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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天下 齐国投降的 ...

  •   齐国投降的那天,我没在咸阳宫。

      我在城外的墨乙家。

      墨乙的妻子——我一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也不说,我们就"墨乙嫂子""苏姑娘"地叫——她生了第三胎。是个女儿。很瘦小,但哭声很亮。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但笑了。

      "苏姑娘,你看。"

      我接过婴儿。很小。轻得像一把干柴。但她的手——小小的手——攥着我的手指。力气很大。

      "像她爹。"墨乙嫂子说,"手劲大。将来也是个匠人。"

      墨乙站在门口,搓着手。粗布衣裳上沾着泥——他在窑上干活。他的手还是那样——老茧、刀疤、但指尖极稳。

      "苏姑娘,"他搓手,"您给起个名字?"

      我看着婴儿。

      "苏——"墨乙嫂子说,"她姓苏?"

      "不。"我笑了笑,"苏是我家的姓。她姓墨。但名字——"

      我想了想。

      "墨念。"

      "念?"

      "念叨的念。记挂的念。"

      墨乙的眼睛红了。他知道"念"是什么意思——记恩。记人。记着那些存在过但不会被史书记下的事。

      "好。"他说,"墨念。好。"

      我把孩子递回去。墨乙嫂子接过孩子,低头亲了一口。

      "苏姑娘,"她忽然说,"天下是不是要太平了?"

      "嗯。快了。"

      "太平了,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嗯。"

      "那我男人——能回家住了?不用去修城了?"

      我看了一眼墨乙。他低着头。

      "嫂子,"我说,"天下太平了,有些活还是要干的。但——会好一些。"

      她没说话。她知道"好一些"是什么意思。不是"不用去",是"不那么苦"。修皇陵、修长城、修驰道——太平了也要人修。但至少不用打仗了。至少不用怕死了。

      我走的时候,墨念在哭。哭声很亮。像在宣布——我来了。

      ---

      齐王建投降的消息传到咸阳的那天,全城欢腾。

      六国灭了。天下一统了。

      街上的人放爆竹、敲铜盆、喝酒。有人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打了十几年的仗,死了几百万人,终于打完了。终于不用再送儿子上战场了。终于不用再等那封"您的儿子在某某战役中阵亡"的信了。

      嬴政在咸阳宫大宴群臣。

      我没去。不在我的位置。

      我站在偏殿的廊柱后面。和每次一样。

      远处的大殿灯火通明。乐声传过来——编钟的声音,很沉,很远。百官跪拜的声音——"万岁"——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

      嬴政站在大殿最高处。玄色龙袍。通天冠。他俯瞰着满殿的臣子,俯瞰着桌上的酒肉,俯瞰着殿外的烟花。

      他看起来——

      孤独。

      不是没人陪的孤独。是"所有人都在但我需要的那个人不在"的孤独。

      我看得到他的脸。虽然很远。虽然灯光模糊了他的五官。但我认识那张脸二十七年了。我能从一千个人里认出他的轮廓——肩膀的角度、脊背的弧度、下巴抬高的程度。

      他在找我。

      他的眼睛在扫过廊柱的方向。在找。在那一千个跪着的人中间,他在找一个站着的人。

      我没动。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看不到我。

      但他知道我在。

      ---

      宴散的时候是深夜。

      他来了偏殿。

      身上有酒气。不多——他酒量好,几杯不会醉。但有点。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酒。也许是——在两千多个跪着的人面前站了一晚上,腿酸了。

      他坐下来。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天下平了。"他说。

      "嗯。"

      "六国灭了。"

      "嗯。"

      "你知道今天宴上,群臣上了什么奏?"

      "什么?"

      "请立后。"

      我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水溢出了杯子。流在案上。我放下壶。

      "嗯。"

      "我没准。"

      "嗯。"

      "也没驳。"

      "嗯。"

      跟当年赵姬的事一样的处理。拖着。

      "阿绾。"

      "嗯。"

      "等天下再安宁一些。"

      我看着他。

      "等什么安宁?"

      "等——"他停了。"等我忙完这些事。文字。度量衡。驰道。长城。等我忙完了——"

      他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了:"等你忙完了,就能给我一个名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

      "嬴政。"

      "嗯。"

      "我不急。"

      他看着我。

      "你——"

      "我不急。我等了二十七年了。再等几年不打紧。"

      他的手在案上攥紧了。又松开了。

      "你总是这样说。"

      "因为总是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三十七岁的始皇帝。站在一个缝衣裳的女人面前。

      他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碰我。——他没有。

      他的手停在半空。停在离我的脸一寸的地方。

      一寸。

      从邯郸到咸阳,从柴棚到偏殿,从一寸到半寸到拥抱到不碰——又回到了一寸。

      "阿绾。"

      "嗯。"

      "等天下再安宁一些。"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偏殿中间。手里还攥着针。

      案上的水渍还没擦。水从杯沿流到案面,又从案面滴到地上。滴答。滴答。

      像邯郸廊下的雨。

      我低头看案——水渍里映着灯火。晃晃的。

      他差一寸碰到我的脸。

      差一寸。

      从邯郸到咸阳,二十七年,差一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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