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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骨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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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笃定,熬过前半生所有的泥泞与颠沛,往后余生,就只剩下岁岁安稳、岁岁圆满。
潭妤怀了孕,家里长辈在侧陪伴,我们有稳定的事业、无忧的生活,曾经求而不得的一切,如今都稳稳握在手里。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是我们苦了十几年换来的、理所应当的甜。
我拼命工作,扛下所有外界的风雨压力,只想护着家里的安稳,护着我的爱人与未出世的孩子,平安顺遂,无忧长大。我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拼命,就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圆满。
可命运从来都不会按照人的期许走。它总是在你以为万事顺遂、前路坦荡的时候,猝不及防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潭妤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身形看着温柔又柔软。孕期反应渐渐褪去,她胃口好了很多,整个人看着气色平稳,日常作息规律,偶尔散步、养花、陪父母闲谈,看着和所有普通的孕妈别无二致。
我看着她安稳温柔的样子,心底满是踏实。
因为公司新项目进入最核心的冲刺阶段,我几乎彻底扎根在了公司。通宵加班是常态,无数个夜晚我直接睡在办公室沙发上,天亮继续开会对接工作。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抽空回去一趟,看着她状态很好,便彻底放下心来,转头又投入无尽的工作之中。
我从来没有想过,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噩耗。
那次常规产检,潭妤像往常一样,陪着爸妈一起去了医院。原本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孕检,查查胎儿发育情况,看看身体各项指标是否正常,没人会想到,一纸检查报告,直接击碎了所有的岁月静好。
一系列筛查、拍片、病理检测下来,医生拿着沉甸甸的报告单,神色凝重地告诉了潭妤结果 —— 骨癌。
孕期激素的快速变化,诱发了潜藏的病灶,短短数月,病情已经悄然发展。
医生的话冷静又残酷,字字冰冷,砸得人喘不过气。
她还怀着孩子,身体负担本就远超常人,癌细胞扩散速度会随着孕期身体变化持续加快,继续妊娠,会极大消耗她本就脆弱的身体机能,加速病情恶化,甚至会危及性命。
所以医生给出了唯一、也是最稳妥的建议:立刻终止妊娠,打掉孩子,马上入院接受系统治疗,还有控制病情、延续生命的机会。
若是执意保胎,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一尸两命。
好好的一次常规产检,骤然天降绝症。
前一秒还在满心欢喜期待孩子降临的潭妤,瞬间被推入了无底深渊。
她怔怔地看着医生,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进后面所有的叮嘱。
打掉孩子。
这四个字,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我们苦尽甘来的结晶,是我们熬过五年分离、熬过清贫苦难、终于圆满的证明,是她日日期盼、小心翼翼守护了数月的宝贝,是她往后余生的期盼与寄托。
她熬过无人问津的五年空等,熬过摆摊谋生的寒夜,熬过所有不被看好的流言,好不容易等来相守,等来安稳,等来属于我们的孩子,如今却要逼着她亲手放弃。
她怎么舍得。
巨大的绝望、崩溃、不甘瞬间席卷了她,情绪骤然失控,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断裂。在消毒水味弥漫的产检科室里,潭妤眼前一黑,身体直直软了下去,当场晕倒在地。
病房瞬间慌乱一片,她的父母吓得浑身发抖,抱着昏迷的她泣不成声,手足无措。
而彼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正坐在公司顶层的会议室里,对着满屏的数据报表,和团队紧锣密鼓敲定项目细节。窗外是上海繁华鼎盛的摩天楼宇,灯火璀璨,人声喧嚣,我埋首于无尽的工作之中,半点没有感知到,我最爱的人,正在独自承受灭顶之灾。
她晕倒在医院、确诊重病、被逼放弃孩子的所有崩溃瞬间,我全都缺席了。
潭妤醒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得吓人,眼底所有的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她拒绝了医生立刻手术的建议,沉默地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
从那天起,她绝口不提病情,瞒着所有真相,瞒着正在拼命奔波的我,独自吞下了所有的绝望与痛苦。
休养出院回家后,她像往常一样生活,装作无事发生。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心底的执念有多执拗 —— 她拼死也要留下这个孩子,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
大概是压抑太久,心里积攒了太多无人诉说的委屈和遗憾,某天我难得抽空回家,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休息时,潭妤忽然轻轻坐在我身边,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卑微与怅然。
她说,她想去西班牙,想去看一看心心念念的五指教堂。
时隔这么久,她再次提起了这个曾经被我敷衍推开的心愿。
换作从前,我只会随口搪塞,以工作忙碌推脱,让她独自前往。
可那一刻,看着她安静落寞的眉眼,我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愧疚与心软。
我想起从前她满心欢喜和我分享风景,被我一句冰冷的敷衍浇灭所有期待的样子,想起婚后我终日忙碌,从未陪她远行,从未兑现过一次陪伴的承诺。
我亏欠她的陪伴,实在太多了。
这一次,我没有半点犹豫,没有提半句工作,立刻点头答应。
我放下手里所有的工作安排,当即通知助理,将未来几个月所有的会议、谈判、出差、商务应酬全部延后、取消、顺延。我推掉所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只想好好腾出时间,陪我的爱人完成她的心愿。
我轻声和她说:“这次老公陪你一起去,所有工作都推了,我们慢慢玩,好好看看你想看的风景。”
我以为我的退让和陪伴,能让她开心一点,能弥补我过往所有的疏忽。
可潭妤却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地拒绝了我的提议。
她看着我,眼底带着我看不懂的缱绻与不舍,轻声说:“不用啦,你工作太忙了,别耽误正事。我带着爸妈一起去就好,我想陪他们出去转转,散散心。”
我愣了一下,心里虽有遗憾,却也没有多想。
只当是她体恤我工作辛苦,不愿让我耽误事业,心里只觉得更加愧疚。我再三叮嘱她注意身体,好好散心放松,不用操心家里和工作,随后便顺着她的意思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潭妤便带着岳父岳母,踏上了去往西班牙的航班。
这一走,就是整整数月。
她远在异国,我留守上海。
分开的日子里,我们保持着日常的通话和视频。
每次视频接通,屏幕里的潭妤永远是温柔平静的模样。她会笑着和我分享西班牙的暖阳、街边的风景、教堂的光影,分享她和父母的日常点滴。她语气轻快,眉眼温柔,看起来心情很好,状态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在异国悠闲散心,享受慢节奏的度假时光。
我看着屏幕里气色尚可、笑意温柔的她,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
我天真地以为,她在那边过得轻松又快乐,终于走出了往日的孤单枯燥,好好弥补了自己的心愿。
可我始终不知道,屏幕是最会骗人的东西。
我看不见镜头之外的她,看不见她挂断视频后的模样。
每一次结束通话,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潭妤脸上所有的笑意都会瞬间崩塌。
温柔的伪装卸下,只剩下无尽的虚弱、疲惫与痛苦。
病情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持续恶化,没有药物控制,没有专业治疗,任由癌细胞在体内肆意扩散、蚕食她的身体。短短数月,她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原本饱满温润的脸颊慢慢凹陷,身形愈发单薄孱弱,从前清亮有神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疲惫的暗沉。稍微走动便浑身无力,频繁体虚眩晕,夜里常常被病痛折磨得彻夜难眠,浑身酸痛不止。
远在异国的父母,日日看着女儿强忍病痛、硬撑伪装的模样,心如刀绞。
无数个深夜,二老偷偷抹泪,一次次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听从医生的建议,放弃孩子,回国接受治疗。
他们哭着劝她:“妤妤,自己生命要紧,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不能拿自己的命赌啊。”
可无论父母怎么劝说、怎么心疼、怎么哀求,潭妤始终态度坚定,从未松口。
她执拗得可怕,哪怕忍受无尽病痛,哪怕明知前路是死路,也执意要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
这是她拼尽性命,唯一想留住的念想,是她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圆满。
她默默承受着病痛的折磨,独自扛下绝症的绝望,瞒着所有人,尤其是瞒着远在国内、一无所知的我。
而我,在这数月里,依旧日复一日埋首于无尽的工作之中。
自从她们一家人去了西班牙,我回家的次数变得更少。
偌大的别墅空无一人,没有灯火等候,没有热饭温粥,没有熟悉的身影,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我索性彻底扎根公司,日夜连轴,无数个通宵达旦,都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我以为她在远方安然喜乐,岁月无忧,却不知道,我引以为傲、拼命守护的圆满,正在千里之外,一点点分崩离析。
我忙着登顶事业、忙着堆砌财富、忙着打造所谓的安稳未来,却弄丢了最该守护的人。
我赢了事业,赢了名利,赢了所有人的认可,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输掉了我的爱人,输掉了我们来之不易的余生。
我永远不知道,那几个月的异国时光,是她人生最后一段温柔光景。
也永远不知道,她笑着和我分享的每一处风景,温柔道别的每一次视频,都是她在和我,和这个世界,一点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