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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夜探赵府地 ...

  •   第十六章朔望夜行
      次日清晨,风安然换了一身深青色圆领袍,软脚幞头将发髻严严实实地收住,腰间束一条素面革带。她推门出来时,谢青岑正倚在廊柱上擦拭剑鞘,抬眼见了她,手上动作顿了一顿,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那副眉目在男装之下愈发清峻,虽肤色以药汁涂得微黄粗粝,却压不住底下的骨相轮廓,像一幅被粗纸覆了大半的工笔,露出来的那一角的仙姿月魄。他没有多看,低下头继续擦剑,只随口道:“沈公子今日精神不错。”风安然知他看穿了,也不遮掩,只道:“一切为行事方便。”谢青岑将剑收回鞘中,没有再追问。

      一行人出了客栈,沿官道往云安方向行去。路渐窄,道旁的树木从密林变成灌木。行至云安入口处的茶坊时,孙怀义停了步,正要开口问路,茶棚里走进来一个灰褐短褐的老者,背一只旧竹篓,手里捏着一柄短锄,似刚从山道上下来。他上前一步,拱手一揖:“敢问贵客可是苏州沈家?”风安然打量了他一眼,采药人打扮,身形干瘦,手背上有被草刃划过的旧痕,指节粗大而稳,像是常年握着药锄或剑才能磨出那样的轮廓。她点了点头:“正是。老人家如何称呼?”

      “小老儿姓邓,单名一个望山字。家中药材已经备好,还请沈公子到寒舍一看。”风安然知是云安的接头人,不再多问,随他沿着山路拐过两道弯,来到城北矮山脚下的两间旧屋前。屋后一条小路通往山上,路两侧长满连翘和野菊,已经开过了季,只剩下枯茎在风里轻摇。

      邓望山请众人进屋落座,将众人安顿在自家两间旧屋中。谢青岑安顿好之后提出想去云安县街面上走一遭。风安然看了看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重剑,摇了摇头:“谢侠士这柄剑太扎眼了。云安县不比别处,你带着它走半条街,半个县都会记住你。不妨先留在屋内,轻装出去,只当是闲逛。”谢青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思考了片刻,最后还是解下来靠在了墙角:“也好。沈公子说得在理。”随后他又进屋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空着手出门去了,像任何一个过路的客商。

      谢青岑走后,孙怀义将门掩上、窗边的竹帘放下来,邓望山蹲在门槛边卸下竹篓,倒出几味草药摊在桌上,像是真的要做药材买卖。风安然在他对面坐下,等他放好药锄,码好药材,才开口:“邓伯,这几年云安如何?”

      邓望山手上仍在摆弄着桌上的药草,沉吟了片刻才答话。他嗓音略哑,像是长年不曾与人多说闲话:“山神庙那边的线已经废了。自老阁主……那位走后,庙里再没有人去过。前几个月有一群人拿铁锹把庙后的土翻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之后又把土恢复成原样,便走了。城北石屋也早就被搬空。”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风安然一眼,像是在辨认她在听到老阁主时,是否心情难过,见她神色如常,便续道:“赵家、郑家、周家,这三家还是做原来的生意。但去年入秋之后,多了几条新线——有一批药材没走原来那条商路,未从潮安过,绕了远道,先是往西走了两日,再折向北,具体往哪里去了,小老儿没敢跟全。只知道领头的那趟货,用的是赵家的路引。”风安然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记,又问:“郑家药铺呢?”邓望山道:“郑家三房的账房郑三,去年底被换掉了,换了郑家一个远房侄子接手药材进出。小老儿跟他打过几回照面,人不太爱说话,做事倒是利落。”风安然道:“能引荐一下吗?”邓望山点了点头:“过两日有一批药材要交到郑家铺子,小老儿带公子同去便是。”

      邓望山离开后,孙怀义掩上门,风安然在桌上铺开了云安县的地图,将邓望山方才所说的变化一一标了上去。被废掉的山神庙、废弃的石屋、三家的新商路、赵家路引指向西再折向北——她在“赵家”和“西”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的尽头落在一处她没有标过的位置,像一枚还未落定的印子。她搁下笔,吹干了墨迹。

      此后几日,白昼里风安然以收药材的沈家少东家身份,随邓望山出入郑家药铺,与郑家那位新任账房周旋。茶盏起落间,她将郑家仓库的方位和货品进出的大致数目收进眼底,又借着查看药材成色的由头,将那间账房内外打量了透彻,却一无所获。晚间她与孙怀义换上夜行衣,重走姑姑当年走过的旧路——城北石屋、山神庙、赵家宅外的窄巷——但每一处都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灰都像是被人仔细地扫平过,不留一丝多余的痕迹。风安然蹲在山神庙后的断崖边看了一眼,夜风从崖底卷上来,当年被折断的枯枝处,竟已冒出了细嫩的新芽。她收回目光,没有久留。

      这一日,风安然得报赵家赵景川与管家赵老六随同周家押送几车茶叶出了云安,她当即命孙怀义与邓望山远远缀在车队后方,而她则在天黑后,带上鹿鸣换上夜行衣,趁着赵府主事之人不在的空隙,摸向赵家密道。夜色沉沉,赵府边的小巷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面。两人贴着墙根潜行至赵府后院围墙边,风安然让鹿鸣留守院门外策应,自己正欲翻墙而入,余光忽然瞥见左前方一道人影,同样贴着墙根,像是也要潜入赵府。她停住脚步,那人也停住了。两人目光相撞,片刻之后,那人认出她来,低声道:“沈公子?”是谢青岑。风安然微微蹙眉:“你如何寻到此处?”谢青岑走近两步,指了指她身后的墙根:“我查了几天,发现赵家可能与我查的东西有关。今夜知道他们当家出门送货,便来探探。”风安然没有多问,一扬手示意鹿鸣继续留守,转头低声道:“这里不宜说话,先随我进去。”

      两人一跃便翻过了赵府后墙。风安然沿着后院的假山小径,摸到孙怀义提到的秘道入口,手触到墙面一处突起的石盘,轻轻一转——一道暗门无声地滑开。谢青岑敛起面上诧异,跟在风安然身后闪身而入。秘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头顶有树根从砖缝间垂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潮气。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豁然开阔,像是一处旧地窖,已经很久不用了。风安然取出随身的火折子,点燃了墙边油灯的灯芯——火光跳了一下,缓缓亮起来,照见四壁粗石垒就的墙面和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浮尘。她蹲下来,借着火光细看四处——地面浮尘之上有一枚不甚完整的脚印,靴印的前掌磨损明显。她觉得那花纹隐约眼熟,取出随身带来的竹锥笔,在纸上飞快勾下那枚鞋印的轮廓。

      谢青岑在地窖中摸索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他蹲在地上,从墙角一堆碎瓦中拾起一截断刃,约莫一掌来长,断口参差,像是被硬生生折裂的。他端详了一阵,眉头越收越紧,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展开来,那纸上画着一柄完整的兵器,从刃尖到护手,每一道纹路都描得分明。谢青岑将断刃与画稿并排放在灯下,逐寸比对——刃口的弧度、铁身上的锻造纹路、甚至连靠近刃脊处那一道细如发丝的槽线,都与画上所绘分毫不差。他翻到断刃的背面,靠近刃根处,刻着几道稻穗状的浅纹,像是标记,又像是某个作坊的徽记。他将那幅画递给风安然,画上兵器护手处的位置,正是几道与她手中这半截断刃背面一模一样的稻穗纹。谢青岑道:“我祖父是凉州都督,我们谢家世代驻守凉州。前些年发现吐蕃和突厥进犯所用兵器硬度变强——缴获的吐蕃兵器中,有一部分分明出自中原铸炉。他绘下此图,命我暗中追查兵刃来路,却不想这条线一直通到了云安。”风安然看见那几道稻穗时面色微微一变,手指按着纸边停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收回了手。那纹路似乎有点像江南的雕胡。她没有当场说破,又将那张画稿多看了一眼,然后两人将搜到的线索一道收好。

      两人沿着秘道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口处透进来一丝夜风。风安然推开支着的木板,外面是城西一处干涸的旧沟渠,沟渠深处曾埋着一只油布包裹,但如今她蹲下来用短刃往下探了约莫一尺深的淤泥时,什么都没有摸到——那只布袋已经不在了。她不死心,沿着沟壁的边缘继续往下挖了一尺多深,谢青岑见她刨得认真,也蹲下来帮她翻挖泥沙。又往下约莫半尺深时,她看到淤泥中混着一片灰白色,她小心的拨开淤泥,从中捻出一小片碎纸,约莫两指宽,边缘被水泡得发软,纸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似一枚印章。她不知道这张碎纸有没有用,但将它小心地叠好,用一块干布裹住,收入怀中。两人将沟渠里的土回填后,循原路退出密道,复至赵府后院假山阴影之下。月光自云隙间漏下,洒落二人肩头。鹿鸣见二人安然退出,忙迎上前来,三人会合,齐向城北矮山掠去。

      孙怀义与邓望山自云安城北门而出,一路缀于赵、周二家车队之后,相距不过二里,不敢近前,亦不敢落后。两人一左一右,分走道旁林木掩映之处,轮替观望,彼此以手势为号,始终将车队笼在视线之内。

      如此跟出三十余里,日头已渐西沉,官道在一处山坳前分作两股——一股折向东南,循河谷而行,乃是通往潮安方向的大道;另一股则折向西面,是一条仅容一车通行的窄道,两旁山势渐起,林木愈密,道口隐在树影之中,若不经心,极易错过。

      孙怀义在山梁上一棵老松后伏定,远远望见车队在那岔口处停了下来。领头之人翻身下马,与押车的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抬手指了指北面那条窄道。片刻之后,车队一分为二——两车继续沿西南大道前行,车辙在尘土中拖出两道笔直的痕迹,像是早有定数;另两车则拐入北面山道,车轮碾过碎石,声响渐远,很快便被树影吞没。

      孙怀义不敢贸然靠近,只借着山势又往前摸了一程,伏在一处更高的坡顶上往下望去。北面山道蜿蜒曲折,约莫二里处便是一处山坳,两侧山壁陡立,只余中间一道狭窄的豁口,形如门户。那两辆货车的影子在豁口处一闪,便再也不见了,像是被山壁一口吞了下去。豁口两侧隐约有人影晃动,守夜者不止一人,所携兵器在落日余晖中反出一点冷光。孙怀义默默数了数,大约五六人,分列两侧,站位散而不乱,像是惯于值守之人。

      他在那坡顶伏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山坳口的灯火亮起几点昏黄,才悄然退下。邓望山在山脚一处石堆后等着他,见他下来,递过一只水囊,低声道:“如何?”孙怀义接过水囊饮了一口,将所见一一说了,末了道:“那处山坳,形似葫芦口,外窄内宽,不像是临时歇脚的地方。车进去便不见了踪影,应是另有出口或地窖。那五六人守夜守得极稳,站位不散。”他放下水囊,又往那山坳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已将整座山坳裹成了一团深青,连灯火都看不见了。他把水囊系回腰间,转身往云安的方向走去,邓望山跟在他身后,两人不再言语,一路疾行,在夜半时分回到了城北矮山脚下那两间旧屋前。

      孙怀义推门而入时,风安然仍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幅云安县的地图,灯焰在她侧脸上微微晃动。孙怀义在门槛边站定,拱手道:“公子。”他目光扫过屋中,见谢青岑亦在座中,便将已到嘴边的话收住了。

      风安然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颔首:“孙叔,无妨。我已将身世告知谢公子了。”她顿了顿,续道,“谢公子祖父乃凉州都督,其父乃凉州赤水军使。赤水军世代镇守西北边陲,皆是忠勇之辈,谢公早年曾与姑姑同在军中效力,是并肩厮杀过的旧交。此番谢公子入蜀所查之事,与我们乃是同一条线。”

      孙怀义神色微动,却不曾接话,只转目望向风安然,等她续说下去。风安然将今夜赵府地道所见一一说了——那枚鞋印与杨守拙画纸上的如出一辙,那截断刃,以及刃口上的稻穗纹。孙怀义接过断刃端详良久,眉头愈锁愈紧,沉声道:“不想云安一隅,竟敢私运铁兵,暗通吐蕃。”语气间已压不住惊愕与怒意。风安然又从袖中取出一片裹好的碎纸,在灯下轻轻展开。她将纸面沾着的湿泥细细拭净,纸角边沿虽已卷曲发毛,那半个印章的轮廓却在灯火映照下渐渐分明——是一只卧虎。谢青岑凑近看了片刻,眉峰微蹙:“虎纹印章,不似寻常商号之物。”几人在灯下反复相看,皆未能于记忆中寻得可与之对应之物。那半枚虎印像是从某卷旧档上剥落下来的,只剩半个轮廓留在纸面。风安然将碎纸重新折好,妥帖收进怀中。

      随后孙怀义将今日所见的车队去向、岔路分道、北面山坳的守卫状况,逐一禀明。风安然听罢,在地图上孙怀义所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添了几行小字,搁下笔,抬头问道:“那两车往潮安方向的车,你们跟到了何处?”邓望山答道:“跟到三里外,见它们上了莽滩的船,便没再跟了。”风安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潮安”二字上,停了一息。那两车是摆在明处给人看的,另两车才是真正要紧之物。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新画的圈,还有那刀上雕胡的印记,难道和江南有关?前面仍然迷雾重重,但凉州那边透进来一线光,像一道还没有闭合的门缝。她搁下笔,抬眸看了看谢青岑:“看来,我们是该往西北走一趟了。”

      谢青岑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膝上的重剑,指腹沿着鞘身那道磨痕缓缓按过一遍。片刻后他说了一句:“那就一起去凉州。”他抬起眼来,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覆住的山脊时,才忽然觉得这些年走的路、执掌的道义,原来都系在同一根线上,而他只是那根线末端的一只纸鸢,飞了这么久,终于知道线的那一头系在凉州。而他即将再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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