度，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他放下花枝拿起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暑假有空。到时候去杭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暮色从窗台铺进来，落在三枝雏菊的花瓣上，把它们染成柔和的暖白色。他没有立刻回，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又默念了一遍：“我暑假有空。到时候去杭城。”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暑假大概什么时候？”她很快回了：“七月中旬。具体还没定，但先把时间空出来了。”

　　“先把时间空出来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说“下次别买太贵的”一样，轻的，确定的，不需要被追问的。他坐在窗台前，窗台上的三枝雏菊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然后他打字说：“那我提前把窗台腾好。”她回了一个月亮。他放下手机又重新拿起来：“你打算来几天？我好安排。”她回了一句：“还没想好。你先攒着。到时候再说。”隔了一小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暮色中的窗台，窗台上那排花正被傍晚的光镀成暖金色。她接着说了一句：“你那边窗台现在有几枝了？”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玻璃杯：“三枝。都是雏菊。”她回了一句：“那你继续攒。”他看着“继续攒”那三个字，然后回了一句：“夏天的时候，窗台上会有很多花。”

　　正月三十，午休。

　　李不言下楼买饭的时候绕了一段路，去了巷子里那家小花店。蹲在门口挑了一会儿，又拿了一枝雏菊。阿姨接过钱的时候笑了一下：“你今天不买别的？”“暂时都买一样的。”“等它开成一片的时候好看。”他回到办公室把第四枝雏菊插进玻璃杯里。四枝白色的花头挤在一起，在窗台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他拍了张照发给她：“今天第四枝了。”她过了一会儿回：“比昨天多了一枝。”他说：“明天还会有第五枝。”她又回了一句：“那你攒到夏天的时候，会不会放不下？”他想了想：“放不下就换一个大瓶子。再放不下就换一个花瓶。”她说：“那你先换花瓶。等我来的时候再换大的。”他看了一行字，打字说：“那我周末去挑一个花瓶。”

　　二月初一，李不言去了趟宜家。

　　他在杯碟区来回走了三遍，最后挑了一个矮口的玻璃花瓶，宽口圆肚，插一束雏菊刚好。瓶子比他想象的重一些，拿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他拍了照发给她：“花瓶买好了。”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比我想象的大一点。”他打字说：“大了可以多插几枝。等夏天的时候，它里面应该就满了。”她又回了一句：“那你继续攒。等它满了，夏天就到了。”

　　他回到出租屋后把花瓶洗干净放在窗台正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四枝雏菊从旧杯子里移进新花瓶里，调整每一枝的角度，让花头错落着朝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微调了一下靠左的那一枝。四枝雏菊站在新花瓶里，白色的花头在午后的日光下铺成一小片安静的云。他拍了照发过去：“搬新家了。”她过了一会儿回：“看起来比杯子舒服。”他说：“以后还会有更多花住进来。”

　　那之后他每天都会多带一枝雏菊回来。二月初二第五枝，二月初三第六枝，二月初四第七枝。他没有再每天拍照发给她，但窗台上的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第七枝插进去的时候四枝挨着三枝，分成了两簇，又从两簇慢慢靠拢成一整片。他开始在睡前站在窗台前数一遍花枝，也在备忘录里记下一笔。他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仪式，但他觉得这件事和他每天给她发午饭照片一样重要——他在用看得见的东西，等着一个看得见的日子。

　　二月初五那天傍晚，她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一些，像在安静地和一个不着急的人说话：“你窗台上的花，现在有几枝了？”他走到窗台前数了一下：“七枝。”隔了一小会儿她又问：“那它们站得挤不挤？”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七枝雏菊在暮色里微微晃动的样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不挤。刚刚好。”他的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比平时慢一些：“再插几枝也放得下。”

　　她又回了一条语音，很短，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你继续攒。等攒到放不下的时候，我就来了。”

　　李不言站在窗台前听完那句话，把手机放在窗沿上。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我争取在夏天之前，让这个花瓶放不下。”她回了一个月亮。那枚月亮闭着眼，嘴角翘着，弯弯的，和初五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他知道它和初五那天晚上不一样了。因为初五那天晚上她发月亮的时候他才第一次加她的微信，窗台还是空的。而今天月亮再来的时候，窗台上已经站了七枝花，花瓶也已经换过了。距离她说的“夏天”，还剩一段可以被数和量度的日子。他关上灯，躺下去。窗台上七枝雏菊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一个小小的、正在变长的队列，等着夏天推开那扇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