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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正文开始 ...

  •   故事的开端,是很多年前湖北小城最滚烫的一个盛夏。
      蝉鸣从清晨聒噪到日暮,毒辣的日光炙烤着教学楼的红砖墙,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燥热又慵懒的气息,风掠过香樟树叶,卷着少年人躁动不安的心事,岁岁不散。
      就是在那个盛大又热烈的夏天,我遇见了潭妤。
      十七岁的年纪,是少年心性最敏感、最自卑,也最容易一见钟情的年纪。那时的我蜷缩在生活的底层,像一株长在墙角阴翳里的野草,沉默、孤僻、自带一身挥之不去的窘迫与怯懦。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我从小独自长大,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看人眼色过日子,骨子里藏着深深的自卑,唯一的出路只有埋头苦读。
      我的世界是灰色的,是单调的,是被试卷、压力和窘迫生活填满的荒芜之地。
      直到潭妤出现,像一轮骤然升起的朝阳,猝不及防地闯进我黯淡无光的青春里。
      她是天生就活在光亮里的人。
      眉眼干净澄澈,笑容温柔明媚,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眼底永远盛着温柔的笑意,仿佛世间所有的阴霾和苦涩,都沾不到她分毫。她性格温柔却不怯懦,待人真诚热烈,成绩稳定优异,家境安稳和睦,被父母捧在手心精心呵护长大,浑身都带着被爱意滋养出来的松弛与明媚。
      班里的同学都喜欢她,老师偏爱她,就连走廊里路过的陌生人,都会被她温和的模样打动。她就像悬在盛夏晴空里的一轮太阳,耀眼、热烈、温暖,自带万丈光芒,照亮周遭所有晦暗,是所有人都忍不住仰望、触手绝对不可得的美好。
      那时的我,只能远远看着。
      我坐在教室靠窗的后排,无数次借着窗外的光影掩饰目光,悄悄落在前排的她身上。看她低头认真刷题的侧脸,看她和同学说笑时弯弯的眉眼,看她阳光下泛着柔光的发丝,看她举手答题时从容温柔的模样。
      心底的欢喜,是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
      我心悦她,从十七岁的第一个盛夏开始,心悦得卑微又热烈。
      我无比清楚我们之间的云泥之别。她是温室里被好好呵护的朝阳,是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月亮,而我是泥泞里挣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我们的人生轨迹、生活境遇、圈层格局,从一开始就天差地别。
      我不敢靠近,不敢表白,甚至不敢让她察觉到我分毫的心动。我只敢把这份滚烫的喜欢藏在心底,化作埋头刷题的动力。我告诉自己,沈寂,你不配。你唯有拼命努力,拼命往上走,才有资格多看她一眼,才有资格勉强追上她的脚步。
      整个高中时代,我就在这样隐忍又滚烫的暗恋里度过。她是我遥不可及的光,是我青春里唯一的救赎,是我贫瘠岁月里最奢侈的念想。我看着她明媚坦荡地成长,看着她被所有人偏爱,看着她永远光鲜明亮,无数次庆幸,我的世界里,曾有这样一轮太阳短暂停留。
      我从没想过,这束人人仰望、触手不及的光,最后会心甘情愿,落在我泥泞不堪的人生里。
      时间一晃三年,盛夏落幕,高考终章。
      我凭着三年日夜不辍的苦读,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考出了远超旁人的优异成绩,踩着录取线,和心心念念的潭妤考入了同一所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站在小城的路口,看着天边的晚霞,第一次觉得,原来命运也会对我温柔一次。
      也是在自由松弛的大学校园里,我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的太阳。
      旁人都说我是高攀。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明媚耀眼、前途坦荡的潭妤,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一无所有、家境贫寒、沉默普通的穷小子。身边偶尔有闲言碎语,有同学暗自议论,说我运气太好,说我痴心妄想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从不反驳。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确实是高攀了。
      我没有优越的家境,没有光鲜的履历,没有出众的特长,我唯一拥有的,只有一腔孤勇和日复一日的坚持。我靠着日复一日的不懈努力,靠着数年如一日的执着,一点点靠近她,一点点捂热她的心,最终让那束高悬于晴空的太阳,心甘情愿为我驻足。
      大学正式相恋的那一刻,我攥着她温热的手,心脏跳得剧烈且滚烫。我暗自发誓,我拼尽所有,也要护好这束落在我生命里的光,要把世间所有的温柔与美好,全都给我的潭妤。
      可那时的我,终究还是太年轻,太天真。
      我读过万卷书,熬过无数寒窗苦读的日夜,懂题海万千解法,懂拼搏终有回甘,却唯独没见识过真正的社会险恶,没体会过生活层层叠叠的重压,没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清贫真的可以碾碎所有温柔的爱意。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坚持,就能给她好日子。我以为真心抵得过贫穷,陪伴抵得过疾苦,可现实后来狠狠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我彻底看清自己的渺小与无能。
      确定关系后的整个大学时期,是我拼命付出、拼命弥补的开始。
      为了不让她跟着我受半点委屈,为了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她,我开启了连轴转的兼职生活。别人的大学是吃喝玩乐、结伴出游、肆意享受青春,而我的大学,是教室、图书馆、兼职场地三点一线的奔波。
      我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来兼职贴补开销,不敢有半点松懈。平日里没课的下午,我会抽空去校外的商超做临促,或是帮培训机构派发招生单页,不算高薪,胜在时间灵活,不耽误课业。傍晚课后,大多数同学都结伴散步、聚餐放松,我则会去附近的家常菜馆做小时工,帮忙收拾台面、整理餐具,忙活三四个小时,换一笔踏实的收入。周末空闲时间多,我就接同城家教的活,带初高中的基础课业,偶尔也帮身边的同学代做整理、跑腿代办。没有什么光鲜的工作,都是普通人最平实的辛苦,只要能安稳赚钱、能少让潭妤跟着我拮据度日,我就愿意踏踏实实去做。
      我把所有兼职赚到的微薄薪资,几乎全都花在了潭妤身上。
      我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旧 T 恤;我舍不得吃一顿像样的饭菜,三餐馒头稀饭,凑合度日;我从不参与同学的聚餐玩乐,从不花一分冤枉钱。
      可只要是潭妤想要的,我拼尽全力都会满足。
      她随口提一句喜欢的小饰品,我熬夜多打两天工也要买来送她;她生理期不舒服,我省下饭钱给她买热奶茶、暖宝宝;她备考熬夜,我永远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带着温热的牛奶和零食;她过生日,我攒下半个月的工资,给她准备简单却用心的礼物。
      我竭尽所能,把我贫瘠人生里,所有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了她。
      哪怕日子再苦,身体再累,我从来没有过半分抱怨。只要看到潭妤温柔的笑容,只要看到她眼里对我的信任与期许,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窘迫、所有的委屈,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那时候的我心里只有一个纯粹的念头:我穷,我一无所有,但我能拼,我能吃苦。我要趁着年轻多攒一点底气,多攒一点资本,毕业之后,一定能让我的小姑娘,过上安稳无忧的日子。
      我天真地以为,熬过大学这几年的清贫,前路必然坦荡光明。
      可命运从来不会善待一无所有的人,生活的苦难,永远层层叠加,接踵而至。
      大四那年,我们结束了数年的校园生活,正式踏入社会,迎来了最残酷的现实重击。
      那一年,就业环境断崖式下跌,遍地都是失业的毕业生,无数高学历的年轻人四处碰壁,一份普通的工作,有成百上千人争抢。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家庭扶持,空有一纸文凭和一腔热血,在偌大的城市里四处碰壁,屡屡受挫。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我们为工作焦头烂额、四处奔波的时候,新冠疫情的阴影悄然笼罩全国。
      风声越来越紧,各行各业陆续停工裁员,原本就稀缺的岗位彻底清零,就业形势雪上加霜。无数企业倒闭、裁员,物价飞速上涨,对于刚毕业、一无所有的我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的绝境。
      疫情尚未大规模扩散、管控还未彻底收紧的那段日子,是我们人生中一段压抑又难熬的时光。
      我们挤在城市老城区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狭小出租屋里。屋子阴暗潮湿,没有充足的采光,墙面斑驳起皮,墙角常年泛着霉斑,夏天闷热潮湿,冬日漏风阴冷。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拥挤局促,放眼望去,尽是满目贫寒。
      那是我们全部的家,是我们在偌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避风港。
      那段时间,我整日奔波面试,屡屡碰壁,一次次满怀希望出门,一次次垂头丧气归来。潭妤陪着我一起焦虑,一起煎熬,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从未抱怨过环境的艰苦,从未嫌弃过落魄困顿的我。
      她依旧温柔,依旧乐观,每天守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等我疲惫归来。我失意低落的时候,她会抱着我轻声安慰;我焦虑失眠的时候,她会陪着我彻夜谈心;我自我怀疑的时候,她会一遍遍告诉我,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明明她也身处泥泞,明明她也满心不安,可她永远在治愈我,在支撑我,把所有的负面情绪自己消化,只把温柔和鼓励留给我。
      如今回头去想,那时候的她,本该继续做那个无忧无虑、被人呵护的太阳,却因为选择了我,硬生生跌落入凡尘,陪着我受尽人间疾苦。
      疫情全面爆发、彻底管控之后,我们的日子彻底跌入谷底。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积蓄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拮据生活中消耗殆尽。物价疯涨,房租拖欠,生活的重压层层叠叠压在我们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最绝望的那天,房东上门催缴房租,语气冰冷决绝,限我们当日补齐欠款,否则立刻搬离,绝不通融。
      我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翻遍了微信、支付宝所有的余额,凑遍了所有能求助的朋友,最终也没能凑齐那几百块的房租。
      走投无路。
      那天傍晚,夕阳沉沉落下,晚风刺骨寒凉,我拖着简单的行李,牵着潭妤的手,走出了那间狭小、却曾是我们唯一归宿的出租屋。
      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车流穿梭,人声鼎沸,整座城市热闹繁华,却没有一寸土地,愿意容纳走投无路的我们。
      走了很久,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万般无奈之下,我们躲进了城市天桥下的桥洞。
      那一夜,风很大,天很冷,桥洞下空旷阴冷,四处透风,地面冰凉刺骨。没有被褥,没有遮挡,没有温热的饭菜,没有遮风避雨的屋檐,只有冰冷的水泥地,和呼啸而过的晚风。
      我把仅有的一件厚外套脱下来,紧紧裹在潭妤身上,将她死死抱在怀里,用我的身体替她挡住所有寒风。
      怀里的小姑娘安安静静靠着我,不吵不闹,不说委屈,只是轻轻攥着我的衣角,安静地陪着我熬过这无尽的寒夜。
      她越是懂事,越是温柔,越是毫无怨言,我的心里就越是酸涩难忍,愧疚与挫败感如同潮水一般,将我彻底淹没。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滚烫,那一刻,是我人生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清晰又残忍地意识到,我真的太失败了。
      我寒窗苦读十余载,我日夜拼搏从未懈怠,我自诩坚韧不拔、永不言弃,可到头来,我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
      我拼尽全力,却给不了她一个安稳的住所,给不了她一方遮风避雨的港湾,让本该明媚耀眼、坐拥万千美好的姑娘,陪着我流落街头,睡冰冷的桥洞,受世间最极致的清贫与委屈。
      夜色漆黑,晚风呜咽,我抱着怀里的潭妤,喉咙哽咽发涩,连一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执念、所有年少的野心,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碎得彻底。
      那天夜里,我在心里发了最狠、最决绝的誓。
      我再也不要让她受半点苦,再也不要让她跟着我颠沛流离、流落无依。
      从那晚之后,我彻底褪去了少年的天真与稚嫩,眼里只剩下拼命向上的狠劲与执念。
      疫情稍稍缓和、各行各业逐步复工之后,我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不顾一切拼命工作,疯狂挣钱。
      不管工作多累、压力多大、环境多恶劣,我从不挑拣,从不推辞。白天奔波跑业务、跑项目,熬最苦的班,干最累的活;晚上混迹各种酒局应酬,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弯腰低头,受尽冷眼与敷衍。
      我本天生不喜应酬,不善言辞,厌恶酒桌的虚与委蛇,可为了订单,为了资源,为了微薄的业绩,我逼着自己放下所有尊严与骄傲。
      一杯杯烈酒灌入喉咙,灼烧食道,腐蚀肠胃,喝到头晕目眩,喝到呕吐反酸,喝到浑身发麻,也不敢停下。无数个深夜,我独自一人蹲在路边呕吐,肠胃绞痛难忍,浑身冰冷无力,缓过来之后,擦干嘴角污渍,继续奔赴下一场酒局。
      长期的酗酒、熬夜、三餐不规律、高强度的透支身体,终于压垮了我的身体。
      一次连续三场通宵酒局之后,我当场胃出血,倒在酒桌前,人事不省。
      被送进医院抢救的那一刻,我躺在病床上虚弱无力,意识模糊,可心里半点委屈和后悔都没有。
      疼是真的,累是真的,煎熬也是真的。
      可一想到桥洞下冰冷的寒夜,一想到潭妤冻红的眉眼,一想到她陪我吃过的所有苦、受过的所有委屈,我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胃出血的剧痛,奔波劳碌的疲惫,尊严尽失的难堪,所有的所有,都抵不过我想给她一个家的执念。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病痛,不怕人间刁难。
      我只怕我的小姑娘,再跟着我受苦。
      我心里始终揣着唯一的执念,支撑着我熬过所有绝境:我要拼命挣钱,拼命站稳脚跟,我要彻底摆脱贫穷,我要给潭妤一个安稳温暖的家,给她一生安稳的保障,护她岁岁无忧,让她往后余生,再也不用沾染半点人间疾苦。
      那时的我以为,只要我熬得够久,拼得够狠,苦尽就会甘来,风雨终会落幕,我终能护我的太阳,一世明媚坦荡。
      可我从没想过,命运最残忍的剧本,从来不是风雨泥泞的苦尽甘来。
      而是我熬过了所有无人问津的苦寒,扛过了所有遍体鳞伤的磨难,终于挣来了繁花似锦、万丈前程,却永远弄丢了那个陪我熬过所有苦难的人。
      我的太阳,陪我跌落泥泞,历经风霜,却没能等到我为她撑起万丈晴空的那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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