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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命运自有定夺   头顶的 ...

  •   头顶的天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花在那种蓝下面显得格外艳,艳得有些刺眼。
      段傅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是助理前一天发过来的,有些模糊,像是从某张老旧的卫星图上截下来的。他对比着周围的环境,拐过一个弯,走上一条岔路,然后在路尽头看见了那间屋子。
      屋子建在海边,地势略高,一条窄窄的土路从村口蜿蜒着通向那里,像一根系在村子边缘的细绳子。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椽木,木头已经发黑了,边缘能看到细密的裂纹。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从顶部贯穿到底部的裂缝,足够让一个人侧过脸从缝隙里往里看。
      门框上的漆已经全部剥落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被风雨打磨得光滑,摸上去像一种冰冷而沉默的触感。
      墙角爬满了青苔,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半人高的位置,绿得发暗,像是这间屋子已经在这里生了根,长出了属于它自己的皮肤。
      段傅深站在门前往里看。透过那道裂缝,能看见屋里堆积的灰尘和几件倾倒的旧家具。
      一张桌子翻倒在地上,桌腿朝天,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
      墙壁上挂着一幅年画,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内容了,只剩下一片发黄的底色,边角翘起来,在穿堂风里微微抖动。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没有推门。
      屋后有声音传来。
      是脚踩碎枯叶的噼啪声,细碎而规律,一下一下地往这边移动。
      段傅深绕到屋侧,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慢悠悠地走过来。老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瘦而有力的前臂,手里提着两条咸鱼干,用草绳串着,鱼尾在空气中微微摆动。
      他的皮肤被海风和太阳反复打磨过,呈现出一种黑中透红的颜色,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刻刀一道道划出来的。
      老伯看见段傅深,停下了脚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段傅深的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黑色长裤,一看就知道是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然后开口了:“小伙子,迷路了吧?这个地方导航不灵的。”
      段傅深往前走了两步,在老伯面前停下来。“不是,老伯,我想问问这家人哪去了。”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间石头小屋。
      老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咸鱼干换到另一只手上,鱼尾在风中晃了晃,又慢悠悠地开口了:“这家人造孽哦。”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海风吹久了之后特有的沙哑,说话慢慢的。
      “那两口子,生了个娃,嫌是个普通omega,不待见。后来不知怎么的,听说把那娃娃逼死了。没多久,夫妻俩出海打鱼,遇见暴风雨,船翻了,人也没了。”
      老伯说完,摇了摇头,像是在对着风说一件陈年旧事。他的目光落在那间小屋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像是再不愿意多看。
      段傅深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心里漫过一阵凉意,像海水涨潮时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背。“因果报应”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浮起来,又落下去,不断回响。
      他向老伯道了谢。老伯正要转身走,段傅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老伯,您知道这附近有一棵大榕树吗?”
      老伯停下来,转过身,眯着眼往村后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朝那条土路更高的方向指了指:“就顺着这条路往上走,走个十来分钟,到了坡顶就能看见了。那棵树老得很了,我小时候就在那儿玩了。”
      “好的,谢谢您。”
      段傅深从钱包里抽了两张钞票递给老伯。
      老伯把咸鱼干换回原来的手,另一只手伸出来摆了摆,手指有些粗粝,骨节微微凸出。“不要不要,我又没帮你多少。”他推回来的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段傅深往前递,他往后挡,两个人一来一回了好几趟,老伯的手摆了又摆,鱼干在手里晃来晃去,眉头都皱起来了,一副“你再塞我就生气了”的表情。
      段傅深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老伯手里那两条咸鱼干上。
      鱼干被晒得半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边缘微微卷曲,能看见盐粒在表面结成细小的霜。“那这两条鱼干给我吧。”他说,从钱包里抽出那两百块递过去,“我正好喜欢吃。”
      老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鱼干,又看了看段傅深递过来的钱,犹豫了两秒,最后把鱼干递了过去,接过了钞票。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你这年轻人太犟了”的无奈,但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你要是真喜欢吃,回头来找我,我家里还腌着一缸。”
      段傅深接过咸鱼干,用随身带的塑料袋包好,放进了后备箱里。
      他关上车后盖的时候,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按了一下,鱼干硬邦邦的。
      他想贺希应该会喜欢吧。
      他沿着那条土路往上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草越来越密,膝盖高的野草从路两边伸出来,蹭着他的裤腿,拂过他的鞋面。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他站在坡顶,看见了那棵树。
      榕树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树冠铺开很大一片,像一把撑开之后再也收不回去的巨伞。
      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有的已经扎进了泥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有的还在半空中悬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树皮粗糙而厚实,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有一种潮湿的、温凉的触感。
      树下的泥土被人踩过很多次,踩得又硬又实,虽然已经没有脚印了,但那一小片地面和周围长满野草的土地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段傅深站在树下,望向远方。
      海在不远处铺展开来,颜色在阳光底下从近处的浅蓝一路延伸到远处的深蓝,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绸缎慢慢浸进墨里。
      海面上有几艘小船,是那种最普通的渔船,船身涂着蓝色的漆,有的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铁皮的本色。
      天边有一道淡淡的云线,像是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白色长长的一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风从海面上来,穿过树冠,把树叶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干豆荚的声音。
      这里的风景真的很漂亮。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这一点,这个地方,贺希长大的地方,视野尽头就是海,海天相接的地方是那种看久了会让人安静下来的蓝。
      风里有盐和草混合的味道,不浓,淡淡的,随着风一阵阵的飘起又落下。
      那些曾经伤害过贺希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些打骂、冷眼、漠视、逼迫,那个把贺希当成货物的母亲,那个从未为他说过一句话的父亲,都已经随着那场暴风雨沉入了海底。
      时光轮转,这个村子还在,海还在,那棵榕树也还在,但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被海风带走了,被时间磨平了,被那一场暴风雨一起卷进了深海里。
      段傅深站在树下,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原本是准备来报复那对夫妻,却不想命运弄人,一切仿佛都早有预测。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仿佛是命运的交响曲,一切都要如此的刚好,两人才能得以遇见,段傅深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
      每个人一生得到的爱都是有定数的,如果你不珍惜它就会流走,但如果你身处苦难,请坚信会有爱你的人在向你走来。
      他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记住。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像榕树的气根扎进泥土里一样,稳稳的、不动摇的。
      命运已经让两人相爱,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让贺希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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